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一碗?”
媚春抱臂,“咱们要回辽东,你跟我们走吗?”
云娘叹气,“如何走,她身边还有一个病人。”
青棠笑,“我在这里等你,若你还活着,你就来看看我们。”
伊龄贺也笑,他拿着酒坛子,喝了好大一口。“我若是死了,沉入克鲁伦河,永远沉睡。”
顾惟玉坐在廊下,伊龄贺道:“娘娘腔,喝酒吗?”
云娘转头去推了顾惟玉出来,“你情敌又走一个,高兴吗?”
顾惟玉正在养病,不能喝酒,他瞧青棠,“喝一碗?”
青棠不动。
“那就一口?”
青棠还是摇头。
云娘抱着酒坛子,直接往顾惟玉嘴里倒,“喝,多喝点,为咱们蒙古烈士送行。他反正回不来了,打败了,他要死。胜了也回不来了,他要回去继承祖业,做蒙古皇帝去了,到时候三妻四妾,妻妾成群的,哪里还有空回来......”
酒水落下,顾惟玉仰头喝了满嘴,云娘抱着酒坛子,却哭了。
云娘红着眼睛,“打什么仗,都甚么朝代了,还打仗?朱元璋打完了朱棣打,好不容易朱棣死了,来个朱高炽,那又是个病秧子,没当皇帝一年,又死了。现在的更好,刚刚上来,又要打,打死了算了,打死了算了......”
媚春捏云娘手臂,“这是我们的宿命,也是我们的光荣,能为蒙古全族战死,我们虽死犹荣。”
伊龄贺点头,“虽死犹荣。”
青棠撇开头,眼泪在她眼眶里打转,伊龄贺伸出手,想要触碰女人的背,指尖没到处,最终只是停在半空。
“不要哭,不死的话,我还会回来的。”
霍青棠红着眼眶,手指尖却动了动,低头一看,顾惟玉冲她笑,“他们都会回来的。”
☆、故人西辞
洪熙元年的十一月, 伊龄贺带着林媚春回了蒙古。
走的那日, 顾惟玉腿上覆着狐裘,伊龄贺骑在惊寒上, “我们去跑一圈?”
媚春从自己棕红的骏马上跳下来,将马缰递给霍青棠。
“走。”青棠一跃上马,与伊龄贺同时冲了出去。
天上降了雪, 地上慢慢覆上银霜, 伊龄贺穿深紫色澜袍,袖口是最显赫不过的明黄色,惊寒想是来了兴致, 倏地冲了出去。青棠双腿夹紧马腹,“等那边情况稳定了,你还回来吗?”
雪下得越发大了,媚春将顾惟玉推到亭子里, 顾惟玉腿伤好了不少,只是时而受到阿芙蓉的痛苦,整晚整晚睡不着觉。男人腿上盖着白狐裘, 他又穿同色的锦袍,简直看上去就是个病弱公子。
媚春问:“你会娶她吗?”
“如果她愿意的话。”
媚春侧目, “你们汉人真复杂,明明很简单的事情, 你情我愿,到最后还要竹篮打水一场空。你是否想过自己有问题?”
顾惟玉笑,“的确问题不小, 我现在还能否站起来都是个问题。”
媚春扭头,“我说的不是这个。”
伊龄贺与霍青棠驰马进林场,惊寒还没撒腿跑起来,伊龄贺就扯了缰。
前头有一个女人,一个挺漂亮的女人,女人穿火红的坎子,领上是同色的毛边。女人走近了,手指一伸,“姑娘,主人想见你。”
伊龄贺与霍青棠的目光一道瞧过去,孟微冬在水上廊坊里坐着,青棠道:“有话直说。”
孟微冬眼睛瞧过来,又指指身边的孩子。霍蝶起人有些矮,孟微冬这么一指,蝶起便露了头出来。
青棠下了马,徒步奔过来,将蝶起扯到怀里,“跑哪儿去了?你......”孩子圈住青棠的腿,“大姐姐,姐夫说他来接我玩儿几天,姐夫那里自在,也不用读书,蝶起......”
蝶起已经是个六岁的孩童,并不是没开蒙的幼子,青棠俯身,“你已经读书,就应该知礼,先生教导过你要勤奋守信,你这样贪玩懒惰,是君子所为吗?”
青棠拉了蝶起的手往外头走,“慢着。”孟微冬慢悠悠哼一声。
伊龄贺就在外头,青棠瞧他,惊寒腿儿一抬,如烟就闪开了,伊龄贺骑马进来,孟微冬抬头,“这位就是铁木耳将军?”
伊龄贺道:“大都督死而复生,教人很是惊奇。”
孟微冬瞧霍青棠,“你是要跟着这位铁木耳将军回蒙古去,还是要跟着那个病秧子过后半辈子?”
