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抬起的手也缓缓放了下来。
“嘿嘿,我就知道师傅会心疼我的!”箫绝情大嘴裂开,贱贱的一笑。
“嗯,念你有伤在身,就不打你了,不过并不代表我不惩罚你······这样,你把游龙枪法耍一遍,我看你的功夫最近有没有退步!”李暮秋沉吟了一下,缓缓开口。
“现在么?可是我还要追赶林殇他们呢?”箫绝情一愣。
“嗯,就是现在,他们和百姓走在一起,走的慢,你绝对可以赶得上!“李暮秋笑道。
“哦,好吧······游龙枪法都耍了十年了,怎么又要看啊!”箫绝情从马上摘下长枪,一边嘟囔一边向旁边的广场走去。
好像没听到箫绝情的嘟囔似的,待箫绝情站定身形之后,李暮秋的脸上闪过一丝厉色,眼眸之中突然爆发出惊人的神采,一声断喝蓦然响起。
“游龙枪法起手式:龙出苍渊!”
箫绝情长枪荡起,斜刺长空,幢幢枪影荡起,一股沙场铁血的味道弥漫开来。
望着场中辗转腾娜,状如小山的爱徒,李暮秋一阵恍惚,眼眸之中,满是追忆······
“将军,这有个婴儿!”
十六年前,叛军屠戮箫家坡,等他率兵赶到时,全村五百余人已被屠戮干净,乱尸之中,他发现了这个婴孩,那年他不足一岁,他二十五。
······
“哇哦哇哦”
“哦,小祖宗乖,不哭哦,来,喝奶!”
山神庙中,一个血染战袍的年轻将官正笨手笨脚的端着一碗马奶,给怀中的婴孩灌去,望着婴孩吧唧吧唧蠕动的小嘴,将军满是鲜血的脸上绽放出了从未有过的柔情。
······
“师傅在上,请受徒儿一拜!”
天策府秦王殿前,一个虎头虎脑的小孩书双膝跪地,对着面前如山岳般伟岸的身影磕了三个响头。
“嗯,从今日起,你就是我李暮秋的徒弟了,以后记得要苦练本领,长大后用手中的长枪,护我大唐边关!”
“师傅,边关和肘子哪个好吃啊?”小孩童音稚稚,眼眸清澈如水。
······
“好你个臭小子,又偷着喝老子的酒!”
“冤枉啊师傅,我真的没喝!”少年铜铃般的眼珠咕噜咕噜乱转。
“没喝?你没喝难道这酒葫芦里的酒自己长腿飞了么······去,校场边两百斤的石墩举一百下,少一下我叫你好看!”
“哦,好!”少年老实的应了一声,缓缓走向校场,不一会,吼哈之声大起,石墩在空中飞舞。
······
明月当空,夜已过半,飞马营大帐中依然灯火通明。
络腮胡子的将军奋笔疾书,一篇有关治边的策略正在逐渐形成。
“唰!”
大帐的门帘被掀起,一个小山似的身影走了进来,缓缓将手中的东西放下,又蹑手蹑脚的退了出去。
良久,将军抬头,瞥了一眼桌边,那里多了一盘包子和一碗热粥。
灯影幢幢中,将军的脸上露出了一抹笑意。
······
“师傅,我练完了,我的枪法怎么样!”
一声断喝蓦然在他耳边响起,将李暮秋从恍惚中惊了醒来。
“咳咳,那个,还算不错,看来你小子最近没有偷懒!”
望着大步走来的爱徒,李暮秋老脸一红,一本正经的道。
“嘿嘿,练功肯定不会荒废,我要和师傅一起守边关到一百岁!”箫绝情倚着长枪,爽朗的笑声如惊雷一般。
“好,好,一起守到一百岁!”
黑暗之中,李暮秋的虎目之中泛出了点点泪光······
城门外,整齐划一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与此同时,那些前去城主府的骁骑营士兵也回来了。
“将军,一切都已准备好!”
四十名士兵每人腰际中间,多了一个黑布包裹的方块。
“到时候了么?”
