这诗有点不伦不类,李多寿听得哑然失笑,心中暗叹,谁家小童竟学如此歪诗,真是贻笑大方。不过下意识跟着默默念叨两遍,忽然一呆,不由楞住了。
“停车!乐彦文!你听到了吗?”李多寿喊了一声,前面赶车的是乐平阳的堂弟,因他在军情司任职,出于卞极的授意,便主动把堂弟乐彦文送到章钺身边以增加信任,现在也做到了亲兵都头。
“听到什么?”乐彦文才十**岁,少年人注意的是汴河上画舫那欹旎风情,根本没留意眼前一群小童。
李多寿摇了摇头,见马车停住便自行下车,伸手在怀中摸出一串铜钱解散了,笑眯眯地走到那群小孩旁一把撒了出去,小孩们正欢闹着,见了一地铜钱有些发呆,一齐停住看向李多寿,又看看地上铜钱,想捡起又不敢。
“这位小哥儿,你刚才吟的是什么诗啊!一定是先生教的吧?”李多寿温和地微笑着,伸手抚着小孩的头,颇有心机地套话。
“才不是!”小孩一把打掉他的大手,嚷嚷道:“有个老货郎每天到这来卖小糖人儿,只要会吟诗就给吃的……”
“哦……原来这样啊!这些铜钱送你们买吃食了!”李多寿也懒得捡回,从一群小孩口中也问不出什么,转身又走向马车,见乐彦文还在发楞,便吩咐道:“去杨记绸缎庄!”
马车再起行加快了速度,过洲桥到了相国寺东街口转而向北,很快就到了位于十字路口处的杨记绸缎庄前,李多寿下车闷头往里走,过前面店堂进了后面庭院,正遇着杨万出来,便拦住问道:“最近你有没有出门?坊间流传着一首杂诗,你听过吗?”
“人生莫走岐路差?”杨万一楞,直接吟了一句,又嗤一声道:“某怎么没听说过?正二月之时就起了风头,到后来又变了,现在只怕东京坐衙的官人们都知道,可惜一直找不出源头。夫人让暂时压下这事,待主公回京再作处理。”
“你不会丁点儿线索都没找到吧?难道有什么不方便说的?”李多寿也很好奇,心中猜测着,不知是何人在背后使阴招,这么做对他有何处,目的又何在?
“李彝殷去年冬天派了族叔李仁秀进京请降,你应该知道了吧?”杨万没直接回答,却反问道。
“难道是他们所为,人可还在?”李多寿一阵惊讶,这个李仁秀简直是取死啊!
“李仁秀只是起了个头,某以为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因为开始那个谣言还很隐晦,都不知所云,后来渐渐指向主公。不过李仁秀暂时还关押在鸿胪寺客馆,现在李家全族的首级都送到了皇帝行在,此人说不得也要处斩。”杨万回道。
“只怕未必!李氏全族被诛,皇帝反而很有可能留下此人安抚党项羌,我们必须把他做掉。”李多寿仰头望天沉思了一会儿道。
“这样岂不是太露行迹?可李仁秀身份不低,这样把事情闹大了只怕不好收拾。我们正在盯着,一直在筛选与他有所接触的官员,但还没确认可疑的人。”杨万心有顾虑,有些担心地说。
“你们办事效率太低了,几个月还没查出来,不如快刀斩乱麻更省事,既然此人就是谣言的源头,就算所有人都怀疑是我们做的那又怎样,他本就是该死之人!若此事之后这个谣言不止,那我们就要想办法了。当然,推波助澜者也必须要挖出来。对了,主公让你们盯着赵普,此人有什么动向?”
