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恭亲王闭上了眼,眼皮下的眼珠子一直在跳动不已,“秋坪,你去请李保定过来,我有事儿请教他,别叫太多人知道。”
这事儿应该是苏拉去请就是了,但是恭亲王说的郑重其事,景廉也知道轻重,点点头就出了门,“军机处里头可真有意思,和我天天唱反调的人越发多了,”恭亲王对着宝鋆说道,愠怒的说道,他是旗人勋贵的做派,一般发怒也是不上脸的,今日这样皱眉恼怒的样子已经是极限了,“外头有个高伯足,内里有个左季高,我什么事儿都不用办,就和他们扯皮得了!”
“可这李保定也不会一味着帮着王爷啊,”宝鋆忧心忡忡,“他说到底和左季高是一样的人,都是文人性子。”
“那我就给他一个体面,他不是想要把他们的人拉进军机处吗,只不过是我拦着,这事儿没成罢了,”恭亲王站了起来,准备站在值房前迎接李鸿藻,“只要是他承诺在八旗的事儿支持我,再把左季高的气焰打下去,我就让他的人进一个到军机处。”
“太后是不乐意见这些清流的,多一个也分不到差事去,无非是气势上多一份罢了,这没关系,”恭亲王沉声说道,“八旗的事儿,我是一定要管一管的,容不得他们乱来。”
宗人府外,围着的人群越发多了,“嗨,我说,这场面可真是难得一见啊,”一个拿着凉帽扇风的挑夫笑道,“我以前就见过兵部和吏部衙门口那些候补的官儿要闹着差事,今个这些凤子龙孙,怎么也闹上了?难不成,他们闲散日子过够了,也追着要差事了?”
“这位大哥您就不懂了吧,这些人那里是要追着要差事呢,是怕今后这富贵日子没有了!”
三十五、长坂坡上(三)
人声鼎沸,十分热闹,那个挑夫听到了这话,不由得奇道,“这位爷,您这话是怎么说的?怎么会没有富贵日子呢?四九城里头,最尊贵体面从容的就是这些国公们了,不用应付差事,又有银子,最是潇洒不过,那里会没有富贵日子呢?”
“你就不知道了吧,”京师之中,侃爷最多,说起这些官面上的事儿也是最勤快在行,边上的人听到这个挑夫有些不熟时事,顿时来了兴致,“先皇后的阿玛,就是承恩公爷,积水潭宅子的那位,帮衬着七王爷一起要把八旗的铁杆庄稼给砍咯!”
这个人到这个时候特意停顿了一下,就等着挑夫搭话捧哏,挑夫果不其然就应了上来,“哎哟,这可是破天荒!国朝这百多年了,谁都没敢这样做啊,这个承恩公爷,别的不说,这胆子可是比天还大!”
“自然是大啊,可谁都不乐意这铁杆的庄稼被白白的砍了,”那个人压低了声音指了指场中的人,“瞧见没,这可是来发作了。”
两个人话音刚落,边上敲锣打鼓,两派人举着牌子旗帜等走了过来,还有净街的侍卫,四九城的人眼睛毒的很,一看就知道是一副亲王的仪仗就到了,看戏的人来了兴致,“瞧着了没,嘿,是哪位王爷来了,不知道是来帮忙还是添乱的,这出戏可真够有意思啊!”
前门大街三庆班的大戏园子,今日倒是难得的空了起来,门口的水牌写着“杨月楼——《长坂坡》”都吸引不到今日的看客,不用说上座率,就看着门口人来人往的样子,就知道这一处戏砸了。
杨月楼自从程长庚手里接过了三庆班,又时常进宫侍奉,这在外头演出的时候就极少了,但凡是亲自涂抹登台,都是满城轰动,更是梨园界的一大盛事,怎么今个砸了呢?
