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必劳烦大舅哥,太太她......”
霍水仙话还没说完,外头霍青棠就推门进来了,“父亲,这是厨房新熬的血糯米粥,我见父亲生了几根白发,这粥可以养发滋补......”
霍青棠端着一个托盘迈进了霍水仙的书房,她一抬眼就看见了坐在一旁的张士洋,张士洋也在看她。
正是晌午时分,太阳光亮,这是张士洋在受伤后第三次见到霍青棠,他其实已经对霍青棠的长相很模糊了,只依稀记得她是个很标致的丫头。
今日霍青棠站在门口,迎着光亮,他几乎可以肯定,那日与那个小辫子在一处的姑娘就是她,霍青棠。
青棠弯眉一笑,“张家舅舅也来了,不如就留下来吃午饭,今日厨房的菜色很丰盛......”
霍水仙看着自己女儿笑,那样子跟偷了蜜一样,张士洋挥手,“饭就不吃了,我是听说你母亲病了,特意来看一眼。家里绸缎庄新来了一些布料,我也要回去看看。”
青棠略微福了福,“既然张家舅舅还有要事在身,青棠也不敢阻拦舅舅,舅舅慢走。”
张士洋也笑,他看着霍青棠,说:“青棠真是长大了,一日日的,就似变了个样子,教我们这些大人都认不出来了。”
轿子停在外头,有下人来搀了张士洋出去,霍青棠将一盅热腾腾的粥放到霍水仙桌上,霍水仙的眼睛停在霍青棠脸上,青棠道:“父亲这样瞧着我做甚么?”
霍水仙说:“囡囡,爹爹过去对你疏忽了,如今你一日日长大,也陪不了爹爹几日了。”
霍水仙这么一张口,霍青棠就低了头,“父亲想说什么?”
“爹爹想你留在家里,多陪陪爹爹,可好?”霍水仙似经过深思熟虑一般,张口做出安排, “如果你还想继续去书院读书的话,爹爹同你在这扬州城里另寻一家,虽不及寒山书院,但也绝差不了多少的。”
“你说好不好?”霍水仙望着女儿,目光中全是柔软的期待。
霍青棠还想回苏州,她与惟玉哥哥说好了,他年后要去苏州府看她。还有,她还想亲眼看着范明瑰出嫁。
对于霍水仙的提议,霍青棠很想说不。可话在嘴边来回打转,还是说不出口。
霍水仙遭受接二连三的打击和背叛,这些都与她脱不了关系,而她也实在不知该如何拒绝这位爱女心切的父亲。
“老爷,太太不好啦,刚刚张家舅爷去见了太太一回,太太这会儿就不好了......”
一个婆子闯进来,霍水仙一眼扫过去,“不是说任何人都不许看太太吗?”
那婆子畏畏缩缩的,“张家......张家舅爷说,他来是老爷同意的,他说他刚从老爷那里过来,是老爷让他去瞧太太的......”
“荒唐!”霍水仙拍着桌子起身。
霍青棠轻叹口气,问:“太太怎么了?”
婆子道:“太太悬梁自尽了......”
霍青棠眉眼一垂,这张士洋真是好计谋,年关的日子里死人,也亏他想得出来。
这个时候死人,一是不吉利,二是连累霍水仙,霍水仙本就死过一任妻子,如今继室也死了,还不知外头要把霍水仙说成什么样子。兴许过不了几天,扬州这位霍大人克妻的名头就出来了。
青棠眼睛一眨,不过这也要张氏真的死了才行,照她这闹法,一时半会儿怕是舍不得死。她说:“父亲去瞧瞧太太吧,莫要真的闹出人命来。”
☆、血里雪里
张氏还是出来过了个年, 她依旧是这霍家宅院的太太, 只是霍水仙不许她轻易出门,也不许她靠近霍青棠。
吃过年夜饭, 月满领着霍蝶起回去休息,张氏则嚷着头疼,也要早早回去睡下。
霍水仙在屋子里写春联, 青棠则在旁边研磨, 霍水仙写:“大木森森,松柏梧桐杨柳。细水淼淼,江河溪流湖海。”霍水仙的字写得好, 青棠笑道:“父亲这字,我瞧着可以挂出去卖,比那些个名家手笔差不了多少。”
霍水仙搁下笔,从身上取出一个红封, “囡囡,这是爹爹给你的,你若是缺了银两, 可以写信回来同爹爹说,爹爹让人给你捎过去。”
霍青棠捏着红封, 说了一句:“多谢爹爹。”
这是陈七成了霍青棠以后第一次管霍水仙叫爹,霍水仙眉眼一弯, 瞧着霍青棠笑,似要把女儿瞧到心里面去。
璎珞陪着石榴在隔间打络子,正厅里一个端着铜盆的人进来, 青棠瞧了她一说,说:“你是新来的丫头,甚么时候来的?”
