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画、古董,还有一些金条,拿出来孝敬袁大人。这也是你应有的表示,你看那要挂面,他也是个绿林出身,现在都做到了翼统制,靠的就是会做人。你也得学聪明点,不能光积攒家底,也得学会了送礼。打点好了大帅那里,你这边的军械,他也会拨一些下来,比自己买合算。”
“我知道,就算你不说,我也是这么想的,就算不为我的骑兵营考虑,也得为你着想。”孙美瑶熄灭了烟袋,想把它扔了却又舍不得,最后只好插回腰里。
“我男人才是个标统,太小了,你该当翼统制。所以这些东西,就算为你买前程,我也认了。另外,是不是该留点咱买房子?你家大婆子快来了,是不是买所房好一点。”
“买哪的房子,都不合适。我现在安定不下来,正在四方征战的时候,所以买房没用,就用华比银行的公所挺好。至于我的前程,现在这个标,是我实打实掌握在手里的,如果提拔,也许是个帮统,但是意义不大,能掌握住的,还是这一个标。还不如为你铺路,顺带买些军械呢。这次因为有保路保教的名堂,洋人对我们也很支持,洋行里可以买到一些炮和炮弹,正好给咱扩充家底。至于经费上,蒙阴这一带,既然没什么匪好打,咱们就去别处,整个山东,现在差不多遍地有匪,不怕发不了财。”
原本毓贤时代,以严刑竣法治省,小过即遭死刑,搞的山东地面上,很多地方盗贼绝迹。可是这些人并非是真的做了良民,而是逃往邻省,或是暂时雌伏,还有的则去练了拳,成了拳民。
现在袁慰亭治山东,法度以宽,盗贼便又有复起之势。再者,就是洋人最为关注的拳民,也被归为拳匪,要加一惩办。原本毓贤是拿拳民当义民看待,由于有官府支持,搞的山东遍地起坛办拳厂。现在突然风向逆转,拳民成了拳匪,百姓那里一时转不过来,山东地面就多了几十万匪人。
赵冠侯也叹了口气“这些人里,很有一些是不错的青壮,若是能拉到部队里,哪怕是当夫子都好。再说耕种田地,也离不开他们。好端端的练拳,把田地都荒废了,这就大大不该。现在大帅那里已经发了告示,将坎离二拳,定为八卦教余孽。当年八卦教攻打紫禁城,那是把箭都射到皇城里的反贼,这么一定罪,是要下死手。从吏役到保甲长,都得了钧谕,要求访拿拳民。如果这些人自己练拳杀无赦,亲属练拳,自己也要革职。民间里,谁练拳,或是赞助拳厂,就是死罪。子弟练拳,父兄要徒三年。这种雷霆手段一实行下来,拳民的势派,就大不如前了。”
孙美瑶道:“要我说这还好,最损的是他前些天,说是要在巡抚衙门设坛,把坎离二拳里,有名的师兄请来十几个,等到他们上法请神之后,当场以洋枪试法。连那个朱红登在内,一个没剩,挨个用枪打过去,结果全都是一身窟窿,当场交代。现在一面禁止练拳,一面派了人拿大令四处去请师兄,谁要是能施法成功,袁慰亭就带头练拳。这手可够损的,是不是你出的主意?”
“掌柜的,这主意可不是我出的,是袁大人自己想的。他在津门,不就是这么治的我们这帮混混么?这还是老办法,请君入瓮。如果不来,就证明对自己的神通没把握,如果来,就一律拿枪打死,左右都是难活。咱现在,就是带着兵去攻一攻,把这些拳匪或杀或赶,总之是赶出山东为要。”
孙美瑶一愣“怎么?你是说,咱们剿不光?”
“怎么可能剿的光?老百姓仇洋教久以,包括那些电报线杆,有人说它们坏了风水,老百姓没见过,自然就会信。这个是虚的,而实的则是电报大行,原本的驿马就大受影响,驿吏里恨它的也不少。这帮人勾结起来,不是单纯杀,就能杀的完的。袁大人的意思,其实是在山东不要有拳,至于别的省……那就随他去了。现在与其说是剿拳,不如说是赶拳,把他们往其他省赶。等到他们把其他省祸害的不成样子时,大帅治匪的成效,就更明显,到时候,便还能加官晋爵。这就是官场的盘算,跟绿林不一样,你得多揣摩着上官的意思,还不能让他知道你能把他揣摩明白了,这就是分寸。”
孙美瑶摇摇头“你们这帮人,花头真多,比不了你们。反正你怎么做,我就跟着,总是听你的就是。咱们接着要对付的,就是拳匪吧?”
