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徐又铮递交的这份名为绝密的报告,眉头微微皱起“铁珊,这可开不得玩笑。”
“芝老,这并非是玩笑,而是根据学生亲自观察,山东已经落魄到卖猪仔换大洋的地步,其经济之窘迫不问可知。想想也知道,山东一战,支出庞大,坚壁清野,伤人自伤。为了恢复胶东经济,又要支出巨额款项。正府拿不出钱补贴,比利时亡国,华比银行的贷款,已经不足为恃。之后在京城收兑两行钞票存折,无非打肿脸充胖子,强撑场面。袁氏葬礼,开支近一百五十万元,除去正府拨款五十万,其余部分,也是赵冠侯出钱补足。其财政,又怎么可能好。”
“山东练兵之法,倒是有些可取之处,但是总体而言,也是华而不实。士兵养的太娇贵,不比苦寒之地锤炼出的强师可以忍耐。山东之战,鲁军公布的阵亡及残废士兵数字,总计只万余。这个数字,绝对不可靠。蒋雁北亲口承认,在天竺鲁军部队死伤极大,在学生看来,只天竺损失数字就不下万人。相对而言,还是扶桑公布的数字,鲁军阵亡及残废人数近十万,比较贴近真实。”
“且鲁军奉行高抚恤正策,残废士兵荣养终身,阵亡士兵分以田地,且有丰厚抚恤。这对于山东财力,又是个沉重包袱。赵冠侯的在山东推行的正策,虽然为他获取的大量人望,但同时,也让山东的财政长期处于大亏空状态。治淮河修水利,这在前金,以举国之力,尚且度支艰难,何况如今山东一省?再加上他推行的平价米盐,粮食保价收购,实际是在赔钱吃粮。这些制度,无一不是取败之道。所以,山东的钱……没有那么多。”
段芝泉道:“钱的事,我也不大清楚,不过山东的兵,总不是假的。连扶桑人都能打败的部队,又怎么可以小看。”
“鲁军确实有过人之处,但同样是用钱堆出来的强兵。其培训士兵的方法,更像是培养军官,所费过高,其效未佳。像是这次,他把两万七千精壮士兵推出来给我们,足足可以编两个师。这么多受过训练的好兵不要,非要一群温文尔雅的秀才兵,在战场上,秀才是打不过泼皮的。他在山东打仗,老北洋的骨干能剩下多少,谁也说不准。但是学生所见,鲁军所用的番号,多是省军和骑兵师,真正第五师和三十七师,已经看不见多少。想来,还没能恢复元气。”
徐又铮的目光里,多了几分光芒“山东是块风水宝地,这些年在赵冠侯手上,也积了不少家当。但如果继续在他手里,这地方于国无益。不如……借着这次徐州事件,把山东收回。黎菩萨要他做陆军总长,我看这个安排不错。我们也可以安排他做陆军总长,山东督军则另委他人,如果鲁军有何异动,我们就以自己的兵力,解决他们。”
继承了袁系遗产的段芝泉,因为掌握大义名分,在纸面上,拥有着相当数量的部队。其在北洋体系内,又是宿将,在武备学堂任教多年,现在带兵的军官里,有不少都要算是段系门生弟子。是以在掌握部队方面,段芝泉有着过人的优势,门下很是有一批人,也有一批部队。
这些部队,虽然不一定肯为段芝泉赴汤蹈火,但是要让他们分肉,总是可以办到。徐又铮鼓舞道:“学生这次山东之行,可以断言,山东空有其表,实力大不如前。没有资金,没有部队,鲁地已无能战之兵,已无可用之饷。这场角逐中,我们才是最后的赢家!”
段芝泉摇头道“事关过大,切不可妄动。现在南方人还不肯向我们输诚,北方怎能自乱阵脚?一旦我们动他,引起北方内乱,南蛮子趁机得利,我们不就成了北洋罪人?再说,第三师就驻保定,在西南战役中,第三师实力有增无损,不但自身兵员没受损失,还收编友邻部队,实力极强。曹、赵、李三督一体,不可等闲视之。阿尔比昂人的态度,也需要考虑。”
徐又铮仍然有些不服气,他自入段幕之后,几时被人用军刀指过鼻子?此仇不报,气哪咽的下。“学生在济南,遇到了总统公府的丁世则。一旦赵冠侯被黎菩萨拉过去,跟咱们作对……”
“暂时应该不会,督军团是他发起的,不会第一个出来背叛。我看,只要我们不逼他,他也不会明着跟我们唱反调。山东中立,就是现在最好的结果。再说,一旦和山东大打出手,经济上也是巨大压力。两大银行外加交通部,都在山东控制之中,我们哪来的钱啊?”
