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承听得出来,也不争辩,淡笑着应道,“是有些寂寞,所以得空,我就多陪陪她,眼下也只有我们兄妹二人相依为命了。”
郑家娘子嘴角轻扬,自是不信这话,只是见顾承脸上淡淡的,沈寰也一副清清冷冷的态度,才不好多言,笑谈了几句闲话,告辞去了。
人一走,顾承先关怀问起,“你跟人学蒸面食这里头学问不少,你没做过,怕是不易。”
沈寰得意笑笑,“也没多难,你没听人夸我手巧我可是随随便便一捏,就是十八个褶儿。”
顾承抿着嘴,不禁一笑,“包子好不好吃,又不在褶儿上。”
沈寰拧了眉,不满道,“你就不能夸夸我,非要甩这些片汤话。”
“我是觉着没必要。”顾承摇头,“何必费那个事,你想吃什么告诉我,我买给你就是。”
沈寰挑眉,“那成什么话”
“有什么关系,”顾承笑道,“你是我的”
还没说完,见沈寰忽地比划了一个噤声的动作,伸手指了指门外,悄声道,“人还没走,正听壁角儿呢。”
俩人相视,心有灵犀的一起朝屋内走去,进了屋,顾承才叹道,“邻里街坊住在一起,难免是非多。不知道为什么,总有人闲着没事,眼睛只盯紧了别人家。”
“所以你才要明晃晃的,带出兄妹俩字”沈寰睨着他,“现下这么说,日后要如何收场”
顾承摆首,说无妨,“我正想和你说,以后卖了房子,离开这儿,去个没人认识咱们的地方。”
见沈寰似有一怔,他接着说道,“换个环境,重新生活,你说好不好你想去江南,还是去塞北,地方由你挑,我负责安家。”
他说着倒是一脸兴奋,这提议也真是不错,听上去颇有几分美好,可是,她的另一半心结,总归还是在这京城里。
半晌她不曾答话,顾承上前两步,再度牵起她的手,“不愿意么不是答应了,先要过把日子过好。如今你的好日子里,已经有了我,这样还不够么”
他声音里有十足期待,也有些许忐忑。沈寰怔怔听着,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原来这是横亘在他们之间的一道阻碍其实他,根本不想让自己报仇。
她心下冷了几分,“这是你的计划对我施个美男计,把我拐带走,然后让我陷在温柔乡里,被迷得晕头转向,再也想不起报仇的事”
他一窒,“你是这么想我的”随即摇头苦笑,“看来,美男计对你还是不起作用。”
她没接话,他也垂首无语,沉默如同暗流汹涌,在他们之间设下一道屏障。
良久,还是她打破僵局,“你是不想我杀人,对不对”
这毋庸置疑,也不必否认,顾承言简意赅,点头道是。
“不可能。”她斩钉截铁,“如果不杀了仇人,我和死了没分别。”
这不吝于一记痛击,砸得顾承胸口作痛,即便他此刻握着她的手,竟也不能让她有丝毫留恋,这和他想得不一样,难道她真的一点都不顾念自己
他眼里的伤怀愈来愈深,沈寰看着,终究不忍,“我可以和你离开京城,过几年舒坦日子。我嫁你,甚至可以给你生个孩子,但你知道,我迟早是要回来的。”
他倒吸了一口气,觉着无法置信,“生个孩子,然后撇下他,让我带着咱们的孩子,四处去寻他的娘亲。你真忍得下心”
“至于说得那么悲”她挑着眉驳斥,“你们好好在家等着我,难道非得把我想的有去无回”
他不说话了,深深看了她一眼。目光沉重,渐生凄迷。她是信口开河,还是真有那么大自信,他也想不明白,只是觉得空虚乏力,有劲无处使的感觉。
若说方才那句话,沈寰心里也不算十拿九稳。可她眼下却十拿九稳的觉出,自己当真是一个全无心肝的人,好比她现在得到了他,就能肆无忌惮对着他,说这样酷忍的话。
沉默相对,顾承望向眼前人,面色冷峻,昂然独立,像是一把寒光四射的利器。他心上渐渐凉下来,可手上却又阵阵发起热来。她一向如此,心狠意冷,那他能做的,也只有以情去暖她。
他不信自己暖不过这个人来,十年不行,就二十年,人心终究是肉长的。
