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影殿之后，日子才算过得好一点。

    即使如此，那也只是相对而言。他们始终没有改变被羞辱、被歧视的命运，远不复上古之时的光明正大……

    砺岩是满含怨气说完这些话的。

    关于刺影殿的内容，姜风只是问了一句，他没明说，也没有否认。

    姜风听完他的话，心情非常复杂。

    在他看来，上古之时。天人只能带一部分人离开，那是情势所迫。

    天人不是救世主，面对那种规模的天灾。能保住一部分人已经很了不起了，怎么可能面面俱到？

    但对于被留下来的那些人来说，这无疑是一种抛弃。

    如果当初熬不过去，死在那里也就罢了，但他们面临的，是接下来上万年的欺压与凌辱。

    巨大的仇恨累积于心，成为了支持一个种族生存下去的动力，的确很难、很难化解……

    不知什么时候，姜风已经坐了下来。

    他沉默地听着。最后拍了拍膝盖，坦然道：“你说得很诚实。我也不能骗你。”

    他抬着头，目光清亮。“掠影族跟我关系不错，你们抱持着这种心情的话，我是不可能把他们的位置告诉你的。”

    砺岩盯着他道：“也就是说，你的确是知道的！”

    姜风坦然点头：“没错，我的确知道。”

    砺岩磨了磨牙齿，冷森森地打量了他一下：“你实力不弱，但现在这里，毕竟是我们的地盘！很多时候，事情可不会随着你的意愿而决定！”

    姜风微微一笑道：“你们打算拿下我，逼我说出来吗？那是不可能的。而且，现在他们所处的地方非常特殊，基本上没办法自由出入，就算我告诉你们了，你们也过不去。”

    砺岩冷然道：“那是我们的问题，不是你的！”

    姜风扫了一圈面前的鼠魔，淡定自若地道：“那你们现在想怎么样？谈话结束开打？打完之后，不管谁输谁赢，可就再没有这样的谈话机会了哦？”

    砺岩下意识地就要说：“这样的谈话又有什么用！”但话没说出口，他又紧紧地咬住了舌头。

    姜风只是安然坐在那里，他却从他身上感觉到了一股奇特的感觉。

    那是一股强大的力量感，不是来自于他的明力或者魔气——到现在砺岩也还没搞清楚，这个叫姜风的自称是个人类，怎么能够使用魔气，甚至在他自己说之前，没一个魔族能看出来。

    他的这种力量，来自于他的气韵，他的笑容，他的目光……

    他安然而坐，却如山如渊，让他们不由得悚然而惊，不敢轻举妄动！

    姜风的手指在膝盖上点了点，道：“而且我猜，你们现在也只是有些冲动，还没想到真的找到掠影族之后，要怎么报这个仇吧？”

    他微微一笑，继续道，“而且，你们的仇人只是一个掠影族吗？跟掠影族一起离开大陆的其他部族，带领他们的天人……万年来羞辱你们的魔族……”

    姜风的声音越来越轻，每一句话的份量却越来越重，“还有，一切来自于万年以前的那场大变？那场大变因何而来，那才是真正让你们变成现在这样的罪魁祸首！”

    他轻声问道，“甚什利，还有你们全部，你们要去整个世界为敌吗？”

    砺岩的牙齿咬得格格作响，完全说不出话来。

    过了一会儿，他突然直起身子，目光灼灼地直视姜风，厉声道：“那又如何？！”

    他一手指天，大声道，“这个世界对不起我们，就算与它为敌，又怎么样？！我们现在如此苟延残喘，活得人不人，鼠不鼠，魔不魔，我们宁愿死，也要报这万年之仇！我们宁愿死！”

    他猛地站了起来，姜风这才发现，鼠魔其实没有想像中那么矮小。他们之前之所以那样，是因为一直蜷着身体，刻意做出那种姿态。其实他们直起身子，能超过姜风的胸口。

    现在，一个个鼠魔接连站起，他们没有说话，而是发出了嘶嘶的声音，像是在响应砺岩的话一样。

    无数道声音在墙壁上来回反弹，把那句话衬托得斩钉截铁，犹如誓言！

    姜风的笑容渐渐消失，他看着面前群立的鼠魔，听着来回反弹的话语，目光中隐现悲悯。

    他轻轻叹了口气，突然问道：“现在，你们的同族一共有多少个？”

