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免顾此失彼。待意识到这支箭的恶毒,已然避不干净,只来得及勉强侧了侧身。这支箭从王水右肋射入,箭尖从左肋拱出,几乎透体而过。王水“哎呀”一声,翻身就倒。好在其他四人及时救护,替他拨打羽箭,才没再中箭。
范进俯身抱起王水,喝一声:“退!”在其余三人掩护下,悉数退下了高台。
双方对射成了一方单射,陈耽方压力尽去,原本被打压下去的气势渐渐上扬。陈耽担心裴泓的安危,尽管占尽优势,却也不愿多加耽搁,长枪前指,兵马再次涌上。
彭良一马当先,迎上前去,一杆长枪前刺后戳,横扫顺挑,气势如虹,所向披靡,对方官兵纷纷走避。彭良非裴泓所统,陈耽早就注意到了这张陌生面孔,此刻见彭良如入无人之境,杀心顿起,舞动手中枪,直取彭良。
再说仇九,听得中军大帐外人喊马嘶,兵戈齐鸣,已然乱成了一锅粥,不敢有丝毫耽搁,黑衣人甫一离开,他便来到裴泓面前。俯看着这张惨白得不正常的脸,仇九心头火起,左手薅住领口,将裴泓从地上提起,右手劈脸就是一巴掌乎了上去。
这一巴掌,仇九虽没用内力,却是挟怒带火,使出了全身力气。裴泓被一掌大力搧在脸上,脖子“咔巴”一声,好悬没断。仇九却感觉有异,手掌击打之下,虚松滑脱,那感觉,就好像裴泓脸上戴着面罩一般。仇九轻“咦”一声,仔细向裴泓脸上瞧去,猛然看见裴泓耳朵根部的发际间,裂开了一条缝,却不见有何血迹流出。
仇九伸手过去,在那条缝隙上慢慢摸索几番,大拇指和食指捏住缝隙边缘的皮肤一角,缓缓用力,“呲啦”声中,裴泓的脸皮竟被慢慢揭开!
人皮面具!仇九惊骇万分,将已然揭下三分之一的脸皮重新合上,双眼瞪成了铜铃,偎在裴泓脸前,咬牙喝问:“你究竟是谁!”
仿佛承受不住仇九眼中的怒火,裴泓闭上了眼睛,轻轻摇了摇头,嘴唇紧抿,却不说话。
想要审问出端倪,肯定得费一番手脚,仇九耗不起,右手掌心按在了裴泓百会穴上,冷声道:“你是谁?为何假冒裴泓?这些年,你都做了什么?”
摄魂功一出,被问之人身不由己,脑中电波的活动被仇九悉数读出。
……
此人姓裴名远,是裴泓的亲弟弟。兄弟二人虽生的相貌仿佛,性情却是迥然不同。裴泓待友豪侠仗义,事奉双亲至尊至孝,所得俸禄几乎悉数寄回家中奉养二老。裴泓常年戍边,已经多年没回过家,因此根本没想到,他所寄回家中的金银俸禄,双亲并未花过一分一厘,全被轻薄无行、顽皮贼骨的裴远花天酒地的糟蹋了。
这一天,裴远刚一收到哥哥寄来的俸禄,便全数揣在身上,迫不及待直奔京师最大的一家妓院——倚红院而来。大刺刺在桌前一坐,一拍桌子,张口吆喝:“请小翠姑娘过来伺候大爷!”
裴远是财神,老鸨不敢怠慢,赶紧上前,堆笑道:“哎呀呀,裴大爷可是好久不见了,这是哪阵香风把您老吹来了?小红,快,快,好酒好菜,伺候好裴大爷。”
“废什么话!叫小翠过来,别人爷不稀罕!”
小红一脸不高兴,但也不敢得罪这位财神爷,小声道:“裴大爷,小翠一时半会抽不开……”
“不要乱讲!”小红尚未说完,便被老鸨喝止了,“裴大爷,实在太不凑巧了,小翠姑娘刚刚临时有事出去了。你看这样如何,这位小红姑娘人很乖巧的,就让她先伺候着你老,等小翠姑娘一回来,我立马给裴大爷领过来,好不好?”
“你当大爷是傻子,还是觉得大爷没钱?”裴远从小红未说完的话中,已经猜出小翠就在倚红院里,估计此时被哪位登徒子绊住了,抽不开身。
裴泓醋劲上涌,从怀中掏出荷包,向桌上一扔,“咣当”一声,荷包口露出了金灿灿一抹亮光。
“大爷也不白玩你的,你却推三阻四,简直欺人太甚!我告诉你,等我将手中这盏茶喝完,小翠姑娘还不来的话,大爷把你这倚红院砸喽你信不信?”