“那是自然,拳匪虽然论油水不如这些马贼,可是有一节。他们攻打教堂,杀戮洋人及教民,所得战利也不少,咱们给它抢回来,就是一大笔进项。所以告诉儿郎们,打起精神,拳匪比这帮马贼更好对付。而且拳匪剿的多,洋人对咱们就能满意,到时候不管是买洋枪洋炮,还是借钱,都会方便。”
其时,山东境内烽烟四起,除了他这一支炮标之外,武卫右军先锋队的左右两翼,也在袁慰亭的命令之下,对拳民实施兜剿的策略。与以往官府剿匪,有匪即剿的方略不同,袁慰亭的战术是先与洋人在山东地图上,进行划分,然后有目的的兜剿,驱赶。这样拳民即使是逃,也没有用,会发现自己处于一个密不透风的杀阵之中,不管哪一条路,最终都是死路。
同时,象征着死亡的巡抚衙门请贴,也送到每一处拳坛那里,邀请这些有法力的师兄,到巡抚衙门设坛。凡是去衙门设坛的,都会被邀请行法,随后就是验法。几十个师兄被击毙,每人尸体旁都贴了布告,写着试法不灵。其他的师兄既不肯去,也不肯散拳,局面极是被动,但是很快,就有着对自己有利的谣言在山东流传开来。
“袁慰亭本为黄河里,一只修炼千年的老鼋成精,化成人姓,姓氏依旧为袁。其邪法厉害,是以大师兄才会被杀。这妖魔与洋妖勾结,苦害黎民,因此山东今年无雨。这妖精每天在衙门里,要吃九十九颗活人心,大师兄只能去别处找来法宝,才能对付这妖精。”
在这种谣言的鼓动下,神拳的信徒,依旧对于不敢去试法的师兄、老师父保持忠诚,并且跟着他们,开始了向直隶逃亡的旅程。
普鲁士、阿尔比昂两国的报纸上,山东处决拳匪的照片经常出现,两国公使领事,对袁也不吝赞美之词。巡抚衙门外,写着袁慰亭名字的乌龟画像,也开始出现在了巡抚衙门外的八字墙上。
秋去冬来,今年的山东由于遭遇了数十年不遇的大旱,庄稼收成极差,无数人一夜破产,沦为乞丐、流民。天空中彤云密布,北风呼啸,山东境内,降下了本年度的第一场雪,对许多人来说,这或许预兆着明年有一个好收成。只是这雪,掩不住无数的尸体,也盖不住山野间那无数涌动的红色头巾。
鲜红如火的旗帜,渐渐在山东与直隶的边缘地带聚集,汇合,一杆赵字大旗,迎风招展。坎离二拳的总头领赵老祝,正式于河间立旗,召集部下。这支由饥民、响马、拳师组成的队伍,于大金的大势上看,不过是浪花一般微小的存在。任谁也不会相信,在不久的将来,他们将与其他微不足道的浪花汇合在一处,形成一场涤荡天下的怒潮,席卷天地,沛莫能当!
第一百九十二章 劫票
在直隶河间府境内,一片群山环抱之内,一处名为刘家台的村庄,此地位于山东、直隶两省交界,与德州的距离并不甚远,靠近车站,也得了不少便利。村子里,可以挑些土货到车站去卖,生计上略微好过活一些。由于其行政是划到了北直隶,不归山东管辖,是以山东那边如火如荼的杀拳民,对这里却无影响。而这山的名字并不好听,据说当年是古战场,杀了无数的人,阴天下雨甚至有鬼哭之声,是以山的名字叫做:森罗殿。
村子里最大的财主武举人刘贵宗,昔日因为办灯会而与教民结怨,官府袒护着教民,害他折了一笔钱,又丢了面子。因此坎离二拳初起,他家里就设了坛,全家都练拳入教。
没过多长时间,那几个与他做对的教徒,就全家失踪,不见踪迹。据说是他的授业恩师做起神通,请来六丁六甲,把教民悉数捉尽,从此刘贵宗就成了拳民的中坚分子。
这几日里,刘家的院落里,炊烟不断,一杆赵字大旗,在他的院子里高高挑起。那大旗做的精致,比起大元帅用的纛旗也无差异,格外醒目。
此时的刘家台,已经变成了一片红色海洋,越来越多缠绕着红色头巾的人,向着这里聚集。他们中,固然有奉总头领赵老祝之令,来此汇合,听从调遣的。也有被袁慰亭部下所迫,于山东无处立足,前来投奔的。
亦有并非拳民,却久仰赵老祝侠名,兼且自身为洋人或教民所欺,生计无着有或者受了奇耻大辱,前来求赵老祝帮自己讨一个公道的。怀着各种各样的目的,越来越多的拳民,占满了村庄里大街小巷。
这些人中,并非都是穷汉,亦有一些是村庄里的士绅地主,自己练了拳,或是被洋人欺负的没办法,求个帮助。他们并非赤手空拳前来,每多携带粮食、副食,是以拳民数量虽多,暂时不至于断炊。
赵老祝素能将兵,拳民中良莠不齐,各色人物均有,但是有他的赵字旗在,无一人敢作奸犯科,是以百姓们对这支武装也自没有恶感。看着他们行法练功的样子,还有的后生主动也要加入,整个村庄几乎无一家不练拳,无一家不习武。
场院里,一些年轻的后生手里举着草叉棍棒,在进行着对练,一帮未曾成丁的孩子,穿着打满补丁的破夹袄,在寒风中不时的用袖子擦着鼻涕。他们的头上也有一块红布包头,手中则拿着木刀或是木枪。明明小脸冻的又红又干,却还是拼命的抡着手里的木刀,大喊着“杀洋鬼子,杀洋鬼子!”
