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而在自己所爱的人面前,往往会自惭形秽,越想越觉得自己配不上对方。茵儿在彭良面前自卑,彭良又何尝不是?彭良总觉得自己无父无母,孤身一人,再加上戎马倥偬,居无定所,配不上婉儿,也难以给婉儿带来幸福。
有了这一层心思,彭良在心里把自己所认识的未婚男子,以自己为标准,过筛子一般过了一遍,竟发现没有一个人能超过自己。不是家境不好,就是相貌平平,又或者不务正业,品行不端。思来想去,把婉儿交给任何一个人,都会委屈了婉儿。彭良头痛心烦,一个人喝了会儿闷酒,和衣而卧,不知不觉睡着了。
心有所虑,必有所梦。很少做梦的彭良做起梦来。梦中,婉儿发髻散乱,衣衫不整,被一帮恶少夺来抢去。然后又被一群恶狗追逐,婉儿惊慌失措,鞋子都跑丢了。又突然,婉儿身处妓院,跪在地上,血流满面,正被一个凶神恶煞般的胖大鸨母,手拿棍子,在身上劈头盖脸乱打。范进大叫一声,醒转过来,才知道原来是个梦。醒来的彭良,右手拼命抓着床栏,骨节发白,满身满脸的冷汗,心头突突狂跳。
彭良挺身坐起,左手大拇指和食指按在眼角上,闭目回想着梦中的情景,稍顷,一拍脑袋,自责道:“彭良啊彭良,你虽然配不上婉儿,可谁能比你更心疼她,换哪个又能让你放心!”翻身下床,直奔义父卧房。
睡眼惺松的乐进抬眼看看漫天星辰,诧异道:“良儿,这才几时啊?还让不让人睡了!”
“义父!”彭良“扑嗵”跪在乐进面前,“请你老人家替孩儿做主!”
“起来起来,谁欺负你了?”乐进诧异万分。
“孩儿请义父大人请人去向婉儿提亲。义父若不答应,孩儿就不起来!”
乐进抬脚踢去,骂道:“没出息的东西!我当什么事呢?竟为这点屁事扰义父好梦。滚!天亮再来听消息。”
乐进妻子早丧,膝下无子,也想早为彭良定一门亲事,好老来含饴弄孙。一大早便差人去请媒婆进府,又请过温鹏老人来商量二人的婚事。
择婿先择人品,彭良大半年苦守,诚如程门立雪,更对婉儿丝毫没有仰仗权势的非礼之举,其品行之端可见一斑,老人自然十二万分的愿意,只觉得一直悬在心上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落地。
回来与婉儿商量。杨鹏命婉儿关上门,过来坐到自己身边,手抚婉儿的秀发,道:“闺女,爷爷刚刚为你许了个好人家,你可愿意?”
婉儿心里咯噔一下,联想到昨日彭良所说要替自己寻一户人家的事,一时间悲从中来,感叹身为女儿身,命比黄连苦,一切都不由自己做主,不由怔怔流下泪来。
见孙女好长时间不说话,低头一瞧,竟然还哭上了。老人也是一个愣怔,虽说自古婚姻大事,媒灼之言,完全不由儿女做主。但老人心痛孙女,并不想强逼,还得孙女满意才行。
“好孙女,这么好的一门亲事,你竟然不愿意吗?”。老人口气惋惜。
“孙女为什么非得嫁人,一辈子服侍爷爷就很好。”温婉垂泪不止。
“唉,可惜了可惜了,错过了彭军侯,怕今后再也难找这样一个好女婿了。”
“爷爷,你刚才说谁?”婉儿心头狂跳,以为听错了。
“彭军侯啊,难道你不知道吗?”。
婉儿由悲转喜,暗暗责怪爷爷没把话说清楚。婉儿对彭良心有相属,只不过把这当成了一个美梦。不能实现的才被称作梦,梦越美离现实就越远,所以婉儿从未敢奢望美梦成真。老人把婉儿从小拉扯大,对婉儿的小心思,还是了解的,因此才想当然的以为婉儿知道所提亲事就是彭军侯。
“唉,姻缘天注定,强求不来啊!爷爷这就去回了人家吧。”老人站起身来。
婉儿大急,说同意也不对,说愿意也不妥,总之是羞于启齿。猛地站起,一跺脚,嗔怪一声“爷爷!”转身回了闺房。
杨鹏尚在后面追问:“好闺女,这是咋的啦,你到底是乐意不乐意啊?”
