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自己在这一两个月内多去了几趟辰妃的紫檀宫,就因为在一个月之前未与他的女儿那位晋贵妃商量便擅自将原本只在嫔位上的胡氏提到了妃位,就因为在前段时间自己偶尔赞同过几次胡敏对兵部改制的几个建议,便招来了此般杀身之祸,甚至连满门一百余口都留不得一人。
众人咄咄相逼,和昨天一样,他没有第二种选择。
提起笔的手在微微颤抖,下面黑压压的十多人一双双眼睛紧紧地盯着陈帝手中的笔,一笔一画,如此艰难!陈帝甚至觉得手中的笔有千斤重,仿佛整个大陈国的江山都压在这支弱小的笔杆上一般。
终于,当最后一个字的最后一笔落下,当玉玺鲜红的印章盖上去的那一刻,陈帝仿佛整个人的力气都被掏空,颓然倒在宽大的椅子中。
晋麒从御桌上拿起明黄帛绢的圣旨,带领十多位三品以上众大臣,从承德殿大踏步离去。
承德殿的内外有多位太监宫女在负责洒扫,殿外三步一个侍卫,似乎是紧紧地守卫着这座皇宫的安全。
可是,只有陈帝他自己清楚,整个皇宫之中,除了肖公公,除了另一位毫无实权的周荣太医,他甚至连一个可信的人都没有。
其实他也清楚,先帝留给他的辅助大臣,并不只有晋麒,还有那位尚书令张元,那个满腹经纶却从不愿多加干预朝堂政事的人。
“他晋麒枉为人臣,他草菅人命,这么多年来,他咄咄相逼,得寸进尺,罄竹难书!如今他已经步步踏到您的头上了,这样的傀儡皇帝,您究竟要当到什么时候啊!”辰妃响彻天际的嘶喊声还回荡在他的耳畔,十二年了,正如辰妃所言,自己只不过是他晋麒的一个可以时时操纵的傀儡皇帝而已,这样的傀儡他究竟还要做到什么时候?
陈帝将头深深地埋在双臂之间,胸内的怒火就像火山一样要喷发出来。
可是,他不能!
因为整个承德殿的内外,有太多那位首辅大臣的耳目,自己的一举一动事无巨细每日都会一一呈现在他晋麒的眼前。
许久之后,陈帝猛地抬起头,眼中的坚定如磐石!如狮怒!如海啸!
十二年了,已经足够了,他再不愿做这样的一个皇帝!一个处处受制于他人,只能在被晋麒批阅过的奏章上盖上章而不能有自己一丝丝想法的线偶皇帝!
大陈国永远都是文家的大陈国,绝不可能,也绝不能改为他姓!
多年筹谋,处处小心翼翼,终要付诸行动。
不过,他亦清楚,只有一个总管太监再加上一个毫无政权的太医是远远不够的,他太需要军方的力量了!
第三章 冷夜秋风
两天之后,晋麒手拿圣旨,以迅雷之势将胡敏一家逐一铲除,甚至连胡敏府中最小的尚只有两个月的孙子都未放过。
曾经的兵部尚书胡府被鲜血染得腥红。
“皇上,辰妃娘娘上吊自尽了!”
陈帝的心猛的一抽,片刻后晶莹的泪缓缓从陈帝那张俊俏的脸上滑落。
又是上吊自尽!他清楚地记得,自己的生母,那个卑微的宫女当初上吊自尽在他面前的情形,尽管那时的自己才五岁。
十五年前,他清楚地记得那是一个深秋的夜晚,那晚的月亮是粉红的,夜色朦胧,仿如被喷了一层血雾一般,徐徐秋风将层层帷缦卷起。
经过那层层被风卷起的布缦,他一步一步缓缓向前迈近,宽大的衣服裹在他瘦弱的身躯上,秋风卷起他的衣襟,他的发丝。
其实这里他已生活了五年了,从出生起便住在这里,偶然能出去一趟,也绝不可能迈出这四四方方的天地。甚至整个皇宫内能进出这四方天地的也寥寥无几而已,何况是他。
这里鲜有人来,甚至连日常吃食、居住也不比宫里的那些太监宫女们好上多少,尤其到了冬日里,连取暖的碳都散发着浓浓的黑烟,时常将他的小脸熏得漆黑,甚是呛鼻。
尽管他是当今皇上的第十二位皇子,尽管他拥有皇家血统。
只因他的生母邵氏是位卑微的宫女。
在这个一切都要看地位出生的皇宫内,她太卑微了,而他太弱小,甚至弱小得连自己的父亲都快忘了自己曾经在酒后临幸了一位宫女,而这个宫女竟会在十个月后为他生下这个皇子。
原本他以为他会永远和那个卑微的宫女生活在那个简陋破败的竹居苑里一辈子。
直到一个月以前,偶尔时分,在那个本不该他去的御花园里,他生平第一次遇到了那个被前后簇拥的男人。
而这出生以来的第一次见面,竟会彻底改变了他的命运。
一个月后的今天,他突然被接到金碧辉煌的坤宁宫里,宫女太监们告诉他,他的母亲是那位身披凰冠霞披的女子,而不是竹居苑里那个永远只有暗灰粗布麻衣的宫女。
他一步步地走到里面,猛地站住,再难迈出一步,也永远无法再发自内心欢快地叫一声“娘!”