在刘贵宗的院子外,几骑快马如飞而至,为首的是个四十开外,如同金刚般威猛的大汉,满面虬髯,面如火炭,背后背着一口阔刃单刀。一到了门上,就飞身下马,将坐骑交给门首的坎字拳弟子,随后问道:“老祝在家么?”
“总头领就在上房,刘头领自去拜见就是。”
背刀的汉子点点头,大步流星的来到上房门首,也不敲门,径直推门进去。外面已经飘起了雪花,这背刀大汉的头上身上,也落了不少雪,可是房间挂着厚重的蓝布棉门帘,房间里则点了一个极大的铜火盆,里面炭火烧的旺盛,人一进门,便觉热风扑脸,冷热相激,那大汉顿觉喉头发痒,大声咳嗽起来。
房间里,正中位置上,坐的是个年近六十的干瘦老人,留着山羊胡须,两只眼睛精光四射,丝毫不见老态龙钟之感。身上穿的乃是一件火红色的箭袖短打,一口宝剑悬在腰里。
他的相貌并不算惊人,可是举止间很有几分江湖豪侠气概,一看就知,是走过江湖,且身上有真功夫的。在他上手位置,正是自枣庄死里逃生的心诚和尚,下首位置,则是少年得志,新近成了亨字坛老师父的丁剑鸣。
依次下去,则是拳里各坛的老师父或是大师兄,本宅主人刘贵宗,由于地位较低,则只能在靠近门首的地方搭一坐位,却是连说话的权力都没有。
正中之人,正是坎离二拳皆尊奉的总头领赵老祝,他不但武艺高强,人品也正,在江湖之中有极高声誉,于拳民之中,则如同神圣的化身。他见来人咳个不停,忙笑道:“大刀兄弟,赶紧坐下,来人,给他预备碗水,拿水压一压。”
刘贵宗没用吩咐,自己就起来,为来人倒了一碗热茶递过去,那背刀的也不客气,一扬头将水喝了,总算是止住了咳。又朝赵老祝抱拳道:“老祝,这回差不多是探听明白了,咱们十几万子弟,能不能在山东立住脚,就看这一遭。”
心诚和尚道:“那狗官袁慰亭,毁了咱们那么多堂口,杀了我们那么多手足,是个彻底的二毛子。贫僧恨不得取了他的首级,给红登兄祭奠亡灵,何必与他谈?不是有大贵人说了,要咱们进京里设坛口么?依贫僧之间,不如把所有的弟兄,都带到京城和直隶来,这里洋人多,我想各地的士绅商贾,必会箪食壶浆,以犒天兵。不管是传艺,还是粮饷,都很方便。”
赵老祝却摇摇头“大和尚,你这话只能算说对一半。直隶的洋人多,朝廷里又有人愿意帮咱们,要是说搬到直隶来,不失为条妙计。可是要分个情况,咱们十几万人,被赶出山东,名声上总是不大好。要说袁慰亭那个二毛子,我也想除了他。可谁让他是朝廷侍郎,杀了他,官府那里不好交代,不能让好朋友为难。红登的仇,我没忘,在坐的朋友也不回忘,有朝一日,定要他血债血偿。可是这回,还是不杀他为好。直隶我们是要来的,京也是要进的,可是山东是咱们的基业,不能丢。这就如同打拳,打的出去,也要收的回来,要是丢了根基,总归是让大家心里不安生。”
他又看向那背刀的男子“德广老弟,你这次是受了不少累,这第一功,是你的。”
那背刀男子,正是当初在巨野杀了两名洋教士,最终导致普鲁士出兵,占领整个胶州地区的大刀会头领刘德广。因为使的一手好刀,与京城的大刀王五几可分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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