那丫头勾嘴一笑,将铜盆里的东西往地上一泼,再打翻了门边烛台上的蜡烛,转头就跑了。
蜡烛落了地,燃成熊熊大火,铜盆还砸在地上,里头的桐油一滴一滴泼在地上,直到滚进蔓延开来的火势里。
霍青棠抓起霍水仙的手臂就往外面抄,火势刚起,霍青棠将霍水仙捞了出去,父女俩刚跑到院子里,就听见了石榴的声音,“哎呀,这是怎么回事......”
石榴和璎珞仍在正厅的隔间里,霍青棠瞧了周围一眼,“爹,快,快找人来救火。”说完,就闷头往里面冲。
“囡囡......”霍水仙拉她不及。
火势旺了起来,霍青棠冲到正厅门口的时候,石榴拉着璎珞跑了出来,两个丫头好生生站在了门外。石榴低头将身上拍了拍,说:“就是烧坏了一件衣裳,别的也没甚么。”
“哧”,青棠红着眼睛,又被石榴逗得差点笑出来,“来日我赔你一件。”
抬水的已经来了,婆子和小厮提着水桶,丫头们端着水盆都过来了,这头火势稍稍小了些,那头就有了叫声,“东厢着了,快去东厢呀!”
东厢是霍蝶起住的屋子,霍水仙听罢,扭头就走,霍青棠看了石榴和璎珞一眼,一脚跟了上去。
霍蝶起由月满带着回屋睡觉,东厢起火的地方同方才一样,也是堂屋里。此刻人都在侧间里头睡,若要出来,必须踏过起了大火的堂屋出来。若是不出来,正好遂了纵火者的意,都一把烧死在里头就好了。
此刻不见月满,恐怕她和霍蝶起都一道困在了里头。
外头几个小厮丫头将盆里的水往堂屋里泼,火势已起,星点的水花愈发旺盛了火势,一点水下去,火不止没小不说,火苗反而蹿得越发高涨。
霍水仙想也不想,直接要往里头冲,他就霍蝶起这么一个儿子,平日里再怎么严厉对他,这种时刻,也是愿意火海刀山的。
“爹,你让开点。”
霍青棠将自己的斗篷沉进旁边的木桶里,斗篷吸了水,沉重无比,青棠略微拧了拧,将湿了的斗篷披在身上就跑进了火场里头。
“大姑娘,婢子来帮你!”石榴照葫芦画瓢也要湿了衣裳往火里头去,璎珞将她一拽,“你别去,我去。”
“璎珞姐姐,还是我去,等大姑娘出来,你也好照看她。”
这头两个丫头拉拉扯扯,那头霍青棠进了东厢,里头根本不见月满,唯有内间的霍蝶起昏睡在床上,孩子呼吸急促,头上冒出细密的汗珠子。
“蝶起,醒醒......”
霍青棠拍了孩子一下,孩子动也不动,霍青棠心一横,将湿透的斗篷脱下裹住霍蝶起,她双手抱着孩子从火中闯了出来。
霍蝶起裹着湿斗篷毫发无伤,霍青棠自己背上却冒出细细的火星子,璎珞瞧见,端起一盆水就往霍青棠背上泼。
石榴迎上去,“大姑娘,你没事吧?”
小厮从霍青棠怀里接过孩子,青棠背后的火苗才熄灭,她一转过身,就挨了张氏一巴掌。
许是听闻东厢起火,张氏状若癫狂的从上房跑出来,她见霍青棠抱着霍蝶起出来,从人群中冲出来,‘啪’的一声打在霍青棠脸上,口中尖叫:“你个恶人,你祸害了我哥哥不止,如今还要来害我的孩子,你这个煞星!”
张氏的指甲平时保养精细得宜,她这一巴掌又用了力气,竟在青棠左脸上划出两道血痕来。
张氏扑打在霍青棠身上,口中念叨:“你个煞星,你明明是个早就该死的人,我哥哥说你早就应该没命了。你说!你是谁?”
霍水仙方才在暖房受了惊吓,接着又为霍蝶起的安危操心一回,此刻女儿舍命抱了儿子出来,他一个不察,张氏竟好赖不分,不止口出恶言,还动手伤人。
霍水仙拽住张氏手臂,厉声道:“你出言无状,犯口舌,我会给你休书一张,你即日就回张家去罢。”
张氏不闹了,她不说话了,原先一片忙乱之声中都能听见她的声音,此刻大家都安静了,她反倒静如处子了。她一双大大的眼睛看着霍水仙,眼中有鄙夷,有瞧不起,似乎她一双眼睛里的每个眼神都在说,霍水仙,你是个懦夫!