    砺岩警惕地看着他，注意到他的平和从容，忍不住挑了挑眉，含糊地道：“数万吧。”

    姜风点了点头：“是一代代繁衍下来的吗？”

    砺岩冷然道：“当然！就算是天人，也活不了这么久！”

    姜风很清楚，天人在传说中的确不老不死，但数万年下来，一个活了这么久的天人也没有。他们总会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而死去，好像他们的生存本身，就违反了某种不可知的自然规律一样。

    姜风问道：“也就是说，你们还是有后代，有孩子的。”

    砺岩紧紧地闭着嘴，没有说话。

    姜风并不期待他的回答，只是继续道：“如果你们的孩子可能拥有另一种生活，你们愿意用这仇恨来换吗？”

    这句话一出，砺岩明显地动摇了。他下意识地大吼：“怎么可能？！我们都已经变成这个样子了，我们的孩子……我们的后代也会一直是这个样子！”

    姜风摆了摆手，疑惑地道：“我不明白你的意思……你是说这个外貌吗？我觉得相比起这个，更重要的是找到一个能接受你们的位置吧？当然……”

    他打量了一下砺岩，道，“你们会变成这个样子，跟魔气也有关系。既然是变化而来的，也未必不能变回去的可能。”

    他说得很平静，但言语里包含着的那种信心，却自然而然地传达给了砺岩等人。

    鼠魔们一时间都没有说话，他们的眼神变化万千，无数种感情纷纷流动，迟迟不能定下来。

    姜风站起来，拍了拍屁股，道：“事关你们的未来，决定应该不是那么好做。不过我建议你们先好好想一想。是不是还有比仇恨更重要的东西？如果决定无视未来，践行复仇之举的话，又要怎么做？”

    姜风走到门边，回头笑了笑道，“不能成功的复仇可不叫复仇，那叫送死！”

    说着，他抓住门把，轻轻一拉，黑暗顿时被门口涌入的天光冲淡。

    砺岩一瞬间惊呆了。他上前一步，叫道：“你，你怎么知道打开的方法？”

    姜风平静地“哦”了一声，打量一下四周：“这个魔器，也算不上多复杂嘛。”

    说着，他又是一笑，大步走了出去。

    他身后站着无数鼠魔，每个人这时候都能冲过去，从背后给他一刀，但他只是背对着他们，大步离开，好像料定了他们的想法，又好像根本没什么东西可以伤害到他一样。

    砺岩死死地盯着他的背影，问道：“你不怕我把你的身份泄露出去吗？”

    姜风没有说话，只是随意地向后摆了摆手。

章节目录 0532 隐藏的力量

    姜风当然不怕鼠魔去外面说自己的身份。

    他人类的身份需要隐藏，鼠魔们又何尝不是？

    他们现在在伪装魔族，真实身份要是暴露出去，一样会跟魔族不死不休。

    就现在的情况来看，他们没必要也没打算跟姜风同归于尽。

    在姜风看来，他们的确是对掠影族满怀仇恨没错，这种仇恨很难化解，但无疑只是一种迁怒。

    他们愤怒的不是同族这数万年来的悲苦惨烈，而是自己现在的境遇与无望的未来！

    现在就看他们究竟打算在无计划的复仇和可能可以改变的未来里，选择哪一项了……

    姜风从头到尾都没问他们昨天为什么要去刺杀静幽。

    之前典虫就曾经说过，鼠魔们非常记仇。普通的欺辱他们也许会笑呵呵地忍气吞声，但要是过头了……他们会拼尽全族之力纠缠。

    昨天静幽对砺岩做的事情……

    姜风比较想知道的，他们的刺杀会就此结束吗？还是会继续下去？

    鼠魔的存在完全不在姜风的计划内，但他们现在出现了。可以跟他们达成一种什么样的关系，能够利用他们做些什么……这些都值得好好考虑考虑。

    姜风正在思忖，突然不远处有人叫道：“天风……天风！”

    姜风回过神来，抬头一看，意外地发现典虫和仓蜈一起出现，走到他的面前。

    姜风问道：“你们俩怎么在一起？”