“他不是随赵匡胤南征了么?没发现什么异常的事啊!不过赵家三郎不久前补了殿内直东班,最近倒是挺活跃,常与殿前司一些军官到潘楼请酒。”杨万想了想回道。
“哦?内殿直东班不是马仁禹的下属吗?皇帝已出征话应该是在中书省和崇元殿一带当值……”李多寿对赵三没什么印象,反倒觉得刘从诲可疑,因为此人一直与主公不和,但他是皇亲不好闹得太过,想了想又道:“只要是认为可疑的,你们就继续盯着,另外,我需要一些人手,三天之内必须解决李仁秀。”
“这……要不要知会夫人一声?”杨万只负责布控盯梢,打探收集各种小道消息,并没有行劝权。
“不必了!事关重大,不能再压着,某会直接禀报主公说明!”李多寿摆摆手,决定近日就执行,因为他已听说,皇帝已经准备启程回京,就不知是否知道这事,再拖下去太被动。
眼下东京没有什么得力的人坐镇理事,乐平阳去了河北,柳光嗣去了河东太原各地,何驹随李德良下南唐去了。可用的人只有单宝忠,当下又道:“派个人去桑家瓦子,请单宝忠马上过来一趟。”
第0458章 恁般不痛快
谣言止于智者,没有根椐的话经不起推敲,但对于章钺这样位高权重的大将,却能严重影响皇帝对他的信任,一旦皇帝起了猜疑之心,那怕是一点点隔阂,章钺的前途也就止于此了。
单宝忠作为章钺的下属,一旦章钺失去皇帝的信任被闲置,那他也再无上升的可能,军情司甚至还有可能解散,所以于公于私,他一直兢兢业业。
自显德四年军情司初立,李处耘起个头实际主持了一段时间,后来没再过问,改由宋瑶珠接手,由最初的一百亲兵作为人手起步,到现在,仅东京内外就有四个支司,十二个联络点五百多成员,这些人大多为李处耘调过来的斥候老卒充任,不但信任可靠,实力也非常可观。
正二月流言风起以来,单宝忠也不再深居简出,而是来往于在京各处下属据点,密切注意事情发展动向,早就琐定谣言最初散布者为李仁秀。这是出于折逋葛支的建议,李彝殷的退路之策,无非是说章钺久镇西北,有割据自立的意图。
不过他能通过调查确认,别人也猜得出李仁秀的动机,当时西北战事正进行着,这不是贼喊捉贼么?有什么可说道的。然而,有心人抓住机会加了一把火,来个“试看屠夫坐天下”,事情就变得严重了。
遍数朝中重臣大将,又是屠夫出身的,还真就只有章钺一个,为这事单宝忠亲自赴“延安郡公府”走了一趟,结果宋瑶珠的意思是静观其变。为此,杨万难以理解,他是从属幕僚执事出身,办事谨小慎微,而单宝忠曾是章钺身边亲兵,深明主公个性和行事风格,对敌人一向是锱铢必较,眦睚必报。
谣言开始流传时,开封府也盯了一段时间,随后直接软禁监押了李仁秀,结果谣言继续扩散,留守东京的王朴正处于病中,很少去枢密院视事,而判三司、兼大内都点检张美也是宰臣,深知谣言传了千百遍会变成真的,便调派禁军加强戒严,并布告于内外城门,澄明这是外贼所为。
中下级官吏和小民只是人云亦云,但朝中高官大将却是暗自起疑,将这事压在心底,不过明面上谁都不说什么,“屠夫”二字就此成了一个忌讳。
因此,单宝忠也悄然转移视线,将目标加以扩大,渐渐瞄准了与章钺有过节刘从诲、李重进二人,并分派人手长期跟踪打探。但李、赵都在淮南战场,刘从诲倒是赋闲在家,听说这事也只是茶余饭后与人多了些抱怨攻讦之言,倒没采取什么行动。
李重进家族是皇亲,妻子也比较低调,子女都还年幼,也没什么煽风点火的行为。然而,从军情司建立之初就负责盯着赵家府宅的刘伙长却发现了很多有趣的秘事。
其中有些是赵氏家丑,比如赵匡胤的妻子贺氏,正月时暴病而死,据盯梢的刘伙长从赵氏家奴口中得来线索禀报:贺氏暴死时,脖颈上有抓痕指印,当天就紧急入殓封棺,这事似与赵三有脱不开的关系。
然而之后,赵三很快避嫌告假跑去了许州,因为赵匡胤兼领许州忠武节度使,赵普随军从征,曾与赵普同在刘词麾下共事的另两名幕僚楚昭辅、王仁瞻也先后投入赵匡胤麾下,正在许州帅府监理节镇事务,不久听说东京谣言,赵三马上就与楚昭辅回京了。因此,这吸引了单宝忠的高度关注,加强人手紧盯赵三和楚昭辅。
这天下午,单宝忠接报:赵三请了刘从诲之子刘彦进、殿前西班都知马全义之子马修武,虎捷左厢都使赵鼎之子赵祉等几名要好的高官将门子弟在潘楼喝酒。
一群年轻人饮酒作乐瞎胡闹而己,若是以往,单宝忠没兴趣,但这次却带着几名下属亲自前往,在这群人雅间隔壁要了个房间自在饮酒。
隔壁房间有点吵闹,几名年轻人在互相炫耀着自己的亲事,以及岳家门楣,但结果自然比不过赵三,好半晌也没说到相关的话题,就在单宝忠有些不耐时,一名年轻人粗着嗓门道:“说也奇怪,赵三郎这门婚事原本不错,眼看就要向魏王府行纳吉请期之礼,可魏王是章太尉的丈人四兄,本是姻亲,却为何让我等兄弟做那等事……”
“嘘……”赵三竖指噤声,眯着小眼睛左右扫视一眼,板着脸训斥道:“马修武!这事也是能乱说的,事不秘则失身,你们没听说过?”