其实也算不得砸了,一个男子掀开了包厢的帘子,朝着外头看去,只见满庭都是珠宝闪耀的模样,仔细一瞧,都是些妇人之类,他摇摇头,放下了帘子,“人心不古啊,”他对着室内的另外一个男的说道,“这年头,内眷都堂而皇之的出来看戏了。”
“杨老板,号称是杨天官,自然是仪表堂堂,你说他唱的不如程长庚,也不是梅巧玲那样的旦角儿,怎么就这么红?幼樵兄,您说这是为什么?”一个斯文的中年男子拿着一个银质的鼻烟壶在把玩,见到了这个幼樵兄说的话,不由得笑道,他的腰间系着一根黄带子,显然是宗室中人。
“自然是杨天官仪表堂堂了。”那个幼樵兄笑道,“不然这些女子也不会如此对天官趋之若鹜。”
“是啊,但凡是有一点比别人厉害的,自然就值得追捧,这相貌也是其中一项嘛。”
“竹坡兄话里有话啊,佩伦倒是奇怪的紧,今个外头这闹得沸沸扬扬的,您怎么坐在这里还安之若素?”张佩伦坐了下来,厂商的鼓点敲响了,“竹坡兄您可是宗室里头的得意人物。”
“我算什么得意人物?某只不过是在这翰林院当差罢了,”那个竹坡兄哑然失笑,他真是如今风头最紧的翰林四谏之一的宝廷。他隶满洲镶蓝旗,是郑献亲王济尔哈朗八世孙。同治七年进士,选庶吉士,授编修。累迁侍读。光绪改元,疏请选师保以崇圣德,严宦寺以杜干预,覈实内务府以节糜费,训练神机营以备缓急,懿旨嘉纳。大考三等,降中允,寻授司业。是时朝廷方锐意求治,诏询吏治民生用人行政,宝廷力抉其弊,谔谔数百言,至切直。与张佩纶,黄体芳,张之洞号称‘翰林四谏’,直声振天下。今日就是这两位,张佩伦和宝廷的聚会,选在了三庆班一起看戏,“比不得那些煊赫的宗室国公将军什么的,外头哪出戏咱不想去看,也不想去唱,还是安分守己的在这里瞧杨天官就是了。”
《长坂坡》,选自《三国演义》第41回“……赵子龙单骑救主”,故事叙述:刘备自新野撤走,在长坂坡被曹操夤夜率兵追及,与所属部队及家眷失散;赵云舍死忘生,单枪匹马冲入曹营,屡涉险境,终于万马军中救出简雍、糜竺;后又奋力拼搏,保护甘夫人及刘备幼子阿斗,突出重围。后人有诗赞曰:“血染征袍透甲红,当阳谁敢与争锋;古来冲阵护危主,只有常山赵子龙”。
这是一出武戏,但是杨月楼嗓子好,岂能不唱上几段,所以大家都伸着头等着,张佩伦笑道,“这里头的戏,还比不上宗人府那里的戏,我说竹坡兄,您什么个意思?我都还不知道呢——论理我也不应该问你,不过咱们的交情,我若是厚着脸皮问问,想必竹坡兄也不会在乎小弟的无礼。”
老生扮的刘备挥着马鞭上了戏台子,后面跟着一群兵士和甘夫人糜夫人等人,他凄凉的唱道,这是一段西皮原板:“扶老携幼奔江陵。桃园弟兄威名震,匡扶汉室秉忠心。曹操专权违圣命,奉诏勤王功未成。徐元直打马,”这里转成了西皮流水:“许昌奔,三顾茅庐访孔明。指望同心扶汉鼎,谁知兵败走樊城。哎,眼看此情珠泪滚。”
刘备显得仁义无比,宝廷听了一段,转过头对着张佩伦笑道,“你若是问我,我也就直说,你说我的身份,你是知道的,是郑亲王的后代,不过这也不必提了,如今这郑亲王爵在那里都不知道,黄带子虽然是黄带子,可实在是没享受到多少福气,昔日做什么事儿都不成,只能是勤勤恳恳的读书,我这算是上进的,不过也是因为有个好额娘,若不是她咬着牙做些针线活给我补贴,那里能如今中了进士,又点了翰林呢?反倒是这个黄带子的身份阻了我别的差事。”
“你要说进衙门当差,或者是当个笔贴式,可昔日郑亲王端华闹了这么一出来,我和他算的上是不出五服的堂兄弟,不牵连到已经是极好,那里还能指望是当差呢?愚兄的身子也不好,不能厚着脸皮去从军,所以也就自古华山一条路了,所幸中了进士,如今有了官神,这才饿不死,我又不算什么得了便宜的人,怎么可能觉得这八旗,这宗室,还是好事儿吗?”
