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锋(二)
自掘坟墓!王莽有备而来,步步紧逼,要的就是这个效果。汪品浩当着圣上的面发誓,一旦证明他在说谎,那就把欺君之罪坐实了。欺君之罪是个坑,这个坑是汪品浩自己掘的,他也将亲手将自己埋葬。
汪品浩久淫官场,王莽的这等伎量是他玩剩下的,如何不知?可是不发誓只能说明他心虚,心里有鬼,那也就间接证实了王莽的指控,反而发誓了更可能站上正义的制高点,反正,背后圣上靠着,你王莽又岂耐我何?
“嘿嘿……”王莽冷笑不止,冲皇上叉手而揖,“圣上,汪大人若所言不实,那便是欺君大罪,依律当斩!”
圣上的口气中已有了几分愠恼:“王莽,先别急着给汪大人定罪,若不能证明指控为实,你同样难逃欺君之罪!”
看王莽这架势,似乎要死磕到底了,圣上很烦,可又无可奈何,总不能摞挑子不干吧!
“好,臣现在就证明给圣上看。”王莽侧了侧身,冲仇九招了招手,“仇少侠,该你出场了!”
仇九算看出来了,汪品浩有天子护着,的确是树大根深,难以轻撼,尽管手握证据,但今天这场仗并不好打。在王莽与汪品浩言词交锋时,暗自反复设想该如何坐实汪贼勾结匈奴,陷害大臣之罪,王莽招唤时,内心已有计较。
“你是何人,谁让你进议政殿的?”圣上刚才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王莽与汪品浩的交锋上,只到仇九越众而出,才意识到大殿中多了一张陌生的面孔。
仇九正待回答,王凤拱手奏道:“圣上,此人就是张达大将军的嫡孙,张世卿将军的儿子仇九。因仇九手上有汪司徒通敌叛国的证据,臣才将他领进了议政殿。”
汪品浩手指仇九,虽然他早已猜知仇九的身份,仍用一副震惊的表情道:“张家余孽?朝庭钦犯?这真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啊!小子,你既然敢自投罗网,今天就别想离开!”
看着这个将自己害成孤儿的仇人,仇九出奇地冷静,只觉得汪品浩那一张白胖的脸好丑陋,好可怜,犹如一个跳梁小丑。仇九用嘲弄的口吻道:“汪品浩,上天待你真是不薄,不过是一个人面兽心的禽兽,竟让你享受了这么多年的荣华富贵。汪贼,从今天开始,你即将身败名裂,你还是替自己……”
不待仇九说完,圣上接过了话茬:“哦……张家还有后人么?”圣上表情很吃惊,盯着仇九满头满脸的伤口看了半响,猛一拍龙案,戟指道,“咄!仇九,你好大胆,目前你还是钦犯之身,竟敢公然出现在议政殿上,藐视我大汉律法么?”
王凤似乎早料到圣上会有这样的反应,并没有归座,见天子发怒,立即接口道:“圣上请息怒!张家一案扑朔迷离,其中很多地方耐人寻味,虽过去了十八年之久了,但朝庭上下对此案的议论仍不绝于耳,为堵天下悠悠之口,稳定军心民心,臣以为,重新审理彻查此案乃当务之急。如今,张家后人存世,又据说握有此案关键证据,乃是还原此案真相的天赐良机,圣上不可不查。至于仇九的钦犯身份,臣以为,既然要重启张达一案的调查,那仇九顶多算个嫌疑之身,尚不能以钦犯对待。”
“这,这……”圣上无力反驳王凤的话,一指仇九道,“仇九,诬陷大臣可是杀头的死罪,你可要想仔细了。”
仇九对眼前这位皇上明显袒护汪品浩的做法颇有看法,轻哼了一声,微一抱拳,道:“我听说,这位汪大人很喜欢舞文弄墨,想必他的笔迹大家都很熟悉。”
环视一圈,有人轻轻点头,更多的人是面无表情。仇九很理解这些官场老油条,局势不明,此刻尚不是站队的时候。接着道:“巧的很啊,前段时间我去了趟匈奴王庭,不虞在那里竟也见到了这位汪大人的手迹。”仇九从怀里掏出一张羊皮纸,举在空中扬了扬,“诺,就是这个,这是咱们的汪大人写给匈奴丞相忽儿罕的墨宝,我来给大家读读,让你们看看这位道貌岸然的汪大人,内里是何等肮脏!”
