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语气:“公主多方求证,怕是已对郎君怀疑,怀疑潜藏在心,卫车骑之言,她若不信……”
“为何不信,卫车骑,朝中肱骨,他有什么理由去欺瞒公主?”见严焕疑虑尚存,卫秀耐心解释:“公主若是宁可杀错,不肯放过的心态,便不会如此多方求证。她遣人各处查证,甚至亲到我面前试探,便是不愿相信,既然本就不愿相信,各处结果都符合她期望,她又为何不信?”
严焕了然称是。
卫秀对他笑了一下:“公主行事缜密,不听一家之言,也有善断敢断之长处,但她却有个短处,便是太过相信自己最初的认定。她一开始便对我好,经这一回猜忌,往后,她不但会对我好,还会更加信赖我。”
从相识至今,公主确实对她百般照料,就连择地建府,都以她的喜好为先。
草庐养伤那段时日,卫秀一直都在暗中观察,加上这段时间相处,公主的性子,她多少都能摸透一点。这番话说来,应该是得意的口吻,卫秀不知怎么便有些怅然。
严焕也显出不忍来:“对公主,未免不公。”
是人便难免会心软,不相识的时候,算计便算计了,一旦相处,再要下手,难免便会为难。
可她早已心坚如铁。卫秀眼中流露悲戚。对公主不公么?确实不公,可这世间又对谁公正了?她抿唇,半晌,方沉静道:“她要的是这天下,我会竭力助她如愿。”
严焕也是默然,不再说什么,低低施了一礼,便退下了。
隔日一早,濮阳便往车骑府拜访。
她着一身宫装,带三五名内宦,手捧厚礼,以求师之名上门。
不说濮阳殿下是诸王公主之中唯一嫡出,身份尊贵,单是皇帝对她的爱,便不能不让车骑府诸人郑重相待。
一早,卫攸便与其妻,率诸子诸女在门前恭候。
公主一到,众人俯身拜见。
濮阳下车,一面扶起卫攸,一面与众人道:“免礼。”
外面人多,卫攸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迎公主入府。
车骑府端方森严,一路走去,仆役规行矩步,无一人唐突。
濮阳笑道:“将军好家风。”
卫攸便道:“不敢当公主夸赞。”
他心里含着抹惴惴,不知公主忽然上门所为何事。这些年,诸王相争,他身居高位,又掌虎贲,来拉拢他的不少,他自以有些眼光,接触之后,皆觉不如人意,便不曾依附到任何一人的阵营。
眼下看来,诸王风仪竟不如眼前这位言辞举止使人如沐春风的公主。
二人在堂上分主宾坐下,卫攸令子女见过公主后,便使他们都退下了。
他的长子,已年近而立,如今在刑部任郎中,濮阳见过他,上回她遇刺,皇帝令刑部与大理寺兼理,这位卫郎中便在其中。
濮阳道:“上回遇刺,卫郎多有相助,还未当面致谢,真是失礼。”
虽然是客套话,但卫攸听着也高兴,与他这年岁的人而言,子孙出息便是最要紧的事,那件差使,长子也确实办得漂亮。
“都是赵尚书与大理寺卿的功劳,他一小小郎中,何敢居功?”卫攸谦虚道,原还惴惴的心情也不自觉地放松了些。
濮阳便笑道:“那一次也是惊险,若非为山上一名高士所救,我怕是已不知身在何方。”
这件事,皇帝未曾宣扬,晋王自顾不暇,王鲧也没有四处多嘴,故而,除了这几人,京中竟还都不知道。
卫攸初次听闻,先是一惊,随即释然,那便合理了,当初他还想过那么多天才得救,公主身上又有伤,竟是如何坚持下来的。原来是为人所救。
“殿下该多谢那位高士。”卫攸说道,却并不问那人是谁。
濮阳淡淡一笑:“说来也巧,那位先生与将军同姓,若非从未听闻卫氏有此子,我几要以为,她与将军系出同源。”
卫攸哈哈一笑:“世上卫姓之人何其多。”
濮阳也是一笑:“也是。她方及冠的年岁,若是卫氏子,家中该为她谋出身才是,怎会由她隐居?”
“正是正是。”卫攸也道,只是他刚说完,便似想起了什么,唇边的笑凝滞起来。他望向濮阳,濮阳只当未见,抬手令内宦将礼物呈上:“此番来,是欲拜将军为师,欲请将教我骑射。”
卫攸自是起身推辞:“臣不才,何敢为公主之师?”
