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里只剩下了陈阵,安静得像是在大海深处,他仍有一些不安,这种没有窗子的地方安全性较高,让他想起了曾经住过的一个变异老鼠巢穴,空间比这里大一点,就是气味难闻了些。
麻醉的效果已经减退,胸口的伤越来越痛,右肺中叶被刺穿,每一次呼吸都是种折磨,他躺下来,把断刀放在身旁,闭上眼睛一动不动,思考着昏迷之前听到的那个声音。
到海边来。
是谁在呼唤?为什么要呼唤?海边有什么?去了会发生什么事?种种问题都需要考虑,最关键的问题是——不去会不会发生什么事?
陈阵不打算去,但必须考虑这些东西,因为声音是在他脑中响起的,不知道还会不会有别的影响,如果会,就是一个极大的隐患,身体是大脑控制的,如果大脑出问题,那么控制身体就是无稽之谈。
他对控制自己的身体有着异常的执着,但又不是那种想支配周遭一切事物的控制狂,想要控制的仅仅是自己的身体,无关他人他事。
不知夏帆是否去了东方的海边,下次“遇”到她时如何能活下来,或许可以问问她。
门外响起了脚步声,陈阵的手立即摸在了刀柄上,门被敲了两下,推开,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中年人走进病房,叼着牙签,吭啷啷拖了把椅子走到床前坐下,说道:“伤是要养的,睡觉的时候恢复最快,我辛辛苦苦给你做手术,你这么早就给我醒过来……是想干嘛?”
“多谢。”陈阵转过头看着他,认真的道了声谢。
段征明张了张嘴,肚子里的牢骚反倒被谢得说不出来了,说道:“你睡吧,伤其实不算重,只是看着吓人,枪尖比较扁,刺出来的口子边缘平滑,方便缝合,血止住也就没什么事了,但是必须好好养着,这边条件有限,你要是得了气胸,我也只好再把你的肺叶刺穿一次了,卧床休息是最重要的,将就一晚上,要是明天没事我就安排你转院,中心医院的护士一个比一个漂亮,要是出了问题,就只好在这多呆几天,这破地方能照顾你的只有糙汉子。”
陈阵“嗯”了一声,闭上眼睛躺着一动不动,不知是期待医院的美女护士还是嫌弃这里的糙汉子,呼吸很快就变得十分冗长,显然没有睡着,但确确实实是在静养。
连晚饭都没吃,他就保持着这样的睡姿,保持着这样的呼吸节奏,躺了十多个小时,第二天早上天亮的时候才睁开眼睛。
…………
转院安排在中午,齐云晓一早就来了,拿着那件补好洗净,并用热石烤干的斗篷,杨炎和周鼎也来了,没有穿着狼卫的长襟,都是便服。
今天气温下降了五度左右,齐云晓仍梳着长马尾,穿了件桃红色的羽绒服和一条黑色的紧身裤,爽快利落;周鼎是皮夹克、牛仔裤和登山鞋,杨炎则穿着件深灰色的大衣,厚实,做工十分讲究。
他的父亲是梁城行政议会的会长,杨家在梁城是首屈一指的大家族,家里是很有钱的。
杨炎和周鼎同龄,从小就认识,由于出身不同,俩熊孩子小时候经常打架,打着打着就打成好朋友了,也曾经把梁城闹得鸡飞狗跳,十二岁就被一同送进狼卫营接受管教,原本只是想让他们在里面厉炼几年,学乖一些,十六岁再出来做别的事,结果二人进去就不乐意出来了。
和林晋不同,杨炎可不仅仅是为了面子才挂一个狼卫的名头,当上外卫总队长也和杨家没太大关系,是靠自己打拼出来的,十余年来不知道杀了多少变异生物,救了多少人的性命。
出身好、气质佳、长相俊,还肯拼命,杨炎在梁城的受敬爱程度无人能及,他也不玩叛逆嫌富贵、非要和狼卫同甘共苦那一套,穿上长襟就是一名合格的狼卫兼作战指挥官,脱下长襟就是杨家的公子,穿的用的都十分讲究,丝毫不做作,众狼卫反而喜欢这样的性格,对他也是十分尊敬。
杨炎、周鼎和齐云晓都是明星一样的人物,走在街上很容易被认出来,这也是他们的转院计划,关于骨子随狼卫进城,并打算在梁城居住的事,已经在今天早上发布出去了,由狼卫发布,效率自然要比流言要高得多,整座梁城的居民几乎都知道了。
外卫正副队长是长期与变异生物作战的人,算是专家级的人物了,这时他们带着骨子一起上街,被看到了,传开来,市民对骨子的抵触心理也能大大降低,他们不认为骨子是变异生物,市民也就不会往那方面去想。