婉儿不说话,趴在床上痛哭失声。想起死去的父母,若母亲还在,女儿有什么心思还可以对母亲讲讲,可如今,一肚子的话,竟然是开不了口。一虑至此,哭得更伤心了。
少顷,就觉得一只手在背上轻拍:“好闺女,你的心思,不说爷爷也能明白。爷爷这就去回乐将军,把这门亲事定下来。”
婉儿把脸埋在手上,一扭身子,“哼,谁说人家愿意了?”
选定了娶亲的吉日,乐进第一时间来请示大将军刘戈:“大将军,末将的义子彭良定于五日后娶妻,特来请大将军届时赏光。”
“娶妻?”刘戈一怔,“事前怎么一点都没听闻?这就要开拨打仗了,你老乐可真会挑时候!是谁家的姑娘这么好福气啊?”
“大将军,末将跟了你这么久,岂是拎不出轻重的人?可这件事关乎着两条半性命,末将也就斗胆事急从权了。”乐进一张硬扎扎胡茬的黑脸绽笑迎过去。
“滚一边去,笑我一身鸡皮疙瘩!”刘戈向后侧了侧身子,“别说的那么玄乎,这事与人命有何关系?”
“那我可说了啊,不过大将军听了可得再答应末将一件事,否则两条半人命还是不保!”
“休要得寸进尺,准不准彭良娶妻我可还没答应呢,还敢再出幺蛾子!”
“大将军先喝茶,听末将慢慢道来。”乐进倒了杯茶,双手捧着献到刘戈面前。
“有屁快放!本官军务冗繁,没时间让你套近乎,再不说滚蛋!”刘戈不接茶杯。
“好好,末将这就说。”乐进就手饮了一口茶,“前两天末将不是从白丕那小子手里救下了一对儿爷女吗?那小姑娘叫温婉。大将军你猜怎么着,彭良这小子早就看上了人家小姑娘啦,隔窗喝闷酒,看了温婉十个月,十个月竟连句话也没敢和人家说过!白丕那小子当街调戏那孩子时,彭良正在酒馆边喝闷酒,边隔窗赏美人,因而撞了个正着。”
“可笑,可笑,难得,难得,那后来呢?”刘戈听上了兴趣。
“末将知道这件事后,就有意成全这俩孩子,一问之下,彭良自不必说,那温婉和她爷爷对彭良也是十分中意。末将想着大军即刻就要北上,若不赶着将这门亲事办了,给爷女俩找个安身之所的话,如今这世道,那对爷女无处存身,很难保住性命,这不就是两条人命吗?做好事就要做到底,末将既救了人家,总不能再把这对爷女再推进火坑吧!”
“老乐,为了编这套说辞,憋了一夜吧?”一个大老粗,居然用言语打动了自己,而且……刘戈意识到了问题,脸黑了下来,语带嘲讽。
第133章 面具下的仇恨
“可不?一夜都没睡.大将军真是神仙,一猜就准。”乐进浑不自觉,还不忘送上个马屁。
“我说你,还句好孬话都听不出来,脸皮比城墙都厚!真难为你这一脸黑胡了,怎么钻透这张厚皮的?”刘戈话中的嘲讽意味更浓了,“明着是救人,实则是给自己捞了个儿媳妇。乐进,你好大胆!白丕是明抢,你就是个暗盗。我先问你几个问题,答好了,本将军就同意彭良战前娶妻,答不好,治你个假公济私,拐骗良家妇女之罪!”
“哎呀大将军,末将冤枉!你老可不能随便乱扣帽子啊!”乐进像癫痫病人一样打起了摆子。
“行了,别假装哆嗦了。”刘戈知道乐进的惶恐是装给自己看的,“我问你,彭良现职军侯,按规定家属不准随军,大军北上后,你如何安置这对爷女?还有,那半条命是怎么回事?”
“所以说要大将军答应一件事嘛。你是知道的,末将一生未娶,既无家眷,也无府邸,住的还是官家的房子。彭良娶了人家姑娘后,那就是末将的儿媳啦。依咱俩的关系,末将把自己的儿媳妇寄托在大将军府不应该有问题吧?”