他是真心推拒,濮阳也知,有了师徒名分,卫氏与濮阳公主府便要牵扯不清了。她想了想,退而求其次:“将军公务繁忙,确实不敢搅扰过甚。将军若肯稍加指点,已足够使我受益良多。”
倘若濮阳一开始便说是指点,卫攸定会拒绝。但她起先要的是拜师,师徒如父子,何其郑重?他已拒过一次,公主也退了一步,再拒便过头了。
卫攸稍加思忖,便答应下来。
濮阳达到目的,起身向他行了一礼,十分周全。
正事说尽,濮阳稍稍坐了坐,便与卫攸告辞。卫攸送她出去,路上忍不住提起:“殿下方才提起的那位高士,不知殿下可知其名?”
“名秀。”
卫攸神色一变,忙又问:“可是腿脚不便?”
濮阳心中一紧,又是一松,多日来的惶惑不解随着卫攸这一问如退潮时的海水一般尽数退去。先生来历已可确定,心中一块巨石也随之消失,濮阳莫名的便很高兴,前几日有多纠结矛盾,此时,便有多快意欣喜。
她面上仍作出沉重的样子,微微地叹息,与卫攸坦言道:“正是。”
卫攸神情复杂起来,似是欲言,又似不愿开口。
濮阳不动声色地继续前行。世家看重声望,注重家声,若有不雅之事,不肯让外人知晓。先生之父显然不容于家,这其中怕是另有故事。卫攸如此凝重实属正常,但濮阳知道,他一定会明说。她今日来此,不论是礼敬有加,还是拜师之名,皆是有求于卫攸,卫攸答应指点她骑射,便是一个人情,他大可以借此人情,要求她保密。
经过园子,四周人影渐少。卫攸犹豫了多时,终究还是说了:“殿下口中的那位先生,怕是臣之从子。”
他下意识便压低了声音:“臣兄早年因故离家,与家中诸人皆无往来,只因与臣兄弟之情甚笃,方偶有手书闻声。臣便知他在外有一子,名秀,双腿不便,却天生颖慧。臣欲接此子归家,奈何家中不肯。”
他叹了口气,道:“家丑外扬,实属无奈。望公主告知其所在,臣为其叔父,多少得照应一二。”顿了顿,又道,“家中不睦,不是什么值得宣扬的事,还望殿下为臣保密。”
濮阳瞬间生出一股无明业火来。卫攸没明说,但濮阳听懂了,世家重传承,纵父与家族不容,然罪不及子女,子究竟姓卫,又天生颖慧,有什么理由不接他回去?不过因其腿脚不便罢了。
想到先生孤身隐居,孤苦伶仃,濮阳对卫氏顿时没了好感。
她与卫攸客气道:“我不好做她的主,待我问过她,再与将军答复。至于卿族中事,外人自然没有置喙的道理。”
第二十七章
这一趟卫府之行,所获颇丰。
濮阳回到府中,便直往卫秀所在院子。
卫秀素来深居简出,无事甚少出门。濮阳到时,她便在院中,手执一卷书在看。
西风起,老鸦啼,万般萧瑟的秋景中,卫秀便如唯一的一道亮色。她身形清瘦,孤身独坐,埋首于书卷,闻得门边有声响,便略微侧头,剔透明亮的双眸平静地朝濮阳望来,不急不躁,不骄不馁,从来便是如此平心静气。
濮阳只觉得方才在车骑府的那股无明业火又一次掀起,可比这股火气更令她柔肠百结的,是心疼。
她示意身后一众仆婢在院外等候,便举步走了进去。
卫秀看她走近,略略泛起一抹笑意,将书收到一旁,弯身行了一礼:“殿下。”
“先生不必多礼。”濮阳一开口,连声音都不由自主得放得低柔。方一说罢,身后有冷风袭来,浸得她一瑟缩,见卫秀穿得虽多,可脸颊已因西风吹刮而泛红,便双眉紧蹙道,“先生怎在院中?这里正对着风口,没得着了凉。”一面说,一面便推起轮椅,往屋里去。
她关切之情溢于言表,卫秀双手搭在扶手上,笑道:“何至于此?我又不是弱不禁风。”说是这般说,倒不曾阻止濮阳。
一到深秋,舒爽的秋凉转为严寒,层层穿透,浸入肌理。梢间吹不到冷风,但室内森寒阴冷,没有丝毫暖意。她倒尤可,先生底子不好,受不得凉。濮阳见边上有小毯,便取了来,铺开了搭在卫秀的腿上。
她细致至此,卫秀不禁呼吸一滞,只是片刻,她便神色如常,自己按了按小毯边沿,令裹得更实一些。
濮阳仍不安心:“天一日日见冷,先生这便令生火盆吧。”
卫秀答应:“听殿下的。”这等小事,没必要反对让殿下不悦,挥手令阿蓉去生了火盆来。
濮阳见她听话,而非阳奉阴违,多少放心了些。
待阿蓉一出去,卫秀随口问道:“这几日总不见殿下,殿下可是在忙?”