毕竟是形象工程,陈阵的断刀被没收了,由别的狼卫悄悄送到梁城中心医院,陈阵披上了斗篷,左手仍用绷带裹着,右手仍坦露在外面,正是他平日里的穿着。
被过于白亮的天空刺得陈阵眯了眯眼,他惊讶的发现自己居然是从城墙里面出来的,原来狼卫的急救所就设在城墙里。
城墙不是用来防人,而是防变异生物的,不算太高,而且朝外的那一面是斜的,有一个坡度,这和刺猬车的车身像瓢虫是一个道理——可以最大程度的减免变异生物的冲撞之力,变异生物爬墙是无所谓的,爬上去就会被天虹削断。
正是因为天虹的关系,城墙很宽,本身就不是为了防御冲击而准备的,干脆就把里面掏空了,狼卫疗伤、轮休的房间就在城墙里,出入方便,平时也不住人,就算发生什么意外被毁了也无所谓。
四人朝着最近的车站走去。
梁城的占地面积很大,但是因为不能建造高于十米——也就是三层楼以上的建筑物,所以相对拥挤,否则狼卫也没必要连城墙内部都用上,没有高楼的原因是不时出现的余震,虽然只是余震,地震烈度也能达到灾变前的十度以上,建筑物太高就容易垮塌,所以对高度和坚固程度都做出了严格规定。
城市里的交通靠的是有轨蒸汽机车,不如灾变前的城市公交系统发达,但每条主路上至少能有一两个车站,也算是十分方便了,蒸汽机车和过去的火车车厢差不多,可以朝两个方向行驶,因为有轨道,也不需要复杂的转向系统,驾车人员只需负责车辆的前进和停止。
靠近城市的最边缘,车站一个人都没有,四人站在那里,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很快就等来了蒸汽机车,上面下来几个人,像是老朋友一样热落的和杨炎、周鼎、齐云晓打招呼,好奇的看了陈阵一眼,之后才反应过来什么,想要仔细观察,四人已经上了车。
“巷子里有两个人盯着这边,看到我们上车后就离开了。”陈阵在靠近门的座位上坐下,淡淡的说道。
“放心,秦山应该能跟上他们,调了几个侦巡队的好手在附近和我们一起走,附近要是有盯梢的人,就暗中跟着他们,说不定能发现些什么。”杨炎已经仔细布置过了,林晋那边也派人监视着。
来自荆城的威胁虚实难辨,来自豹侍的威胁已经近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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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坦诚
白色的蒸汽从车顶上的铜管里喷出,发出了“哧”的一声爆响,经过很多年的改进,有轨蒸汽机车的噪音已经被减到了最小,但开动时蒸汽机减压的声音却无论如何也没办法降低,之后反而代替了铃声,成了发车时的标志性声音,退休的老司机一天不听反而浑身难受。
没有电的刺激,人类的生活节奏就会变慢;活在城墙围成的圈子里,只有内需没有外贸,各行各业都没有太多发展、扩张的余地,商战无非就是努力提高产品质量、想方设法的降低售价、兼并和收购,在大多数时候,生活是悠闲的。
有轨蒸汽机车也在悠闲的行驶着,速度不算快,在人少的路段大约百米五秒左右,人多的路段速度减慢一倍,城里也有板车、自行车、人力车之类不需要消耗燃料的交通工具,拉人的载货的,各行其道。
“呐!那就是我上学的地方了,上面有储水缸那幢。”齐云晓指着远处建筑物屋顶上的储水罐说道。
陈阵看了一眼,一如既往的沉默着。
建筑不得超过十米,于是所有建筑物都差不多修到了十米,要“看”到远处的建筑物,就只能去看房顶上的东西,公共设施的屋顶上都有灭火用的储水罐,其余的就五花八门了,有凉棚、有帐篷、有花圃、有晾衣架,有用铁丝网围起来养动物的,养鸡、养兔、养狗,甚至还有养猪养牛的,反正只要在地震时没有危害,在屋顶上干什么都行。
和灾变前的城市比起来,梁城是非常落后的,甚至有些原始,不过和城外相比算是天堂了,安定且物质条件丰富,当然也有治安问题,偷、抢、骗这三大罪仍是让人头疼的问题,命案也偶有发生,只要有利益,这类东西就不可能从人类社会中消失。
