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元佑四年,大辽大安五年八月壬子(十五),中秋节。
上京城中,处处张灯结彩。
皇城之前,更是第一次紮起了灯棚。
从汴京进口而来的彩灯,挂满灯棚,受此影响,一时整个上京城中,几乎家家户户都张灯结彩。
於是,入夜後的上京城,近乎成了一个不夜城。
炫目的彩灯,照耀着大辽的帝都。
契丹、汉、奚、渤海、女直、高丽、日本————
十余国使团成员,也被这大辽上京的夜景所折服、震撼。
这极大的满足了耶律洪基的虚荣心。
於是这位不久前,才从西京大同府返回上京的大辽天子,忍不住得意洋洋的当殿问着宋使刑恕:「刑学士,以学士所见,朕之上京,比之贵国汴京如何?」
刑恕当即起身禀道:「奏知大辽皇帝陛下————」
「以外臣观之,大辽上京之夜景盛况,几可与大宋汴京夜景媲美矣!」
耶律洪基顿时龙颜大悦,忍不住抚着胡须大笑起来。
在场辽国权贵,也都跟着大笑起来。
对於刑恕的认可,他们与有荣焉!
只有少数清流文官,面色不虞的低着头,在心中叹息:「大安以来,国家虽稍作振奋「」
「奈何朝野用度奢靡,上下竞相攀比————」
「长此以往,恐怕祸患来矣!」
他们都是读过史书,记得一个国家,若陷入奢靡享受之风,那麽必然难以长久!
搞不好,祸患就要来临了。
奈何,他们人微言轻,根本没有说话的地方。
就算有,也没那个胆子,戳破大安盛世」的迷梦。
因为,已有十几个言官,因为劝谏天子节俭、妃嫔节用,大臣俭朴而被贬。
何况,传说当今天子,曾在一次酒後,与劝他节用的宰相说过一朕御极数十年,夙兴夜寐,勤劳天下,未尝一日松懈,今老矣,享受享受又何妨?
此言一出,那位宰相立刻闭嘴。
从此朝野再无人敢劝谏了。
老皇帝想要享受!
谁拦着,谁就是公然和老皇帝过不去。
皇帝越老,脾气越,尤其是在和自己直接相关的事情上!
谁触霉头谁倒霉!
所以,这些清流文臣,也只能假装看不见眼前的一切。
好在,他们还有希望。
皇帝老了,迟早会驾崩的。
等到梁王即位,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耶律洪基不知道这些,就算知道了,他也懒得管。
他现在的主要精力,都放在军事和外交上。
——
军事上,主要是西域那边。
入寇的大食突厥,虽然已从撒马尔罕周围撤离,但他们依旧盘踞在西黑汗的土地上。
根据侦查和情报,突厥骑兵依旧游走在河中。
他们随时可能重新回来,再次入寇。
本来,按耶律洪基的想法,阻卜义从们应该乘胜追击,毕其功於一役。
但,西北招讨使兼西域行营都总管耶律胡不吕,却给他上了一道剧子。
在看完那道子後,耶律洪基叫停了阻卜义从追击的计划。
转而,下令让各部义从骑兵,在撒马尔罕过冬。
一切等明年开春再说!
很显然,这是在拖延。
这正是耶律胡不吕所献的计谋。
借突厥的威胁,让阻下义从们,留在黑汗。
这是养寇自重!
叫黑汗人只能多多奉献,多多朝贡大辽。
同时也是一种一劳永逸的解决草原阻下问题的大策!
西域辽阔肥沃的草原,足以喂饱阻卜诸部的牲畜!
而只要这些阻卜人,留在西域,那麽草原上的阻卜部落数量就会得到控制!
以後,草原上的阻下人多了,就往西域送。
至於黑汗人?
他们对此非常欢迎!
因为在黑汗人的理解中,阻卜人就是雇佣兵,就是来保护他们的。
花点钱,再拨几块地给阻卜人放牧,没什麽大不了!
反正,黑汗的牧场多到数不清!
特别是在中亚的河中地区,有很多牧场,只是名义上属於黑汗,实际却是乱七八糟的各种部族在实控。
所以,黑汗人慷慨的承诺一只要赶跑突厥强盗,阻下义从们可以在黑汗本部的牧场外,随意挑选放牧地。
对辽国来说,这是一个三赢的结果!