濮阳听她这般说,便有些不自在起来,她这些日子忙的正是确认卫秀身份。想到自己对她的怀疑,濮阳心中略略生出愧疚来,口中搪塞道:“不过四处走走,并非什么大事。”
听她如此言语,卫秀并未释然,反倒更为正色:“殿下若有为难,不妨说与我,我随殿下入京,便是为解殿下之忧而来。”
她言辞恳切,让濮阳原本只略微的愧疚,瞬时添做了七分。先生是她请进京的,她不忘要为她解忧,而她却是怀疑她别有用心。濮阳讷然,但她终究能够,也知生疑这样的事是不能让卫秀知晓的,一旦她知晓,这难免便要成为二人之间的一根刺。君臣间若生嫌隙,又如何谋大事?
“要说为难,确实是有。”她很快就找到旁的理由来应对,“还请先生为我解惑。”
公主有疑惑,身为公主智囊,卫秀自然要为公主分忧。她显出一丝兴致来:“请殿下细言之。”
事关二人赌局,濮阳又事先出手干预,以为胜券在握,可最终形势走向,还是需向先生请教,濮阳不免心虚,但她也不是扭捏之人,略一思索,便将她在宫中所见详细描绘了一遍:“李妃乃荆王生母,前朝后宫一体,陛下厚赐李妃,便是加青眼于荆王。可朝中形势,分明是代王略胜一筹,陛下何以……”
皇帝欲收晋王之势的意图已很明显了,另推一王已是当务之急。濮阳熟知后事,在她看来,荆王、代王其实没什么区别,到最后,只怕还是要白白便宜那位不声不响的东海郡王。她之所以坚称代王,不过是他更具优势,行事起来也更便捷罢了,可陛下显然不做此想。
卫秀闻此,眉梢轻挑,兴致颇佳:“在这时节,陛下赐花之事,只怕一日间便会传出宫廷。”
晋王月前已重返朝堂,然陛下对他已不复从前,反倒对赵王多有褒赞,不时又称荆王为善,云风变幻之势已显,陛下此时一举一动,皆是至关重要。
濮阳岂不知此理,她见卫秀眼中带笑,毫无意外之色,不禁更是好奇:“先生可知为何?”
卫秀轻轻开口,一针见血:“殿下能因势利导,去提示代王,这很好。”
她这话说得轻巧,却让濮阳大惊失色:“先生如何知晓!”
她自以行事缜密,断不会遗留把柄,先生彼时远在邙山,怎会知晓?
此时阿蓉端了火盆上来,放到濮阳与卫秀的中间。濮阳片刻便收敛了震惊,恢复了沉静之色。
卫秀并未立即开口,而是对阿蓉一挥手,示意她退下。
火盆烧得红旺,却难驱散一室清寒,濮阳将火盆推到卫秀身前,好与她近些。
暖意随着公主的举动靠近,炭火散发的灼热温暖慢慢地穿透小毯,包裹她的小腿。这股暖意,便如公主的关心,霸道不容拒绝。
卫秀心底一叹,伸手置于火盆上方取暖,口中道:“我知殿下出手干预,是因代王一贯作风并不尖锐。此番忽然处处针对荆王,定然是有人提醒。殿下近侍君侧,消息灵通,你若出声,他必不敢等闲待之。且你我有约在先,殿下先行试探,也是情理之中。”
分明是她争胜,先生却轻巧地说是试探,与她搭了台阶。濮阳也不矫情,顺着台阶就下了:“先生体察入微,我不如先生。”
卫秀缓缓摇头,看濮阳就像看一初生之犊,宽容而温柔:“殿下能明形势,又知找准关节暗中使劲,很是机智,可殿下忘了,有些事可借势而为,而有些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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