段芝泉说到钱,就觉得头隐隐做痛。“财政上,陈锦寿也拿不出好办法,洋人放款依旧不痛快。西南军务院虽然答应解散,可是还不见动作,正府的欠薪,地方部队的欠饷,都是严重的问题,这些问题不解决,哪有力量打仗?”
徐又铮道:“山东卖猪仔,倒是个不错的办法。我们也可以学山东,跟阿尔比昂或是卡佩人接触一下,在安徽招募壮工,到泰西去工作。除去介绍费用外,工人的工资,可以桶一支付给正府,再由正府向下发放。”
洋人的工资,自然付的是银元或是外汇,正府以钞票下发,一进一出,也是笔极大的收入。段芝泉面露笑容,“这个计策妙!跟洋人打交道的事,就由你全权负责,不要让总统公府那边闻到味道。湖北人也很多,如果他们出来抢市场,生意就不好做了。事成之后,在安徽设一个劳务局,由你任总办,先把这笔钱赚到手,再想其他的办法。”
第七百二十七章 群魔乱舞
向泰西前线输送劳工,除了赚钱,也是与洋人拉关系的一部分。洪宪终止,共合恢复,只是手段,不是目的。国会重新恢复工作,不代表一切就走上正轨,要想维持整个共合运转,最重要的东西还是钱。
段芝泉被称为再造共合,不是因为他为共合做了多大贡献,而在于他成功的跟洋人谈好贷款,给一干共合栋梁们补发了两个月工资。谁有钱给,谁就是最大的功臣,所以不要说共合功臣,说他是什么功臣,大家都没意见。
共合与阿尔比昂、卡佩签定的劳工派遣协议,参照山东标准,每名劳工每月薪十元,伙食由阿、卡两国负责。但是等到与劳工签定协议时,薪资标准就变成了每人每月五元,另扣一元伙食费。
一出一进,每一名劳工每月,可以为共合贡献六元大洋,这些会呼吸的金矿,成了正府一大财源。虽然对劳工个人而言,利益蒙受了巨大损失,但是为了共合大业,为了伟大的目标,个人受点损失,不是天经地义么?
何况每月他们还能得到四块银元工钱,还是有收入的。段芝泉相信,这个道理说出来,会有很多人支持自己,所以越发肆无忌惮。而且向阿尔比昂派出劳工,也可说明自己对泰西战争的态度,获取洋人好感。阿尔比昂的好感越强,自己借洋债,也就越容易。
为了办好劳工的事,段芝泉在安徽成立了一个劳工局,由徐又铮担任总办。这个机构,不负责和洋人谈判,为劳工争取权益,只负责招工事宜。比如在招工中发生的冲突,或是讨要工资的劳工家属,都得由这个局来对付。
徐又铮被任了这个职位,实际是有些大材小用的,但是这也是没办法,饶是段系的灵魂,现在也得避一避风头。
这两万多名辫子兵,终究闹出了很大的麻烦。虽然出发前发了一次饷,但是辫子兵靠着头上的辫子,听戏坐车玩女人,向来不付钱,几时受过这么大的罪。不但火车没的坐,还要自己靠腿走到京里去。如果不是蒋雁北靠着自己的老关系,找了沿途保安团持枪押送,这些辫子兵说不定发一声喊,就此散去为匪。
即使有部队押送,辫子兵的行军,也变成了远足。还不等到河北,队伍就散成了若干段蚯蚓,即使山东又派了一个骑兵营过来押阵,还是有超过两千名辫子兵逃跑。等到进入河北之后,由于第三师接应部队来的不够快,而鲁军护送部队却已经撤回省内,结果位于全队最后的几千辫子兵发生哗变。
虽然没有配枪,但是几千青壮男子的破坏力,还是相当可观。而且他们有着陆军部的命令,地方驻军不敢干预。直到第三师马队开到时,有不少辫子兵已经大发其财,逃之夭夭。村口路旁,皆是男子尸体,女子举身赴清池,自挂东南枝者不知凡几。
恰逢阿尔比昂记者罗德礼路过,将这些情况一一拍摄,登载于泰晤士报,引起洋人的高度关注。黎黄坡亲笔签署命令,要对乱军一查到底绝不姑息,只是此令未出公府,即为徐又铮夺回撕毁。当面斥责
“军队问题,为陆军部职权范围,现在是责任内阁制,大总统也无权替陆军部做出决定。这种非法的命令,不应发布。”
黎黄坡涵养再好,这下也气的不轻,几乎忍不住要通电辞职。但在身边幕僚建议下,还是及时醒悟,拣皮夹子这种事可二不可三。先拣大都督,后拣总统,应该是用光了运气,现在的受气只是还债,选择将辞职信付之一炬。但是菩萨的怒气,总得有个办法发散,最终还是把这事透露给了常跑总统公府新闻的记者。