无声的泪如断线的珠子一般,不断从他的脸上滑落,双膝一弯便跪了下去。
深秋的风呼呼卷起满地纬缦,仿如能将这一切吞噬的鬼魅一般。
与他一同而来的那名宫女却在进苑后突然惊恐的大叫一声后拉起弱小的他狂奔而出。
才到坤宁宫殿外数十丈,便听到了从昭仁殿里传出来的一声高过一声的大笑声。
宫女紧紧地拉着他的手,要把他带进昭仁殿里,但是他猛地甩开宫女的手。
早已过了戌时,但此时的坤宁宫温暖堪比初夏时节,宫里内外更是灯火通明,甚至连最角落的地方都被烛火照得如白昼。
刺耳的声音不断传入他的耳膜,所有人都在向那位高高在上的女子道喜,而自己的生母,那个卑微女子的尸体却孤零零在秋风中摇晃。
“恭喜皇后娘娘,贺喜皇后娘娘!皇后娘娘今儿个得了个大胖儿子!听说那皇十二子文字祯聪明绝顶,像极了咱们这位皇上呢!”
“是呢!咱们这位皇上啊,可是为咱大陈国开疆辟土,把咱大陈国的国土东西绵延了数百里呢!姐妹们再瞧瞧十二皇子,鼻子眼睛眉毛甚至连走路的神态都像极了皇上呢!”
“更难得的是,听说十二皇子聪明绝顶,依嫔妾看哪,十二皇子前途不可限量呢!”
皇后轻笑道:“各位妹妹说笑了,祯儿还小呢,才五岁而已,怎就能看得出他日后如何了!本宫也是自己这身子不争气,进宫都二十多年了,膝下竟无一个子女。也是皇上可怜本宫,才让祯儿过继给了我。现在啊,本宫也只想自己有个儿子,平平安安一生,日后做个富闲王爷便也罢了!何况祯儿上面还有五位分封在外的成年王爷呢!哪能就轮得到本宫这年幼的祯儿了!”
“皇后姐姐,您就把十二皇子带出来给姐妹们瞧瞧吧!嫔妾们也没什么好的东西送给他,权当是个见面礼了!”
皇后笑道:“那是自然!唉,怎不见祯儿呢?彩萍,叫几个奴才寻寻去!这孩子许是刚到坤宁宫来有些陌生,可别迷路了!”
彩萍忙笑着应道:“是!皇后娘娘!”
不过彩萍方一转身,那位刚一直跟着文志祯身后的宫女便满脸惊慌地跑来,别跑别喊道:“不好了,皇后娘娘,不好了,皇后娘娘,出事了!”
彩萍皱了皱眉怒道:“小贱蹄子!会不会说话!皇后娘娘好好地坐在这里,怎就不好了!”
那宫女被这一吓,竟露出几分哭腔来,扑通一声跪下道:“奴婢不是这个意思!皇后娘娘,邵氏……邵氏上吊自尽了!”
皇后晋氏斜靠在金丝软垫上,微微抬头斜了眼那位宫女,淡淡问道:“哪个邵氏啊!本宫怎么不知道这宫里还有个什么邵氏啊!”
原本热闹的坤宁宫昭仁殿顿时便安静了下来,后宫的那些妃子们个个都低了头。
宫女忙道:“就是……就是十二皇子的生母邵氏……”
“什么!”皇后噌地一下从贵妃榻上站起,“你是说祯儿的生母,那个宫女?她是邵氏?”
宫女忙点头,眼中泪水点点,似要滴落。
不过惊愕了片刻之后,皇后便坐了下来,问道:“可回禀皇上了吗?”
“还……还没呢,奴婢也是刚刚跟着十二皇子到竹居苑,没想到一进门就看到……看到邵氏一条白棱把自己吊在了梁上!”
“可是死透了吗?”