这样想着,心里的话还是亟不可待,“我不是怕你报仇,是害怕你出事,你究竟明不明白”
他心焦情急之下,喊出了这样一句话,让沈寰蓦地一凛,“可你从前,并没有阻拦过我”
他连连摇首,“是我想差了。起初没当真,后来不敢问,可现在,我是真的放不下。”
沈寰默然,歪着头思量着他的话,抬起眼,见他额头正中的青筋又隐约可见。于是伸出手去,轻轻摸着,那里突突地在跳,并没有因她的爱抚而有丝毫平息。
“纯钧。”她忽然柔声,叫着他。
他没有一丝不满,也不想阻止她这样唤自己。
“你把我的心,都快揉碎了。”她痴痴笑了起来,低下头去。
她难得说得这么可怜可叹,可接下来,却又没法再继续刚才的话题。总不能一直僵持下去,因为眼下分明谁都说服不了谁。
那就各退一步罢,她笑了笑,先抱憾感慨起来,“如果当初你没招惹我,也许现下会过得挺不错。”
他似乎轻轻摇头,“当初不是我招惹你,是你先来招惹我的,不记得了么”
她想起往事,笑着点头,“你这人还真是滴水之恩,也要涌泉相报。你是仁义君子,可也太容易上人当。往后若再有人施恩于你,又该如何是好呢”
这又是公然挪揄起他来,顾承垂首,望着怀中之人,半晌听她轻声一笑,“我知道你的心意,咱们从长计议。只是你这辈子的恩人,就只能有我一个。”
第29章 调弄
她又眉眼含笑的打趣起他来。这就是又好了,俩人执手相看,笑过之后,一扫方才那点子压抑凄惶。
顾承忽然想起什么,低声问她,“那个听壁角儿的,走了么”
这都过去一炷香的功夫,早该走得没影了,沈寰凝神听着,告诉他走了,因感慨起来,“每天困在这四方天地里,左邻右舍又这么无聊。想想,还是你刚才的提议好,我都有点期待了。”
这么说是为补偿他心里的委屈罢,顾承很是承情,想了想,温声建议,“要不这会儿出去逛逛,我陪着你。”
外头人多嘴杂,难保有人撞见又生闲话,她心里虽愿意,到底还得为他着想,“方便么别给你惹什么麻烦。”
她能想着他,就是真招了麻烦,他也不放在心上,“不碍的,你就是愿意扮作小子样儿也没事。”
她转着乌溜溜的眼睛,想起从前他指责过自己的话,反问他,“这会儿怎么不说,我招摇过市了”
他也记了起来,笑着摇首,“你不当街调戏别人家姑娘,我就不说那话。”
别人家三个字用的好,她听着高兴,瞟着他一笑,“放心,我只会当街调戏,自家的情郎。”
他怦然心动,为这个大胆的称呼,于是大胆起意,低下头在她唇上狠狠亲了一口,顺带在那丰润处轻轻咬了一下。
唇峰被啄的地方,一点痛一点麻,还有一点酥一点痒。没想到这人动了情之后,还挺有几手会玩的调调。
她眼中裹挟着惊喜,“不赖嘛,跟谁学来的话本戏文还是春宫图”
他窒了窒,十分想笑出声来。一看她就是没见过那东西,亲嘴这种小事,哪本图耐烦画它,正经真刀明枪的,还有人觉得花样儿不够多呢。
不过这话,他可不敢当着她面说,还是别没事找事的好。
当下两人收拾一番,沈寰依旧扮成少年模样,双双出门去了。东风向晚,虽是早春,其时还是料峭得很。
顾承问她有没有想去的地方,或是特别想吃的东西,沈寰琢磨了一会,丢给他一记期许的眼神,“我想去学堂,看看你平常教书的地方。”
要求不过分,距离也不算远,顾承欣然同意。世家子弟的族学,掩映在一片粉墙黛瓦下,墙外三三两两桃树,院内几枝笔挺修竹,只是北方天气干燥,竹子看上去不那么翠绿通透。
“还算清净,就是有点寒酸。”沈寰点评一句,忽然问起,“里头冷不冷有没有生炭火”
顾承望着天儿,享受着有些迟来的关怀,“有,嗣子和各房少爷都在这里,总不能冻坏了小爷们。”
沈寰不关心旁人,只要顾承不必受罪就好。她和他并肩站在槐树下,不远不近的看着那院落,隔着围墙,她开始想象顾承坐在堂上,捧着书的样子,那时候他脸上应该有着端正的清雅。
略一低头,她笑了出来。还没开口,笑容却被一声孩童的吵嚷惊破。
“哈哈,被我逮到你了。”声音像是七八岁大的顽童,看不见人,想必是在院内某处猫着。