李暮秋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丝不舍,但是很快就化成了一股坚定。
“好了,绝情,你可以走了,记得保护好百姓!”李暮秋沉声说道。
“额······师傅,我可以不走么?我想和你一起断后!”箫绝情摸着头,嚷嚷道。
“不行,必须走,现在就走,马上!”李暮秋的话语里,一股从未有过的严厉让箫绝情一颤。
“好好,我这就走!”箫绝情提着长枪,两步跃上马背。
“师傅,我走了!”箫绝情小心翼翼的说道,刚刚李暮秋的神情让他有种心惊担颤的感觉。
“快走快走!”李暮秋不耐烦的摆着手。
一阵马蹄声响起,箫绝情的身影慢慢消失在街道尽头。
望着远方,李暮秋长出一口气,脸上的不耐烦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抹说不清的释怀。
“徒儿,记住,你的师父叫李暮秋!”一声叹息蓦然响起。
缓缓转身,跃上马背,从身旁士兵手中接过了一个黑布包裹,李暮秋轻轻打开。
一个方方正正被油布包裹的东西出现在他的眼前,赫然是那天城主府林殇他们看到的火药包。
轻轻婆娑了下细腻的油布,李暮秋眼中寒芒闪过,一股决绝的气息在他身上升腾而起。
“兄弟们,火折子都准备好了么?”李暮秋大喝一声。
“准备好了!”众人齐声回答。
“好,上马,列队,准备迎敌!”
火把灿灿中,这支不足五十人的小队,带着一股一往无前的悲壮,缓缓打开了城门!
第九十五章:军魂
当李暮秋对着林殇拍胸部说有办法了的时候,就已经做好了斩断归路的决定。
四十一对五百,即使对方是普通军队,也是一个十死无生的局,更不要说这五百人都是很难击杀的“天兵”。
如果正常对战,他这四十人可能连一个照面都挡不了就会被击破,那么他留下来的意义也就没有了。
这时候,他想到了火药包。
他是军人,他没得选择,此刻他如果不站出来,那么城破之后,受累的是城里上万地方百姓。
既然选择了断后,为城里百姓的转移争取时间,那么,这个目标将凌驾于所有事务之上,只要城里的百姓能够安全转移,哪怕让他付出生命的代价,他也愿意。
他可以死,但是要死的有价值,杀敌,在此刻已经变的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如何将南诏士兵拖在李渡城。
思来想去,唯一能够利用到的,也只有前两天收缴的火药包了。
“兄弟们,履行我们军人使命的时刻到了!”
城门的过道里,李暮秋骑在马上,目光一一扫过了他面前的四十道身影。
这四十个人中,有老有少,年龄参差,沧桑,严肃,淡然,坚定,怒目······每一个人的脸上的神情都不一样,但是没有一个人的表情是怯懦或害怕。
长枪坚定,铁衣铮铮,士兵们的目光齐齐注视着他们眼前的将军。
“今天,这一战,可能将是我们最后一战了,我们要面对的,将是一股前所未有的强敌,无论从战力还是数量上来说,对方都有碾压我们的资本。
但是我们不能退,因为我们的背后,是上万的李渡城百姓,为了能够让他们安全转移,我们必须坚守,必须拖住敌人,为此,我们将可能付出生命的代价,兄弟们,告诉我,你们害怕了么?”
李暮秋一脸严肃,沉声开口。
“不怕!”
众人异口同声,坚定的声音如惊雷一般,震的过道里的灰尘簌簌直落。
“好,不愧是我天策府的热血男儿,我们都是军人,军人当战死疆场,何须马革裹尸?今天,就让本将军带领你们,一起去履行我们军人的使命吧!”李暮秋长枪一挥,怒喝道。
“誓死追随将军!”比之前更大的一次轰鸣声再次响起。
“好样的,等会开战了之后,我们一起冲入敌阵,然后快速点燃手中的火药包,用我们的生命,来为百姓的转移转换取时间!”李暮秋拿起火药包,用黑布捆在身上。
“不,将军你不能和我们一起!”一个异样的声音突然响起。
“嗯?为什么?”李暮秋一愣。
“我们先冲,等我们所有人都牺牲了,将军你再冲!”说话的是一个校尉模样的老兵,黝黑的脸庞在灯火下如青石一样坚毅。
“因为······你要带我们回家!”老兵朴实的脸上突然浮现出了一抹笑容。
“对,将军,你要带我们回家!”