“呵呵……某就是问问,既然赵三郎不愿多说,咱也就把话说明白了,如今做都做了怕个鸟,某就是把话传进宫去而己,如今坊间谁人不知,我等不过是改了个说辞,有甚好遮遮掩掩的,大丈夫这般行事,恁般不痛快……”马修武才十八岁,没荫补官职,但显然不屑于这种行为,当下呼地站起身,端起一杯酒一饮而尽,转身就走了。
“马大郎!莫走莫走,有话好好说……自家兄弟何必如此?”刘彦进连忙起身一把拉住相劝,因为他家也是皇亲,只是如今被冷落,不过殿前司的军官子弟大都相识,马修武便是他带来的。
“家父已下了严令,今后这等事不许某参与,见谅!”马修武性情粗直,但他父亲马全义却是明白的,严令他下次见着赵三把话说明脱身而出,所以马修武是故意引出话题翻脸,果然见一言不合就跑了。
“给脸不要脸!由他去……”赵三阴沉着脸,细眯着的小眼睛凶光四射。
刘彦进见马修武走了,跟上去关上门,回桌案前坐下,但几人再也没喝酒说笑的谈兴,赵三也就起身,带着几人下楼会了帐互相道别,骑着一匹毛色纯白颇有些神骏的河曲马,带着十几名挟马挎刀的随从家将往家走,浑没注意到身后百步之外,不紧不慢地跟着一辆马车。
赵家府宅原本在城西浚仪桥街那边,年初因贺氏暴亡,赵母杜氏称那儿风水不好,最近搬到了城东汴河以南,离旧宋门和定力院不远的振兴街,从潘楼南下要到相国寺桥左转,沿汴河大街向东转到内城东南角,位置有点偏僻。
赵三骑着的马是西北来的,家将都是父亲赵弘殷留下来的亲兵,一部分跟了兄长,一部分留在家为护院,一路缓行着到了相国寺桥,傍晚天色渐渐暗淡,暮蔼沉沉,迎面见一辆装饰华丽的宽大马车过来,赵三不由多看了几眼.
透过虚掩的马车窗帘,里面似乎坐着一名略有些面熟的年轻美妇,衣袖下滑露出一截雪白圆润的玉臂,肘支着车窗,手扶着额头,似乎在打磕睡。
第0459章 处变不惊
偷窥人家妇人毕竟不好,赵三正脸看着前方,但眼珠斜转,忽见那美妇看着很是眼熟,不由楞住了,等马车走过时再看那车夫,居然是延安郡公府上的。
赵三忽地勒马停住,想起去年在城郊酒肆,自己在汴河上招揽的一名船头被那女人打了,忍不住回头看了几眼,见那马车过去后进了汴河西街拐进了相国寺那个坊区,竟忽然起了兴趣,带着家将调转马头跟了上去。
后面远远吊着的单宝忠看见这一幕不由心中惊讶,因为那马车他太熟悉了,不用说,车里一定是小夫人宋瑶珠,她此时肯定是去杨记绸缎庄,可赵三这厮却跟去干什么?难道他认识小夫人?或者是发现了杨记绸缎庄的秘密?
眼见马车过桥左转,赵三一直不急不缓地跟着,而小夫人似乎没有发现,单宝忠转头左右看看,此时黄昏时分,赶着去相国寺前街夜市摆摊的小贩货郎都特别多,街道上显得有点拥挤。而赵三骑着马,带了十二名随从,顺大街南侧河堤岸边垂柳树下走,反倒很是从容。乘马车的这时若走快了,有可能磕磕碰碰。
“看到那群杂鱼了吗?人有点多,不大好解决,一会儿动手时记得先把斗笠戴上,完事就跑……不可暴露!”单宝忠决定引开赵三,不能把杨记绸缎庄给暴露出来,还有他们自己的身份。
“直接干掉吗?”副手是一名队正,闻言拿起一具小木单弩,面色有些犹豫。这可是在东京,真闹出人命要出大事的。
“笨!看到了吗?”单宝忠伸手指了指窗外的汴河,看着河岸边一排垂柳有些不放心,又道:“一个赶车冲撞过去,两个在车上,若打起来就点射阻杀,没打起来就不要动手,剩下你们两个跟我下去……”
单宝忠说完拿起一柄短刀别在腰间,端起军弩迅速装填,推开车尾小门一跃而下,身后两名精悍的下属连忙跟上,三人下车跑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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