裴泓是戍边将军,裴远走到哪儿都把哥哥的名号抬出来,再加上有点三脚猫功夫,别人也就让他几分。时间一久,裴远自觉不可一视,在京师可以横着走。
“裴大爷,你老消消火。小翠姑娘的确就在倚红院,不过这会儿正在陪着汪司徒的二公子,实在抽不开身。你看,你们都是大爷,我一个小小的鸨母可谁也惹不起。裴大爷,求你老看在倚红院的姑娘们多年尽心服侍的份上,就通融通融如何?也不急在这一时三刻不是。”老鸨见事无转圜,只得实话实说。
“通融通融?爷通融别人,哪个又通融大爷?”裴远大力拍在桌子上,瞪起牛眼,“带大爷去!什么狗屁司徒,大爷倒要看看是哪个吃了熊心豹胆,敢在爷的碗里刨食吃!”
第192章 烂泥要上墙
裴远不学无术,脑中只有天子与将军,对司徒,司马,司空之类的官职是什么东西根本没有概念。他若知道司徒位列三公,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地位尊崇,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如此放肆。
老鸨还想劝说,裴远早已不耐烦,“哗啦”声将茶杯摔烂在地,起身绕过桌子,劈手抓在老鸨肩头:“带我去!”
老鸨无奈,只得将裴远领到了一处豪华包间。包间内,汪二公子与小翠正在成其好事,被裴远撞破,不由恼羞成怒,大声斥责。裴远也是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抬脚就把裴二公子踢到了雕花床下。
正要炮制小翠,从隔壁包间冲进俩个人来,一个是汪府护卫好手,另一个便是汪府食客蒋菀。那护卫见主子被殴,大怒,上去三拳两脚便将裴远打倒在地。这时汪二公子已从床下出来,衣冠不整,鼻中见血,手指裴远,跳脚喝骂:“焦阳,打死他!他死他!从哪冒出来的蛮小子,狗胆真正不小,敢打你老子!”
护卫焦阳闻言,骑在裴远身上,从腰间拔出一把短剑,在裴远脖上来回比划,似乎寻找下刀的部位。裴远挣扎了几下,却哪里动弹的得,意识到命在顷刻,不由亡魂皆冒,情急之下,就把大哥的招牌亮了出来:“我大哥是戍边将军裴泓,看哪个敢动大爷!”
焦阳狞笑道:“在汪公子面前,居然敢自称大爷,你小子真是狗胆包天!什么狗屁将军,在汪公子面前,连堆狗屎都不如!”短剑轻轻一挑,在裴远脖上拉出一道血口子。
“等等!”眼看裴远就要血溅当场,蒋菀出言阻止,“裴远将军威名赫赫,老夫早有所闻。汪公子,大家都是官家子弟,能否赏我一个薄面,饶过这位裴公子?”
“不行,不行,不行!他算什么狗东西?有何资格与本公子相提并论?”汪二公子怒犹未消,一叠声三个不行。
蒋菀见状,附耳向汪二公子说了几句悄悄话,汪二公子脸上变颜变色,很是不甘心的样子,许久才悻悻道:“算了算了,大人不计小人过,焦阳,饶了他吧!外面备轿,大家相识一场,请这位裴公子到府一叙。”
大难不死!裴远裆部冰凉,浑身汗湿,虽不知蒋菀是如何为自己求请的,却哪还敢不从命,乖乖跟着汪二公子去了司徒府。
到了司徒府,裴远就被关进了一间小屋子,虽有酒有菜,但门口有人把守,不允许外出,犹如坐监一般。裴远不知汪二公子会如何处置自己,哪还有心思喝酒,战战兢兢,度日如年。俟得天黑,先前在倚红院救了自己的干瘪老头终于现身来见。
裴远没想到,与蒋菀一同而来的,还有自己的独苗,刚刚八岁的儿子裴方。裴方看上去倒没受什么委屈,高高兴兴的样子,与父亲相见后,还一个劲的夸汪府东西好玩,食物好吃。蒋菀让下人将裴方带下去后,将门关上,在桌前坐下,又招呼一直不敢落座,垂手而立的裴远坐下。
“裴公子,受惊了!请满饮此杯压压惊。”蒋菀为裴远满斟了一杯洒,双手捧了过来。
裴远身在屋檐下,被人软禁了多半日,早已没了平日飞扬跋扈的气势,用颤抖的手接过酒杯,连声告谢,却不敢就饮。
“老夫是汪司徒府上食客蒋菀,裴公子,你的大哥裴泓老夫是认识的,而且关系匪浅,所以才会出手救下公子性命。但是……”蒋菀口风一转,“裴公子,不是老夫说你,你也过于莽撞了,惹了不该惹的人啊!”
蒋菀看了眼羞愧相当的裴远,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接着道:“裴公子,你知道被你打的是何人?”