乘客不停的上上下下,看到坐在车尾的四人,有打招呼问好的,有点头致意的,偶尔还能遇到休班的狼卫陪着家人一起出门,他们是最早知道骨子进城的,大多都知道昨天在城外的战斗,就算没见过陈阵,看到那只裹着绷带的左臂也能立即反应过来,昨天被刺穿胸口,今天就上街,还是正副总队长和齐云晓作陪,那些狼卫都猜测这是有特殊原因的,反而没有上来打招呼。
停留在陈阵身上的目光最多,时间也最长,还有不少瞥眼偷看的,让陈阵觉得很不舒服,不过在出发前周鼎已经和他说过,选择这个时间点、用这样的出行方式,就是为了让人看的,今天看的人越多,以后看的人就越少,长痛不如短痛。
陈阵表示理解,他忍受那些目光,看着窗外,在对向的有轨蒸汽机车与这一辆错身而过的那个瞬间,身体微微一震。
他看到了一个画面,画面里有对向蒸汽机车里的乘客,透过车窗看过去,能看到一个骑着自行车的小孩,应该是刚学会的,脸上是担惊受怕的表情;一个拉人力车的精瘦汉子,正用围在脖子上的毛巾擦汗;一对正在走进商店的情侣背影,以及一个转头看向身后的中年人。
这个画面没有任何特殊之处,很普通的街头一景而已,仅仅是错车那一个瞬间的画面,陈阵也不认识那些人,但这个画面却不是他第一次见,从楼顶跳下来的时候他眼中闪过无数个画面,这就是其中之一。
那些画面他已经不记得了,看到的时候也很模糊,但是当某个画面里的景象出现在眼前时,曾经见过的画面也会清晰起来。
陈阵已经不是第一次遇到这样情况,在这几年中,他已经看过其中的一部分,坠楼时看到的画面是乱序的,不知道有什么意义,让他比较在意的是其中一个画面里那个高大的人型黑影,以及一个从高空俯视大地的画面。
“怎么?你看到什么了?”齐云晓回头看了一眼驶过去的对向蒸汽机车,她的注意力一直放在陈阵身上,发现了他在那一瞬间的震惊,一路和他说话也是为了减少他被众人注视时的不安。
“看到了一个曾经看到过的画面。”陈阵生活理念除了简单外,还有坦诚。
“啊,我知道,那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总觉得那个画面以前见过。”齐云晓点了点头,几乎每个人都经历过既视现象。
“不同。”陈阵摇头道:“我是真的见过,不是似曾相识。”
这话也引起了杨炎和周鼎的兴趣,向他看过来。
“怎么可能?在哪见过?难道你曾经和我们一起坐过这班机车?”齐云晓惊讶的睁大了眼睛。
“在我跳楼自杀的时候。”陈阵淡淡的说道。
“哎?什么时候?昨晚?”齐云晓懵了,十米高度,能让脑袋落地的话确实是会摔死,以陈阵的身手绝对可以做到,城市之外已经没有楼存在的,陈阵昨天下午到的梁城,要自杀就只能是昨天晚上了。
“前世。”陈阵很自然的说出了这个很不自然的词。
“前……”齐云晓已经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陈阵则是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他再坦诚再实诚,也不可能解释自己无法理解的事情。
“你……保留着前世的记忆?”杨炎强行找了个解释,一个最好理解的解释。
陈阵微微点头:“可以这么理解,但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可是……保留着前世记忆这种事,不是应该当作自己最大的秘密吗?小说里都这么写的。”齐云晓一副想通了的样子,这种事和幻想小说联系在一起比较容易理解。
“想不出隐瞒的理由。”陈阵从来没想过会和别人说到这件事,也从未想过隐瞒这件事。
“确实,为什么要当成秘密呢?”齐云晓歪着脑袋想了一会:“怕被人当成疯子?也只有这个理由比较靠谱了,可是……小说里几乎从来不用这个理由。”
“你前世是干什么的?”周鼎没看那么多小说,倒是对陈阵的前世好奇起来,这件事有些微妙,他是十分信任陈阵的,也相信陈阵不是在胡说八道编故事,可“前世”这种话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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