跟着是少女尖利的惊叫声,叫过之后,又慌忙压低了声音,喘息着,“吓死我了,五爷躲在这儿干嘛”
孩童笑嘻嘻的回答,“我躲在这儿,是为拿人拿赃啊。灵姐姐,太太房里正要摆饭,这会儿你不在跟前伺候,又跑到这里做什么哎呦,还提着一篮子鸡蛋,该不会是从厨房里才偷来的罢”
“少浑说。”少女气鼓鼓道,“五爷别瞎赖人,你多早晚见我拿过家里东西。”
孩童自不生气,仍旧笑着说,“那倒是。灵姐姐一向是太太身边最得意的人,平日过手的都是百两起的银钱,怎么会看上这几个鸡蛋。”话锋一转,变成了嬉笑的语气,“那,该不会是要送给顾先生的罢”
少女似有一慌,匆忙否认,“哎呀,什么呀,我怎么听不明白五爷的话”
分明是含羞带臊,孩童乘胜追击,“好姐姐,你心里都明白的。我的话一准没错儿。”说着顿了顿,像是拍着胸脯作保,“你放心,我绝对不会告诉别人,更不会对人说,你是看上了顾先生。”
少女顿了顿足,也许是恼了,干脆不再说话。孩童收起顽皮,正正经经道,“既这么着,你做什么不和太太说去,兴许太太还能成全你呢”
幽幽一叹,少女婉转言说,“人家,不是还在为母守孝,哪儿有心思想这些个事”
“怕什么,错过这村可就没这店了。”孩童替她着急,一面慨叹,“要说起顾先生,也怨不得姐姐动心。人品、模样没得挑,性子更是好上加好,真是打着灯笼都再难找。”
少女听得扑哧一笑,“呦,五爷才多大啊,就想给人保媒拉纤了满嘴里说的是什么,我可一句都听不懂。”
孩童切了一声,“你们女孩子真矫情,明明心里喜欢,嘴上偏不承认,没意思,口是心非”
说没意思,还真就失了耐心,撂下一句你自己看着办罢,便一阵快步跑远了去。
自始至终没见着这俩人,想来不是从正门进的院子。周遭安静下来,只有晚风徐徐拂过,倦鸟归巢,发出阵阵鸣叫。
顾承心里一片坦荡,也不觉得听到的话和自己有多大关系,转头看沈寰,见她正嘴角衔笑,却是一抹似笑非笑。
“一篮子鸡蛋,有情有义。”她哼笑一声,慢悠悠道,“瞧不出你还挺招人的,连养在深宅大院的丫头,都对你上了心。”
架不住她阴阳怪气,顾承连忙摇手,“你别乱说,没有的事。”放下手,又自然而然的去牵那细软柔荑。
他到底没经过这个,有些拿不准她会不会真生气,可自己又确实什么都没做过,迄今为止连那位灵姑娘是圆是方都搞不清。
所以除了握住她的手,他也实在想不出什么打岔的话题。
沈寰等了半日,见他一言不发,只一副无辜纯良的模样,心里觉着好笑,面上越发深沉。冷哼了一声,抽出手,转身就往回走。
说不理人就不理人他立时急了,忙跟上去,一字一句,颇为恳切,“你别误会,我从来没招惹过旁人。我真不知道那位姑娘是谁,一点印象都没有”
她幡然回首,逼得他匆忙顿住步子,“你不知道她,可人家怎么就刚巧知道了你”
这话问得也在理,按说宅门里的丫头平日不来学里,本没有机会见到他。
顾承慌忙回想缘由,片刻后恍然,“是有那么一次,是这家太太打发人给少爷们送东西,可能是那回见过一面罢。”
沈寰撇嘴笑了起来,“才说不知道,来龙去脉又说得这么明白。不过见了一面就让人盯上,啧啧,看不出你桃花运倒是旺得很。别藏着掖着的,实话实说怕什么,那回好不容易见了个姑娘,眼睛一定没少瞟人家罢”
怎么他解释了,她却又嫌自己解释得太清,顾承只好摇头,“我真没在意,你信我,绝对没乱看别的女孩子。”
他说完了,她却还是睨着他半笑不笑。他被看得越发心慌,难道她当真不信自己
“我解释不清,也说不出别的缘故。”他叹了叹,不过会儿功夫,额上已冒出一层汗,“我本来就不会说话,你别冤枉我了。”
他声音低下去,有着欲言又止的无奈。她像是忽然心生恻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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