既不伤天和,又能控制阻下诸部的人口,还能对西域施加影响。
赢麻了!
至於外交————
自然和党项人有关!
宋夏之间的紧张情绪,一直蔓延至今。
但宋军也好,党项也罢,迄今为止都只是在边境上各自秣兵历马。
耶律洪基所期待的宋夏战争,始终没有爆发!
反倒是,西夏国中小梁太后和国相梁乙逋之间的矛盾,似乎越来越深!
尤其是不久前,梁乙浦的人,想接管皇城前的御道时,与负责皇城安危的禁军,发生了直接冲突,据说还死了人。
最後,还是耶律洪基派去的内臣韩忠,调动了皮室军介入,才弹压了下去。
为此,梁乙逋和小梁太后,都派来使臣,到他面前哭诉。
尤其是小梁太后,给他写一封哀戚悲切的信。
就差直说——求陛下救命了!
这就让耶律洪基有些为难了!
一方面,理性告诉他,在当前情况下,应该安抚梁乙逋,并帮助其建立威权。
只有这样,才可能震慑党项内部的那些军头、贵族,叫他们不敢不听梁乙逋的号令。
如此,在即将到来的国战中,党项才能团结起来。
不然内部的混乱,很可能让西夏在国战中崩盘。
可另一方面,小梁太后的哀戚悲切,又让他心软。
她有什麽错?
她只是想保护自己的儿子而已!
於是,耶律洪基就只能一边派人,给梁乙逋站台,送给他大批战马、甲械,做出一副辽国就是梁乙逋後台的架势。
以此协助梁乙逋弹压内外,收拢权力。
可另一边,他却叫人传旨给韩忠,命其【仔细守卫夏国主】、【不得有失】!
这等於鼓励嵬名家那些不甘心受制於梁乙逋的宗王跳出来和梁乙逋唱对台戏。
这就是耶律洪基急匆匆的离开大同的缘故。
回来过中秋是假。
逃避问题才是真!
可是,他人是离开了,但西夏国中的混乱,却在蔓延。
这让耶律洪基有些慌。
因为他感觉,再这麽下去,可能都不需要宋军打过去,党项人自己就要内让了!
因为梁乙浦可能会直接先下手为强!
而,耶律洪基悲哀的发现,若是这样的话,他可能不得不捏着鼻子,在事後认可梁乙逋的行为。
哪怕他是大辽皇帝!
即使他不乐意!
但他依旧不得不那麽做!
这让耶律洪基很糟心!
不是因为小梁太后—一个女人而已,身份再特殊,也就那样。
真正让耶律洪基糟心的是—这次的宋夏战争,似乎正在脱离和他的大臣们的预计。
而他厌恶这种不受他控制的事情!
这是帝王的本能!
天生就不喜欢,并极度的厌恶、憎恨那些逃脱自己控制之外的事情。
所以,在想到这里後,这场中秋宴会,耶律洪基的心情就变得很糟糕了。
直到结束的时候,他依旧很烦躁。
於是,在各国使臣拜辞的时候,耶律洪基鬼神使差的出口了:「刑学士————」
「可否留下来,陪朕走一走?」
刑恕楞了一下,然後拜道:「诺!」
现在的宋辽关系,可是非常亲密的。
不仅仅是两国正在商议联姻一大辽南安公主的生辰八字与字帖,都已送到了汴京。
大宋派来服侍并照顾、教导南安公主的女官们,现在也到了那位殿下身边。
更不仅仅是两国极为紧密的经贸关系一加上边境榷市贸易,每年超过一千五百万贯的贸易额。
最为关键的是——两国在军事外交上,已多次共同进退。
比如高丽问题————
还有日本的金银一没有大宋提供的日僧成寻文牍,辽人怎麽可能在日本国,找到金山银山?
於是,现在的宋辽关系,是真正的兄弟之邦。
至少,在表面上,在两国的公开口吻中如此。
对於兄弟之邦的君主,大宋天子的皇叔祖提出来的要求,刑恕不敢拒绝。
耶律洪基笑了起来:「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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