这名记者同样是惟恐天下不乱的健将,把总统府来的消息,添油加醋宣诸于报端,直指河北之乱,徐又铮知其事。这一来,就算是小徐想压盖子也办不到。无可奈何地想走个过场,表示要惩办祸首。不想辫子兵理解不到徐又铮高举轻落的苦心,听到消息后,竟是再次哗变,又引发新一轮逃亡。到最后检点人马,因行军加上逃跑,竟损失了近六千名士兵,舆论上,更是把徐又铮摆在了风口浪尖。
督军团原本因为让徐州的事,担心着是鲁军想要横扫海内,席卷天下。但是张大辫子隐居津门当寓公,私人财产分文没损失不说,山东还送了六十万元程仪。加上赵冠侯在津门势力很大,有他关照,张员日子过的十分舒坦。
几个督军的密使私下与张员取得了联络,得到的答复是,让徐州是出自张绍帅自愿,非为强迫,山东对各位的地盘并无觊觎之心。按张员原话则是,爵帅家有广厦万间,良田千顷,还能看上你我家里哪几块盐碱地?
有了这个保障,督军们的心放在肚子里,随即就开始觉得徐又铮其心可诛。督军所能要挟正府者,惟有武力。徐又铮把辫子兵从山东拉到京城,又从山东挖墙角拉人,这不是摆明车马,与自己这些共合干城为难?这个势头不打掉,未来如法炮制,自己又该如何?
于是随着舆论的推动,督军们也开始发言。先是赵冠侯表示,军人首重纪律,徐州部队在山东克己奉公,何以一入河北即成大祸?何以总里秘书包庇乱军?此事关系军人荣誉,必须一查到底。
他开了第一炮,后面的火力,自然不愁没人跟上。曹仲昆先是自请辞职,以谢民众。在被正府驳回后,立刻表示,愿意由第三师选拔可靠干部,组成读立调查团,穷追此事,绝不让一名乱兵漏网。第三师骑兵团,已经在河北省内对逃兵进行兜剿,现已斩杀逃兵二百有余,未来将进一步扩大兜剿范围,另将调拨可靠部队护卫京畿,确保首善之地安全。
奉天张雨亭刚刚得到赵冠侯支持的大批军火,与二十八师对峙时大占上风,通电也就格外有力。“……我部下三千貔貅,三千虎贲,扫东南或不足,惩乱军则有余。雨亭不才,愿亲提一旅之师,进关剿灭盗匪……”仿佛忘记了自己的出身,比之辫子兵也好不到哪去。
督军团成立之初,原本就是各省用来制衡正府的怪物,段芝泉对这群乌合之众,事实上并没有给予太多关注。在他看来,这不过是一群跳梁小丑,在戏台上跳跳加官还可以,真到了唱大轴时,舞台上没有他们的位置。却不曾想,一群丑角联手发威,却是让台上的正角老生,也难以招架。
怪兽咆哮着,显示自己的威能。督军的电报如同雪片,让共合报社和电报局,都欣喜若狂。督军团成员如同定好了暗号,一人发动其他人立刻跟进,除了安徽督军倪继冲外,其他督军全都开始谴责正府的作为,并表示,愿意派出部队,协助正府抓捕乱军。
这些省份中,除了山东以外,大部分省份的军人纪律,比之辫子兵也未见得强到哪里去。他们也并不真的在意,河北的老百姓受到了怎样的侵害,又蒙受了何等损失。他们要的,只是炫耀武功,向正府展示肌肉。
自洪杨军兴导致的地方督抚权柄日重问题,至共合更加严重,督军们最怕的,就是正府把权力收回。正府所拥有的部队越多,对于地方的压力就越大。搅黄正府新军,破坏练兵计划,是所有人都乐见其成之事。这些辫子兵如果是派给地方做补充兵,人人都很欢迎,段芝泉想直辖,那他们就自然是万恶之源,不杀不足以平民愤。
当在野当的最大好处,就是可以随便嘴炮不用承担责任。如果让督军们自己到总里的位置上,未必能对这些辫子兵想出太好的解决方案。但是站在路人的角度,大可指手画脚,批评正府过失,指出其处置的各种不当,最后归结于正府是废物,国会全通贼,联省自制就是好这样的观点上去。
虽然靠着汪士珍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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