“不就是什么汪家二公子么?我还是将军的亲弟弟呢!”裴远小声嗫嚅。
“不就是汪家二公子!裴公子,你好糊涂啊!汪府是谁?汪司徒位列三公,是当今皇上的老丈人,连圣上都要给汪司徒三分面子,又岂是你那个将军大哥可以比的?汪二公子是汪皇后的亲弟弟,身份何等尊贵,又岂是什么人都可打的?嗯!”蒋菀语气拔高,有点疾言厉色。
从前不知司徒何许人物,如今可全明白了,连圣上都要给几分面子的人,自己却出手打了人家的二公子,而且还是皇后的亲弟弟,其祸不小!裴远亡魂皆冒,“扑嗵”一声跪倒在地:“蒋先生,请看在我大哥的面上,好歹救救小的,裴远就是做牛做马也会报答蒋先生救命之恩。”言毕,“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
“唉!你先起来吧,就凭我和你大哥的交情,也不能袖手旁观啊!”蒋菀未言先叹,就好像担了老大的难处,“不过,此事难办的很啊,汪公子脾气不好,恨你入骨,非得要你的命不可,老夫好劝歹劝才暂时安抚下来。裴公子,说实话,若想保命,你总得拿点东西出来吧。”
事关生死,一般人脑子反应都很快,裴远急得满头冒汗,突然想到一件事,道:“蒋大人,在下身无长物,实在没有什么好东西孝敬汪公子的。不过,我曾经听大哥自言自语时提到过一件事,他的结拜大哥手上似乎有半幅藏宝图,因为不完整,一直也起不出来。不知道这个消息,能不能让汪公子饶在下一条小命?”
蒋菀冷笑道:“哼哼,这个消息,早有人透露给汪公子了,你想用这样一个马后炮保命?真是笑话!”
裴远汗湿透背,“扑嗵”声又在蒋菀面前跪了下来:“蒋大人救我!”
“起来吧!你知道老夫为什么直到现在才来见你?嗯?实在是老夫在汪司徒和汪二公子面前替你说了一萝筐好话,嘴皮都磨破了,人家才答应饶你一命。也算你小子命好,不仅如此,汪司徒还准备送你一套大宝贵。”
裴远只求保命,哪还再敢奢望其它?对蒋菀的话竟是愣了半天,也没反应过来。蒋菀一掀随身带来的箱盖,露出满登登、黄灿灿的金砖,笑眯眯看着裴远:“裴公子,只要你识趣,不仅这箱金子是你的,而且汪司徒还准备给你弄个将军当当。你看怎么样?”
裴远怔愣当场,这也太让人难以置信了。一箱金子!将军!打了人家公子,人家还送了一套富贵,这是真的么?不是做梦吧?裴远使劲咬了咬舌头,嘴里咸咸的,舌头都咬破了。
“但是裴公子,所谓富贵险中求,你若只是块烂泥,汪大人即便有心,也难把你扶上墙。到那时,不仅金子,将军什么的通通泡汤,而且你和你那贵公子还有性命之忧。裴公子,你可是想好喽。”蒋菀口风一转,给裴远发涨的脑袋适时浇了盆冷水。
裴远也的确冷静了许多,思忖良久,咬牙道:“蒋大人,小的懂,天下没有白吃的宴席,你就说吧,汪大人开出了什么条件,小的照单全收便是!”
“好!痛快!裴公子拎得起放的下,一看就是个做大事的人。俗话说,真人面前不说假话,既如此我就直说了。你兄长裴泓,有个结拜大哥张世卿,因勾结匈奴获罪,如今张家已被满门抄斩,张世卿只身逃逸。这件事,你听说了么?”
“这件事,闹得京师满城风雨,连街巷乞儿都尽皆知晓,在下当然有所耳闻。只是,这与小的有何关系?”
“知道就简单了。张家父子在漠北汉军浸淫近十年,党羽甚多,这其中就包括你的兄长裴泓。自从张家父子出事后,漠北军心不稳,隐隐有造反的苗头。这可是一支战斗力超强的军队啊,一旦造反,很可能危及到汉室江山。裴公子,值此国难当头,每个热血男儿都应该赴汤蹈火,匡扶社稷,解民倒悬。何况像裴公子这样相貌堂堂,经纶满腹的人才,更不该置身世外。”
让一个人做他不愿意做的事,威逼是少不了的,但如果能让他心甘情愿去做,效果当然更好。蒋菀深谙此理,故此不惜唾沫,鼓动如篁巧舌,要先从思想上俘获裴远。
是人都有三分血性,裴远虽是斗鸡走马,花天酒地之徒,但此时也是热血冲头,拍了拍胸脯,慨然道:“蒋大人,但凡用得着裴某的,上刀山、下火海,裴某义不容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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