“这家伙,一肚子鬼点,绕了半天,竟把本大将军套进去了啊!”刘戈举手,欲说话。
乐进装作没看见,继续道:“大将军请想,这事要传出去,全军上下,哪个不夸大将军仁义?又有哪个不佩服大将军爱兵如子,体恤将士?就凭这一件事,休说我老乐和彭良了,就是其他的人,那也会受大将军情操感召,从而三军用命,人人奋勇。”
“停,停!你老乐大粗人一个,憋个马屁挺不容易的,省着点用吧!那半点人命又是什么?”刘戈本来要拒绝的话被乐进的马屁结结实实拍了回去。
“大将军请想啊,彭良守着人家姑娘,喝了大半年的闷酒,人也瘦了一圈,这是动了真情了。如果错过了这段姻缘,休说半点命,丢一条命都是可能的。”
“彭良这孩子打仗勇敢,身先士卒,倒是仿你,我挺喜欢,算了,成全了他吧!不过,既办嘛就要办好,最好把娶妻与大军出征合起来办。”
“末将替彭良谢谢大将军!那,安置我那准儿媳一事……”
“废什么话!你老乐憋一晚,憋那么大一个马屁,威力不容小觑,本大将军已然被崩到火山口上了,还下得来吗?”。
彭军侯娶妻的消息很快传开,仇九等人也很替彭良高兴。明天就是大婚的日子,几个人坐在一起议论此事。
仇九道:“三弟,白丕被教训了一番,定然恨得牙痒。这次彭良娶妻,新晋夫人正是让白丕丢尽脸面的婉儿,你说,白家父子能咽下这口恶气吗?”。
“彭良娶妻这件事,等于是在白家父子伤口上又撒了把盐,肯定忍不下去!”范进很肯定。
王火一拍桌子,道:“怕他做甚?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大不了,拼着小弟手肿,再把白丕揍成猪头。”
哄笑声中,范进道:“打上瘾了是吧!你以为,人家都是傻子吗?刘大将军可说了,彭军侯这次娶妻,要当成大军出征前的誓师仪式来办,白仁即便报复,也只会暗中下手,会明火执仗来捣乱吗?”。
“六弟,来个换位思考,如果是你,你会如何做?”王水脑子活,仇九有意锻炼。
王水道:“下毒?不可能!白仁肯定也要参加婚礼,无差别性杀伤他付不起这个代价。要我嘛,就在……”
外面突然闹哄哄的,大家推门查看。府上护卫站在门外,向仇九一抱拳:“仇少侠,刚抓到一名刺客,指名道姓要见你,又不肯摘下面巾,又不肯去见其他人,我们只好送你这里来了。”
仇九向他身后看去,见一人以巾遮面,挺身而立,左右各有一名乐府护卫押送。
蒙面人一见仇九,张口道:“仇少侠,请里面说话。”
声音似曾相识,仇九估计其中必有隐情,对三名护卫道:“辛苦几位了,交给我吧!”
掩上屋门,来人摘去面巾,赫然便是高顺。仇九顿时了然于胸,若不是高顺自愿,那三个护卫哪能制得住他。说到底,三名护卫不过是带路的罢了。
“仇少侠,提防有人迎亲路上打劫新娘。”高顺语速很快,说罢即欲转身离去。
仇九一把拉住,道:“高壮士,何苦再替不仁不义的白家父子卖命,乐将军仗义豪爽,过来与我们兄弟一起吧!”
高顺见挣不脱,无奈道:“高某又何尝不愿与各位少侠时时相聚?但高某小时候冻饿街头,奄奄一息。是白夫人,也就是白公子的母亲施饭赠衣救了高某性命。高某艺成后前来报恩,那白夫人便提出让高某保护白公子安全。众位少侠,救命之恩,高某岂可不报?”言至此,高顺猛一摔手,挣脱仇九,拉开房门,径自去了。
众人既为高顺的义气,也替高顺的际遇嗟叹不已。正在商量该如何对付白家父子,彭良推门而入,满脸笑容冲仇九一揖:“不知仇少侠愿不愿意给在下做个伴郎?”
“我这三弟风度翩翩,就很合适。”仇九笑着指一指范进。
彭良没想到仇九会拒绝,对范进虽也满意,但心里终究别扭,怔怔的一时说不出话来。
范进道:“还是说清楚吧,别让新郎官想歪了。刚才高顺来报,说白家父子计划在你迎亲的路上打劫新娘,仇大哥需侧旁保护,实在是分身乏术啊!”
“既然知道他们要捣乱,还有什么可担心的?到时多带些兵马也就是了。在潼关城里,大将军治下,难道还怕了他们不成?”彭良既知道仇九的拒绝事出有因,心头一松,对白丕半路打劫的事倒没表现出多少紧张。
范进道:“话虽如此,可是彭军侯大喜之日,布设重兵严阵以待,双方厮杀还不知道要闹出多少人命。事后即使大将军和潼关的百姓不怪你公器私用,也毕竟与喜庆的气氛不相谐。”
彭良点头称是,谢过众人,自去准备婚礼。
婚礼头一天,新娘便被送到了大将军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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