一双双眼睛明亮起来,一张张笑脸洋溢起来,这些铁骨铮铮的勇士们,在面临死亡的时候,选择了用笑容来驱散心底的悲伤。
“好······我答应你们,我就在这里,看你们冲锋!”李暮秋的眼眶瞬间就红了起来,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样,哽咽异常。
“骁骑营,列阵!”校尉又是憨憨一笑,继而眼帘一缩,一股威严的气息蓦然升起。
铠甲灿亮,长枪斜指,每一个人的脸上都是淡定从容。
城门彻底敞开,门外轰隆声一片,黑压压的南诏天兵带着无尽的沉默向城门逼近。
“将军,我们先走一步了,骁骑营,冲锋!”
校尉先是对着李暮秋一笑,然后蓦地转头,大吼一声,第一个冲出了城门。
战马嘶鸣,尘土飞扬,四十骑鱼贯出城,然后成一字长蛇阵摆开。
怒吼着,咆哮着,红了眼眶,沙哑了嗓子,这些铁骨铮铮的男儿,用一声声呐喊,唱出了属于大唐军人的不朽荣光。
“滋!”
火折子轻划,星星之火点亮,校尉回头,最后看了一眼城楼下的李暮秋,眼中满是不舍。
“将军,先走一步了,来世,还做您的兵!”校尉微笑着呐喊。
低头,带着一抹坚决,火折子触碰到了火药包的引线。
引线如火蛇一般在黑夜中燃烧,校尉大笑着,冲入了对面的黑色洪流中。
“将军,先走了!”
“将军,记得带我们回家啊!”
······
一声声亦或豪迈,亦或不舍的呐喊在夜空中响起,四十骑骁骑营将士面带微笑,闪电一般的冲入了南诏阵营。
“轰轰轰!”
爆炸声此起彼伏,一团团火光直冲云霄,将夜空染成了白昼,五百人的黑色洪流,瞬间土崩瓦解。
“好,来世,我们再聚天策,今生,我,带你们回家!”
望着前方升腾而起的片片火光,李暮秋虎目眦裂,两行血泪顺着眼角流了下来。
四十个骁骑营士兵,没有一个怕死之辈,他们用自己的生命,完成对军人这个名字的诠释。
这些人中,有的他可以叫出名字,有的却只是脸熟,但是这一切都已经不重要了,因为此刻起,他们只有一个名字:军魂,永远不灭的军魂
李暮秋的身子摇摇晃晃,双目之中血泪滚滚,这个纵横疆场几十载的骁将,仿佛一下子老去了几十岁一样,一脸的哀伤。
他的脑袋嗡嗡作响,那些热血豪迈的笑声依稀还在耳边回荡,那些朴实而又憨厚的脸庞依稀还在眼前晃悠。
李暮秋颤抖着伸出手,想去抓住那些朝夕相处的面孔,可是当他摊开掌心的时候,却只有硝烟的味道。
“哈哈哈!”
当眼前不在虚幻,当脑袋不再轰鸣的时候,李暮秋突然大笑起来,血泪滚滚,笑声若狂,这一刻的他,状若疯癫。
笑罢,他的眼眸射出了两道惊人的红芒,一股惊天的气势在其身上弥漫开来。
城门中央,李暮秋长枪斜指,临风策马,如天神一般,霸气绝伦的横亘而立。
火光中,他的背影有点孤独,有点绝望,但是更多的,则是满身哀伤。
“来吧,就让李某一人,送你们这些南蛮宵小上路吧!”李暮秋放肆的喝道。
城外,黑色的南诏天兵又结成了一个方阵,只不过原本四百多人的队伍,此刻却只有一百人左右了。
骁骑营牺牲的四十人,以他们自己的生命,带走了数倍于己的敌人。
方阵前方,苏贝德哈一脸烟熏火燎的痕迹,神情之中又惊又怒,他怎么也没想到,原本的碾压之局竟然会变成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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