青棠将霍蝶起拉到伊龄贺身边,转身道:“大都督不仅麻烦多,心眼多,管的更多。”
男人慢悠悠叹息,“青棠,你是我的妻子。”
霍青棠低头摸自己腰上的鞭子,“不,我们没过六聘之礼,包括所谓的向皇上请婚,都是你骗我的。”
“我去问过驸马爷了,甚么钦天监,甚么请婚,都是假的。我在你眼里,和季舒没甚么差别吧。”
“差点忘了,季舒都再嫁了,人家嫁了个好人家,做正经太太去了。”
孟微冬食指中指上各戴着一枚戒指,他说:“你这是怪我了?”
青棠笑,甚么都没说,只是转身,“大都督多保重吧。”
如烟从边上过来,手里拿着一个匣子,“姑娘,这是主人给你的。”
青棠挑开匣子,里头整整一叠银票,均是十万两一张的大数,上头压着一层宝石,红蓝宝石,波斯火钻,并着拇指大的金珠子。
“这是甚么意思?”
“你跟我一场,权当留给你的一点子纪念吧。下头有休书,你要也可,不要也可,反正我也该是个死人了。”
孟微冬笑,“不敢要?”
青棠捏着匣子,与伊龄贺对视一眼,“我......”
孟微冬自己笑了,“本来是五百万两,黄甲拿走了一百二十万两,这里头是三百八十万两,收着吧。毕竟你我夫妻一场。”
女人身影走远了,骏马嘶鸣,孟微冬咳嗽几声,如烟赶紧用帕子去接,那帕子上又咳出血来。“您这是何必呢,话说白了,人家兴许就不走了。”
如烟又从怀中拿出一支琥珀瓶子来,“这是新炼的,多加了些阿芙蓉,镇痛。”
孟微冬拿起瓶子就往嘴里倒,如烟连忙去喂水,“少吃些,吃多了会死的。”
“你真像她。”
如烟伏在孟微冬腿上,“您尽会骗人,哪里像她,人家还是年纪轻轻的小姑娘,我都是老菜叶子了,无端的诋毁了人家......”
男人刮了刮如烟的脸,“你像她,眉眼像她。”
孟微冬服了药,安静下来,手去拨弄女人的衣衫,如烟凑上去,“这样吃法,迟早会死,您......”
一个大动作,孟微冬压在如烟身上,“迟早要死,迟一天早一天有什么关系,反正活不过这个冬日了。”
男女声音越来越低,低到最后,只剩缠绵的喘息,和雪地里无边的空旷与无涯风景。
伊龄贺抱着霍蝶起骑马,青棠拉了马缰,“我回去看看,孟微冬好奇怪。”
雪落的越发大了,青棠一人一骑停在方才那水榭门口的时候,只见两个交缠的人影,孟微冬闭着眼,享受极了。
倒是如烟,一双眼睛瞧过来,她目光落在青棠的身上,青棠的眼眸子里,有些得意,还有些,讥诮。
惊寒无声无息,这一刻打了个喷嚏,孟微冬似有所感,微微睁开眼睛看了外头一眼,霍青棠与伊龄贺已经转身,走了。
一路无言。
出了林场,青棠才问一句,“方才那女人是不是有点像我?”
“不像。”
伊龄贺道:“瞎了的人,才会觉得你们相像。”
青棠点头,“咱们走。”
马儿回来了,媚春迎上去,“可算回来了,病秧子担心你们一去不回头呢。”
听了媚春言语,顾惟玉低头咳嗽一声,苍白消瘦的面颊有些泛红。
伊龄贺却道:“蒙古有战乱,我不会带她走。哪一天平静了,我请大家去做客,你们一起来。”
媚春仰头叹气,“好啦,这回我们是真的要分离了。”她嘴一撇,忽然扑到顾惟玉身上,“病秧子,你可要努力啊......”
青棠在旁边发笑,媚春起身,又捶了青棠一下,拳头很重,“我的霍姑娘,我要是和少主没死,我们就回来,回来等你和病秧子生了孩子,我家少主就该死心了。”
青棠扯媚春的辫子,“等你不梳这个辫子了,伊龄贺就喜欢你了。”
“我呸!”
女孩子们笑着闹到了雪地里,林媚春的长辫子似鞭子一样甩出去,“找打?”
“我不大喜欢孟微冬,他心思多,阴沉。我其实也不大喜欢你,你优柔寡断,万事求周全,这样也不好。”
顾惟玉抬头,“方才见到孟大都督了?”
伊龄贺手搭在顾惟玉肩上,“如果我还能活着回来,我就来看你们......”
青棠推着顾惟玉,身后还跟着一个小尾巴,“大姐姐,咱们吃糕点去吧?”