一片黑云压过,天上下起沉沉的雪来,雪花不似鹅毛一片一片,雪花也不似撒盐一粒一粒,这雪融成雪球,一团一团砸在地上,将方才泼水救火弄湿的地面上砸出一个个冰窟窿来。
东厢的火势渐渐灭了,下人们都提着盆子桶子不愿意离去,大家都爱看戏,这主家的大戏,更是不看白不看。霍青棠看向霍水仙,“爹爹,今日除夕,或许家里起火就是夕在作祟,咱们今日亦算是除厄运,也是过了个除夕了。”
霍水仙看自己女儿,霍青棠向霍水仙轻轻摇头。
霍家大姑娘说:“大家都散了吧,留几个人值夜巡逻,省得哪里又起火,大家都睡不安稳。”
霍水仙看几个小厮,“你们带几个家丁守夜,盯着门口,不要让人随意进出。”说罢,又指着几个仆妇,“你们看好厨房后灶,莫要让那边起了火。”他挥挥手,“好了,都去吧,明日新年,让太太给大家下赏钱。”
霍水仙将张氏手臂一拉,回了上房,后头小厮抱着霍蝶起,跟了上去。
璎珞和石榴扶着霍青棠回了屋子,石榴去打热水,璎珞则端了炭盆子进来,“大姑娘快将那衣裳脱了,湿衣裳穿不得。”璎珞打开箱笼,给霍青棠拿对换的厚衣裳,她一打开箱子,就瞧见了那暗黑的大氅,“这是......?”
石榴从外头进来,她笑道:“咱们大姑娘聪明,怎么会给太太抓住把柄,这大氅当日就在屋里,璎珞姐姐不妨猜猜,我将大氅藏在哪里了?”
璎珞瞥她,“你得意甚么,大姑娘若是被太太抓住把柄,闺阁名声都要毁了,你还笑?”
石榴道:“那日大氅与被子叠在一处,太太根本就没发现。”
璎珞摇头,“你呀,日后不可如此,心存侥幸。太太不是傻子,你......”
两人说着,见霍青棠除了衣裳,璎珞叫一声:“哎呀,这是怎么了!”
石榴险些哭出来,“大姑娘,你......你疼吗?”
霍青棠后背一块灼红的印记,石榴抿着嘴掉眼泪,璎珞赶紧拧了帕子过来,她在青棠背上轻轻擦了擦,说:“大姑娘,你背后烫着了,这要看大夫,咱们明日一早就去请大夫。”
石榴点头,“对,请大夫,请扬州城里最好的大夫。”
青棠抬起头,“璎珞,石榴,你们今儿晚上谁看见月满了?”
“月满?”璎珞与石榴对视一眼,“没有,我们没有瞧见月满。”
青棠道:“叠翠年前就走了,现在太太身边只剩月满一个,月满又不在东厢,又没有跟着太太,你们说她去哪儿了?”
璎珞替青棠穿好衣裳,“按理说月满应该和蝶起少爷在一起,蝶起少爷晚间要喝一杯蜂蜜水,月满应当是晓得的,今晚上出这么大的事情,不应该瞧不见她。”
石榴拧了帕子替青棠擦手,“照我说,这火势起的稀奇,先是烧了霍大人和大姑娘,接着烧蝶起少爷,怎么偏偏就是不烧太太那边......”
“住嘴!”璎珞拍了石榴一下,“老爷太太是主家,说甚么闲话呢!”
青棠看石榴,“你说得对,但也不对。”
石榴嘟嘴,“魂都没了一半,还不许说几句,看看咱们大姑娘,遭罪这么大的罪,要是不回扬州城过年,就在苏州城和老爷一道,绝不会遇上这事儿。”
璎珞也看青棠,“大姑娘,你别怪......”
石榴认为青棠不回扬州便什么事都没有,安稳随史侍郎过年,璎珞的意思是希望她不要迁怒霍水仙,毕竟他们父女一场。青棠看了两个丫头一眼,道:“多说无益,事情已经发生了,你们赶紧去搞清楚月满怎么回事,去了哪里,有没有出门。”
霍青棠停一下,说:“府里混进了陌生丫头,去找守门婆子问,哪来的新丫头。”
“陌生丫头?”璎珞道:“是不是叠翠走了,张家新买的人?”
石榴摇头,“哪家丫头敢谋害主家,我看定是外头的人装了丫头,说不准早就跑得没影儿了。”
青棠看璎珞,“张家也许要害我,要害父亲,他们为何要害蝶起?”
璎珞说不出话来了,青棠道:“是外人不假,但不是张家。”
石榴过去替青棠拉开被子,“姑娘别想了,今日快些睡,我和璎珞替你值夜,明日一早咱们去看大夫。”
☆、鸳鸯一对
大年初一, 城中铺子大多没有开张, 霍青棠烫伤了背,石榴与璎珞跑了一圈也没请着大夫。石榴回来连声叹气, 道:“大姑娘,外头没什么人影子,婢子找不着大夫。”她想了想, “不过还有城东没去, 婢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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