“说的也在理,”张佩伦点点头,“八旗的人——不是我说坏话,混账的居多,你瞧见了没有,今个在宗人府,那些人的样子实在是可笑,跪在宗人府的门口,把勋贵的体面都丢尽了,这让我响起了前明那些破落的宗室在明世宗的时候也在宗人府闹过事,这场景和现在到底是不同。”
“自然是不同,昔日他们敢殴打礼部尚书堂官,如今他们敢吗?别说是载凌贝子,若是承恩公当面,他们也不敢动一根手指头,只敢这么地痞无赖似的赖在那里,这些人胆子没有,胃口倒也还是大,”宝廷冷哼一声,“怕西圣手里的刀罢了。”
“这是无妨的,他们不做乱,西圣也不敢杀人,到底是自己的饭碗,他们不想丢了这个铁饭碗要挣扎一番也是常事,我瞧着崇绮的法子,怕也是大张旗鼓小心处理的样子居多啊。”张佩伦笑道。
“世人怎么会看的这么清楚?”他指了指戏台上的赵子龙,杨月楼的赵子龙一出来,英姿勃勃,器宇轩昂,唱念做打无一不精,引得全场纷纷叫好,那些贵妇小姐们,手里的手绢包着金银物件不要命的朝着戏台上丢去,“都是先紧着自己的利益担忧罢了。”
张佩伦的小厮踮着脚走了进来,“老爷,七王爷到了宗人府了。”
三十五、长坂坡上(四)
“马来!”赵云高喝一声,地下又是连片的喝彩,他挥着马鞭上了场,四下看了看,“黑夜之间破曹阵,主公不见天已明。”
“哦?”张佩伦一挑眉,对宝廷说道,“七爷出动了。”
赵云继续唱道,“赵云既然受重任,上天入地去找寻;催马向北来探询,只见简雍倒埃尘!”他扶起了简雍上了马又唱,“烦劳报与主公听,说俺拚命找夫人。”
简雍再三拜谢骑马下场,宝廷眉毛一挑,“幼樵,这还要说吗?这事儿是七王爷主抓的,现在这么闹起来,他脸上没有了光彩,还能的好?自然是要帮着弹压才是。”
“那我们就等着看吧。”张佩伦挥手让亲随退下继续探听消息,两个人复又看起戏来。
“都给我起开!”宗人府前,醇亲王的戈什哈侍卫长不耐烦的挥手,亲兵们连着刀鞘的腰刀没头没脑的朝着围观不明真相的群众打去,“那里轮得到你们在这里交头接耳围观的!”
几下轰赶,老百姓们就抱头鼠窜,只留下了一地瓜子壳果皮纸屑,好像众人赶了个集一般,醇亲王下了轿子,瞧了瞧地上的样子,眉头微皱,载凌围了上来,急急的把这里的情况说了一遍,醇亲王点点头,走到了奕询的跟前,“我说老四,这大热天的,”醇亲王拿了一个帕子出来,抹了抹额头上的油汗,“坐在这里闹的是哪出啊?”
奕询的父亲是惠亲王绵瑜的第四子,惠亲王是道光皇帝的弟弟,咸丰皇帝的亲叔叔,所以按照现在皇帝的辈分,应该喊他一句:“四叔”,是堂叔的关系,他虽然是绵瑜实际上的长子——之前三个儿子都早夭了,但不是嫡子,所以没有袭承郡王的爵位,但是他昔日是和同治皇帝一起在弘德殿读书过的,到底有些体面还在,所以他敢在载凌面前摆谱,却不敢在醇亲王面前放肆,他挥手让边上擎伞太监把油纸伞收起来,“七哥,您吉祥,今个四弟来这里,不敢放肆什么,只求一句公道话。W”
“哦?什么公道话?”醇亲王扫了一眼地上的其他人,这些人倒是也做好长期作战的准备,什么扇子鼻烟壶什么茶水一应俱全,倒是有些像野外踏青春游的样子,他袖着手站着,“听载凌说,他身份不够,不够听你们这些国公将军们说公道话,所以,我这亲自来了,怎么,我这个亲王在这里,够不够听你的公道话啊?”
“七哥来了,自然就是够了,”奕询说道,“兄弟们这样闹出阵仗,也就是为了找一个说话算话的人来,听道听道我们这些人的心里话。”
“那你说就是,”醇亲王招招手,亲随搬了一张官帽椅过来,醇亲王坐了下来,接过了盖碗,喝起了茶,“我在这里听着。”
“七哥是知道的,在场的这些人,对着朝廷、太后和万岁爷,都是忠心耿耿,是绝不敢有什么贰心的,有贰心的那些叛贼,也已经尽数处罚了,只是如今这传出来的消息,实在是叫人心寒,”坐在地上的一百多号人只是拿着眼盯着醇亲王,“我们虽然对着国朝没有功劳,但也绝没有罪过,为什么我们要和那些罪人一般,都被开除出旗,而且还要丢了爵位呢?”
“在座的黄带子和红带子,说到底,都是爱新觉罗的家人,如今虽然离着万岁爷的关系远了,可往上几辈算,都是列祖列宗的亲兄弟!怎么地,现在离着皇家关系远了,难不成这血缘,宗人府都不准备认了吗?”
“太后重视旗下的奴才,这不打紧,所谓寒门出孝子才子,谁叫我们也没那个才干当差呢,自己没本事,老老实实呆着就是,可这祸从天降,”奕询沉声说道,“明白无故没有得罪人就这样事儿发了!”
“大家伙也不要什么,只要说话算数的人出来,朝着大家说一说,朝廷到底是什么意思,是要还是不要这些宗室和八旗的子弟,原本也是候着七哥您来的,您既然来啦,大家伙也有了主心骨,这个八旗改革的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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