仇九拿在手上的信,汪品浩是认得的,连其上折叠的线条都和当初自己装入鹿角时一模一样。汪品浩深知,此信当众一读,自己将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想要阻止,但大庭广众之中,众目睽睽之下,又如何能够?冷汗不由自主地顺着白胖的腮帮滑落。
“听闻贵部与汉军大将军张达在漠北陷入苦战,战事不利,有覆国之虞。在下素闻忽尔罕丞相英武神勇……”
在汪品浩脑中急速地想着对策时,仇九已经读起了羊皮纸上的内容。开头几句,便犹如一颗震撼弹在殿内炸开,诺大的议政殿上,鸦雀无声。
“……若此计可成,则贵部之危自解。见字立焚,切记切记!”仇九念完,拿着信向议政殿上的大臣一一展示,最后将信放在龙案上,交给圣上查验。
大殿上一时间陷入诡异的静默中,落针可闻。
一片沉寂中,汪品浩“噗嗵”跪倒在龙案前,痛哭流涕:“老臣冤枉!请圣上给老臣做主!”
“汪大人起来说话。朕岂能仅凭一封来历不明的信,便擅定重臣之罪?汪大人有何委屈,尽管道来。”圣上将信放在龙案上,此时六分肯定变成了九分。
汪品浩起身,深施一揖,道:“臣只说两句话,这两句话说完,臣是否有罪,全凭圣裁!第一,信上笔迹确与臣有几分相似,但正如方弼所供仿冒张达笔迹一样,难道就不会有人仿照臣的笔迹么?用这样一封来路不正的信,指证臣的通敌之罪,实属荒唐!其二,这封信事关重大,匈奴人必定严密保管,张家这个余孽年纪轻轻,又有何本事深入匈奴腹地,取得此信?”戟指仇九,色厉内荏道,“这封信,分明是他伪造的!”
汪品浩话音一落,大殿上原本对汪品浩几乎一边倒的怀疑,顿时出现了分歧,那些已然为数不多的汪品浩的党羽纷纷符和:“是呀,是呀,请圣上明鉴!”
这其中以郎中令狄秋声音最高,说完还指着仇九斥道:“圣上,这小子信口雌黄,诬陷大臣,绝不能轻饶了他,依律当灭九族!”
仇九冷笑以对:“汪贼走狗!小爷全家都被你们杀了,你可想好了,小爷还有九族可供你灭么?”
仇九内功深厚,此时双目炯炯,寒光闪烁,迎着仇九的注视,狄秋不由缩了缩脖子,强撑道:“朝堂之上,不得,不得出言不逊。”
“狄大人,龙亭一案,你办的好啊!”王莽突然来了一句。
仇九不知龙亭一案指什么,但能猜到姓狄的有什么把柄被王莽抓到了,因为王莽此言一出,狄秋便瑟缩着隐至堂上大臣的背后,再不敢多出一言。
对于这种小角色,仇九不太关心,汪品浩一倒,朝堂上自会有人收拾他。仇九现在需要考虑的,是如何应付汪品浩的一条如簧巧舌。
“汪大司徒,你说信可以伪造,难道这张人皮面具也是可以伪造的么?”仇九一把将裴远剥自其兄长裴泓脸上的人皮面具掏了出来,双手撑开,向众人展示。
“裴大将军!”大臣中有人失声惊呼。
这张人皮面具,用药水处理过,虽很久没有人血滋养,仍不腐不烂,面皮颜色除了稍有些发黄外,也并没有变黑。裴泓身为朝庭重臣,朝堂上能认出他的自然不少,其中几个人就惊呼出声。
“咄!好一个反贼!竟敢擅自诛杀朝庭重臣!”有人提醒,圣上再定睛向面皮上打量,可不就是裴大将军!不由大怒,拍桌怒斥。
“好小子,胆可真大啊,裴大将军是你杀的?”王凤看似责问仇九,但他用的是问句,是在为仇九争得说话的机会。
“圣上,诸位大臣请放心,这张人皮面具,虽然的确剥自裴大将军脸上,但裴泓裴大将军此刻还活的好好的。剥这张面具的时间,发生在十七年前,那时候仇某刚刚满岁,断没有能力做这种恶事的!圣上,诸位大臣,你们想不想知道是谁做下此等恶行,又出于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
“圣上……”仇九出示的证据,让汪品浩汗透衣衫,知道不能再让仇九说下去了,若不然,自己将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但刚说了两个字,就被仇九无情地打断了:“圣上,其中内情,骇人听闻,不是一句两句可以说清楚的,若继续容许别人随便插言,恐怕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了。”
王凤道:“朝堂之上,清曹峻府,岂容儿戏?圣上,请颁旨,未经允许,不得发言!”
“堂上之人,未经朕许可,不得随便说话。汪大人,稍安忽躁,是非曲直,总会弄清楚的。”自己的舅舅,手握兵权的大司马说话了,这个面子总得要给的,也不得不给,哪怕中间碍着美人。
第213章 朝堂交锋(三)
天子是金口,金口一开,谁敢违逆,朝堂上安静下来。圣上冷声道:“仇九,你接着讲吧!”