    仓蜈向姜风行了一礼，冷漠地道：“他的事，跟我无关。”

    典虫嘿嘿笑了两声，姜风马上就意识到这是怎么回事了。

    仓蜈实力不弱，还跟姜风立下了主仆契约。理论上来说，他应该跟从姜风的行动，典虫当然不会轻易放过他。

    典虫招呼道：“你今天也来屠宰场修炼啊？”

    说着。他把姜风拉到一边，表情古怪地上下打量了他一遍。低声问道：“昨天你跟那位大人一起回去，没事吧？”

    姜风瞥了他一眼，淡淡地道：“我能有什么事？我参加的是冰灵君后的魔侍甄选，静幽虽然是魔帅，但也只是君后的属下。”

    典虫马上意会：“所以，你拒绝她了？”

    姜风扬了扬眉：“我不该这怎么做？”

    典虫连忙摆手道：“不不，你怎么做有你的用意，我当然不会指手划脚。”

    昨天屠宰场的那一场战斗。惊到了所有人，当然也惊到了他。现在在他心里，姜风的地位跟之前完全不同，他彻底明白，为什么弓轮会这样重视这位新人了。

    典虫迟疑片刻，道：“只是，冰灵君后毕竟是四君之一，是大荒山最顶级的大人物，想要接近非常困难。而静幽大人怎么说也是魔帅，是冰灵君后手下的大将……”

    姜风看他一眼。问道：“你觉得我不应该错过？”

    典虫咬了咬牙，点了点头：“难得这位大人对你表现出好感，我觉得你应该把握住！如果能让她到我们这边来……”

    他意味深长地看着姜风。没有再说下去。

    姜风摇了摇头，干脆利落地拒绝了他：“我不会去做的，我的目标只有冰灵陛下。”

    到现在为止，他对静幽也没什么好感，而且他很清楚，静幽想从他身上得到什么。

    而且，静幽自己也说了，真正关于灵魂的奥秘，只有冰灵君后清楚！虽然姜风觉得她的话有未尽其实之处。但不管从哪个角度看，接近静幽的性价比都太低了。

    典虫料到姜风会这样回答。他没有惊讶，犹豫片刻后。咬牙问道：“那你看，能把我介绍给……”

    姜风讶异地看着他：“你要自己上？”

    典虫断然道：“这是个好机会，我不想错过！”

    姜风忍不住提醒道：“昨天她是怎么对待鼠魔的，你也看到了！另外我还得告诉你一句，昨天晚上，在玉缘泉山庄，我又亲眼看见她随手杀了两个山庄的影卫。跟鼠魔一样，没有什么缘由，只是兴致所来罢了！”

    他紧盯着典虫，不可思议地问道，“这样高高在上、喜怒无常的魔帅，你觉得可以拉拢她？”

    典虫深呼吸了几口，居然还是重重点头道：“是，我觉得应该试试！”

    姜风简直要对典虫刮目相看了。他完全没想到，这人竟然会为了理想牺牲到这种地步，要不是他是个魔族，说不定他会肃然起敬。

    即使他是个魔族，姜风的心情也有点复杂，他凝视典虫看了一会儿，终于叹了口气道：“好吧，我会把你介绍给她的。不过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情，你可要做好思想准备。”

    典虫道：“嗯，我已经想好了，不管什么样的代价，我都会接受的！”

    姜风摇头道：“但愿如此！”

    典虫小声道：“而且你看她那些手段，本来也不像是会遵守荒魔法的人……”

    姜风再次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他早就看出来了，荒魔法本来就对下不对上。静幽是个魔帅，还是冰灵君后的手下大将，她想做什么，又怎么会是荒魔法能够约束得了的？

    而在他的感觉里，越是这样的人，越喜欢荒魔法这样能帮她统治属下的法令！

    不过典虫已经下定了决心，这些话说出来也没用，所以姜风还是闭上了嘴。

    他看了看天色，道：“现在还早，我不会马上回去，你呢？跟我一起去屠宰场试试？”

    典虫虽然做好了打算，但还是有点心乱。他摇头道：“我先在外面转转，下午再来找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