“死……死透了,吊在那梁上,还……还左右晃动呢……”
皇后一掌拍在身下的贵妃榻上怒道:“是谁给你这个胆子带祯儿去那个地方的!你不知道祯儿如今已是本宫的儿子了吗?本宫的儿子怎么能到如此肮脏下贱的地方去呢!”
“奴婢有罪,奴婢有罪,可十二皇子他自己硬要去,奴婢也没办法啊!”
皇后怒瞪了那宫女一眼,“还敢狡辩,这才第一天,你就敢带祯儿去,就不怕本宫杖毙了你吗!彩萍掌嘴!”
彩萍才刚刚举起右手,准备将自己结实的一巴掌扇上去,却突听得外面太监大声道:“皇上驾到!”
众人忙呼拉拉地跪了下来,“参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第四章 生临死别
当文志祯远远地看到一路轻快走来,满脸堆笑的父皇时,他悄悄躲到了暗处。 ..
第一次的见面,让他从此与生母生临死别,他害怕以后的每一次见面会发生五岁的他所不能预见的事情,所以他躲了起来,可他却坚起了耳朵,里面的每一句话他都清清楚楚地听见。
大陈国的第五位皇帝文崇南边笑边大踏步进到昭仁殿内道:“哈哈哈!朕果然没来错!皇后这里今天定是最热闹的了!都起来吧!”说罢,一甩衣襟便坐了下来。
可见众人似乎兴致不高,文崇南也收了脸上的笑,“怎么了这是?出什么事了吗?”
皇后偷偷看了眼文崇南,又抹了抹眼角挤出来的几滴泪道:“皇上,臣妾刚听到祯儿的生母邵氏自缢了。”
文崇南的脸色变了变,“自缢?”其实他怎能不知,邵氏只怕并不是怨恨皇后夺了他的儿子,而是担心自己卑微的身份终会拖累了祯儿吧。
“皇上,内务府的人来请旨,说邵氏是自缢身亡的,该如何……”总管太监肖玦不知道该如何说接下来的话。
皇后晋氏看了眼微皱着眉的文崇南道:“肖公公,你是宫里的老人了,自该知道嫔妃自尽乃是大罪,破席一卷入棺葬了也便是了!”
肖公公弯了弯腰道:“皇后娘娘说得极是,只是那邵氏……”
皇后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脑门道:“哦,瞧本宫糊涂的,邵氏就是一个宫女,哪能算得上是什么嫔妃呢!宫女自尽那就更没什么好说的了,让人把她扔去乱葬岗便罢了,内务府的人可真是越来越会办事了,这般的小事,何需来劳烦皇上呢!”
躲在暗处的文志祯小小的脸抽了抽,乱葬岗?难道自己的生母就算死了也只配喂了林中的走兽野鸟吗?
他拔腿冲进昭仁殿,殿内的几个嫔妃被满脸灰土和泪水的文志祯吓了一跳。
文志祯扑通一声跪在父皇面前,连连磕头,“父皇,儿臣求您了,母亲太苦了,连一顿饱饭都没有吃过。儿臣求您不要把母亲扔到乱葬岗去!”
文崇南看了眼跪在地上的皇子,尽管因为今天被带到了皇后的身边,身上穿着崭新的衣服,可瘦弱的身躯却并不能完整的将衣服撑起。文崇南轻轻拍了拍皇后的手,走过去把文志祯拉起来,叹了口气道:“你母亲很懂事,活着的时候她虽算不得嫔妃,但毕竟是你的生母,父皇当不会将她拉去乱葬岗。”他转身对身后的肖公公道:“那便破例追封邵氏为邵夫人吧,并以嫔妃之礼准她葬入妃陵。一切事宜让内务府简单操办便是,不必再来回朕了!”
内务府的人得了这个命令,便急急往竹居苑而去。
经过了这一事,众人也失了性子,如有哪个不识趣的,再在这里给皇后道喜,难免不被文崇南厌恶,于是众人便纷纷说了几句借口便匆匆离去。
此时殿内只剩下皇后晋氏,陈帝文崇南和五岁的文志祯。
显然只有五岁的文志祯并不能太多引起这对帝后的注意。
“皇上,大哥可有消息了?”
文崇南笑道:“今天朕过来,就是给你带好消息来的。你大哥横扫西域,顶多再过半个月,便可搬师回朝了!他回京之后,朕要大赏于他!朕心中早有了主意,咱们大陈国只在开国之时封过一个一品军侯,如今朕看你大哥晋麒便当得起这个一品军侯!再加上你今天得了一个儿子,如此一来,你们兄妹俩可是双喜临门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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