仇九微施一礼,起身道:“圣上,裴泓大将军有个弟弟,名叫裴远。裴远很不成器,是个斗鸡走马,宿花眠柳之徒。有一次,裴远为一烟花女争风吃醋,出手打了汪府的二公子。汪品浩有一谋士蒋菀,见裴远与他哥哥不仅外形酷似,而且举手投足都很像,就乘机用威逼利诱手段说服裴远,指使其假冒裴泓。之后,由护卫统领赵能将裴远送到漠北。在漠北,赵能将裴泓药昏后,剥下了他的面皮,供裴远假冒大将军所用。从此以后,裴远将其哥哥囚于身边,随时从裴泓身上取血温养面具,假冒其哥哥之名在漠北当了十多年的大将军。”
仇九的爆料,一记比一记更猛,一出比一出更令人匪夷所思,但慑于圣谕,堂上大臣虽不敢交头接耳,但不由自主的惊叹声却是此起彼伏。就连圣上,也好像听天书一般,听得入了迷,全然忘了自己的角色,当听到护卫统领赵能几个字,心中起疑,问道:“赵能?这里面有赵能什么事?他是宫内护卫,怎么可能听汪大人的?”
宫中护卫只忠于皇室,尤其像赵能这种统领身份的,一举一动都要直达圣听。赵能赴漠北这件事,虽发生在十几年前,当今天子还未登大位,但兹事体大,这件事还是引起了圣上的警觉。
王莽上前一步,拱手道:“圣上,臣有话说!”
“讲!”
“赵能明里是宫中护卫,暗里早就委身汪品浩,做了汪大司徒的走狗,赵能的父母和义子就寄养在汪府。就在昨晚,赵能为将仇九杀人灭口,并抢夺密信,毁灭证据,就设计将仇九诱入了陷阱。”王莽指了指仇九,“圣上请看,他头脸上的伤,就是昨晚被赵能用砖头砸出来的。”
“宣赵能!”
此时天子对汪品浩陷害张达一事的肯定判断从九分变成了十分,恨恨的盯了汪品浩一眼。使他恼怒的,不是汪品浩陷害张达,而是汪品浩竟敢挖自己的墙角,将宫中护卫统领策反。这相当于在天子身边埋了颗炸弹,而引信就操在汪品浩手上,只要汪品浩一个不高兴,就有可能指使赵能害了自己。
王莽奏道:“圣上,不必宣了,赵能已经跑了,就在昨晚,是臣的手下亲眼所见。”
“跑了?”圣上龙颜大怒,一拍龙案,“汪品浩,怎么回事?你给朕说清楚!”
汪品浩早就想讲话了,被仇九和王莽连番攻击,再不反击,就是等死的节奏啊!不过,他要在肚里暗自酝酿说辞,性命悠关,是福是祸,就看自己的舌头能否吐出莲花了,他不得不慎重。
汪品浩“噗嗵”跪倒在地,双目含泪,也不知道他怎么挤出来的,叩头道:“圣上,他们这是陷害,是栽脏,老臣冤枉啊!”
圣上怒意已生,虽被汪品浩的眼泪弄的有些心软,但到底没张口抚慰,就让他跪着讲。
“圣上,用裴远假冒裴泓之事,的确是有,而且是由臣一力主持的,但臣出此下策,完全是为了我大汉江山社稷着想啊!想当年,朝庭杀了张家父子后,漠北军心动荡,几乎要引起兵变。圣上,漠北汉军,常年与强悍的匈奴人打仗,装备精良,战斗力超强,一旦发生兵变,很可能会动摇我大汉根基。臣忝居高位,食我大汉俸禄,自然不能坐视不管,但当时最能镇得住场面的裴泓,乃是张世卿的结拜兄弟,他不仅不肯出面配合,反而带头替张家父子鸣冤。为稳住军心,万般无奈之下,臣才想出了这条李代桃僵之计,也由此稳住了漠北军心,换来我大汉江山永固。圣上,臣拳拳报国之心,对天可表,请圣上明鉴啊!”汪品浩说完,抹了把眼泪,一副委屈至极的模样。
“那你说说,那个赵能又是怎么回事?”天子脸色稍霁,但他更关心赵能一事,语气仍冷,也没有让汪品浩免跪的意思。
“圣上,当年安排裴远冒充裴泓一事,主意虽是臣拿的,但先皇不仅知道此事而且是首肯的,不然臣也无权提那个裴远做大将军啊。先皇为保证此计成功,因此就派赵能前往漠北操办,所以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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