青棠回头,“不许。”
霍蝶起撅着嘴吧,“大姐姐现在好凶。”
顾惟玉点头,“很凶。”
蝶起凑过来,附到顾惟玉耳边,“我有钱,咱们偷偷去吃......”
顾惟玉碰碰孩子的手,两人达成协议。
青棠低头,“我耳朵是不好,但你们小点声儿,嗯?”
......
人静了,雪未停。
作者有话要说: 又是一盆狗血洒落,无声无息。
好想在此处收尾,大家看合适吗?
不合适的话,我上点后记,或者番外,小传,或者孟微冬回忆录?
或者,陈七和顾惟玉的竹马岁月?
妾发初覆额......
☆、万岁
洪熙元年, 十一月。
南京龙江造船厂向民间招收人力和物料, 关叶锦找了霍青棠出来谈,说秋天囤积的木材, 半数都被上头招上去了,这回损失惨重。
青棠在屋里拨算盘看账本,看了许久, 也没发现身边有人。她扭头, “惟玉哥哥,你甚么时候进来的?”
黄莺准备回扬州过年,专门来问顾惟玉, 他和青棠是否一道回家。“黄姨娘要回家准备过年事宜,问你今年什么打算。”
男人坐在轮椅上,腿上盖着狐裘,青棠看他, “那你呢?”
“我跟你走。”
顾惟玉低着头,“我现在是个废人,哪里都去不了, 只能跟着你。”
黄莺在门口看,云娘道:“又偷看, 看什么看?”
说罢,云娘也靠在门边, 耳朵趴在门上,黄莺拧她,“让开点。”
青棠点头, “那好,咱们一道回扬州。”
顾惟玉也不说别的,当下转了椅子,要出去,后头一声轻唤,“惟玉哥哥。”
“嗯?”
顾惟玉如今和霍青棠的关系奇怪极了,两人既不是情人,又不是与伊龄贺一般的朋友关系,青棠见了顾惟玉,话就很少,格外的少。顾惟玉也沉默,两人只要在一处,就是沉默,依旧沉默,最后分开才算罢休。
云娘与黄莺说过这个问题,“青棠念着孟微冬,所以才......”
黄莺摇头,“不对。大姑娘不是念着孟微冬,她是不知道顾公子怎样看她,不知道对方心里所想,所以也不敢多说话。怕说错了,连沉默都不能了。”
里头青棠将账本子递过去,“惟玉哥哥,这个......”
“船只出海,大多是丝绸、瓷器、樟木,那么载回来的,大多是香料、珍宝、奇珍异兽,并着油膏,刀剪,这些东西可增加些许色彩,但绝不会人人都买。”
顾惟玉道:“你们造船,为了下海出番,那么回来的销路呢,就靠着关家的铺子,那也卖不了多少,对吗?”
“惟玉哥哥,那你的意思是?”
里头接着就是噼啪拨算盘珠子的声音,云娘与黄莺走远一点,一个说,“总算开口说话了,总比相对无言好多了......”
黄莺捏着帕子,帕子在掌心转了转,“只要再过上些日子,就见分晓了。”
黄莺青棠要带着顾惟玉回扬州过年,朝廷却传来新的消息,闵大人复官了。
永乐二十二年,闵大人从户部尚书的位置上退了下来,隔了一年,闵尚书又登上了原来的位置。
京城来了信,说苏家与闵家联姻了,兵部尚书苏星赋的外甥女毛林和户部尚书闵肇的侄子闵梦余天作之合,婚期定在来年六月。正是洪熙皇帝去世一年之后。
云娘靠在椅子上叹息,“敏敏那丫头知道了该多伤心。”
黄莺在旁边剥橘子吃,她尖尖的指甲掐橘子皮,“有些人、有些事,注定没结果,还是应当珍惜眼前人。”
话是说了,青棠却看顾惟玉,“我打算送毛林一些礼物,京城我暂时去不了,到时候还要烦请母亲跑一趟。”
顾惟玉拢了拢腿上狐裘,“我会写信给岳母大人的。”
“哧哧,哧哧。”黄莺吃吃笑,笑个不停,她手指点在青棠和顾惟玉身上,“你瞧这两人多奇怪,一个喊母亲,一个喊岳母大人,这不是夫妻是甚么?”
云娘翘着腿儿吃瓜子,“谁知道他们呢,孟微冬不也喊霍水仙岳父大人?总之怪事年年有,今年格外多。”
外头下了雪,黄莺丢一把栗子在火盆里,栗子越烤越热,最后砰砰跳起来,带着火星子,碰到霍青棠手上,青棠受了烫,连忙甩手,转头又看见顾惟玉腿上有好几个,“疼不疼,惟玉哥哥,你疼不疼?”
黄莺与云娘对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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