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媚为了引起陶唐的注意,不得不装作整理工具并发出很大的声音。但陶唐依旧站在距离她十米左右的地方,专注地看着看板。分厂的厂长书记一左一右地站在他的两边,像是两个蹩脚的保镖,但叶媚心里对于分厂的党政一把手的描述更恶毒——一对狗腿子!
他在看什么呢?那块粉板有什么好看的?
叶媚最近经历了人生又一次重要的转折,她在无法抗拒的临时工清理大潮中没有选择离开红星公司,而是听从了陶唐的建议下基层当了技术工人,连岗位都是陶唐选的。既然你曾接受过磨工的技能培训,还是当磨工吧。既然对他说了自己的工作由他定,去那儿,干什么都无所谓了。于是她离开工作了一年另九个月的小招。去三分厂“重操旧业”了。当然,这一次她的身份变了,从临时工转为了红星的正式员工,与公司签订了无固定期限的劳动合同。
她到三分厂报道后便跟了师傅实习了。最近车间的活儿多,正缺磨工呢,但她到现在尚未独立操作,原因不是车间不想用她。而是最近质量管控的太严了,推行质量包赔制度后如果出了废品处罚的很严厉,车间和班组都不敢让她独立操作。师傅是熟人。她两年前在三分厂当临时工时,谷师傅就手把手教过她。这次她再次分入顾师傅的小组,顾师傅领着她领了工作服和劳保护具,以及必须的卡尺等工具,花一个小时给她讲了安全事项,然后耐心地帮她回忆了曾经学过的技术要领,领她熟悉了图纸和公差,让她跟了自己三天,就把一台闲置的磨床交给了她,让她独立工作了。
活儿并不复杂,小心些是不会出废品的。要说不满意,一是脏,乳化液总会不小心溅到身上,这让有些洁癖的她不习惯。二是累,一连守在机床前站几个小时让她有些吃不消。晚上回到宿舍(她已搬入单身楼)总要用热水烫很长时间的脚。
叶媚已经在三分厂领过半个月的工资,确实比在小招多,陶唐并没有骗她。但多的有限,对她没有太大的吸引力。她看了谷师傅的工资条,不过3640元。她不可能拿到谷师傅那么多,因为她既没有谷师傅的技术,也吃不下谷师傅的苦。所以她很怀念在小招的日子,觉得那时真的不错,虽然工资低,但吃的好,生活工作环境更是没的挑剔。对比今昔,她对陶唐那天晚上跟她的谈话领会更深了。在她决定转正当红星的一名工人后,陶唐跟她足足谈了一个半小时,当时她不停地抽泣,并没有理解陶唐所说的话,现在则感触良多。
最大的感触就是一线工人们所思所想,以及他们的生活习惯跟那些她熟悉的领导是完全不一样的。他们是生活在不同世界里的两群人,比如组里偶尔加班晚了到外面吃饭,点的菜基本都是她不爱吃的,他们不会点精致的菜肴,也不会找环境好的馆子,而是尽些找便宜的地方,要一些量大肉多的菜肴。叶媚想,放着鱼虾不吃点什么烩菜大肉嘛。比如他们的谈吐总是那么粗俗,喜欢说一些带色的段子,肆无忌惮地评论着领导,传播一些领导的丑事为乐。分厂的头头们挨了训他们会开心,这不是扯吗?这跟你有什么关系吗?他们总是斤斤计较一些蝇头小利,为几十块钱的加班费和津贴争的面红耳赤,因为一个小建议被采纳领了三十块奖金有什么嘛,值得那样高兴吗?叶媚虽然出身农村。但她家境还不错,父母从不要她交工资,最多就是母亲唠叨几句要她攒点钱而已,所以她在红星厂做临时工挣的钱基本被她零花了。而在小招的日子里增加了她的见识,眼光也高起来。组里的年轻人不少,还有两个跟她年纪相仿的女孩子,彼此有时也会交流一些购物的心得,那两个女孩很少买化妆品,平时总是素面朝天,买的衣服她也看不上。因为她们总是喜欢买换季减价的衣服鞋子,有些纯粹是地摊货。而她则觉得与其买便宜质量次的,还不如少而精,买一件档次稍高的衣服,一两年都不会落伍,不好吗?年轻人最喜欢的玩具就是手机了,组里那个小张买了一款小米就美的跟捡了元宝似的,有那么好吗?叶媚想,看看领导们用的机子吧。百分之八十都是iphn……种种现象,让叶媚感觉到红星厂的很多工人甚至比不上农民,当然,杨村的乡亲们也有很多生活困难者。不都像她家,但工人们过得也挺难的……
陶唐终于看到了自己。叶媚的目光与其相会,她看到陶唐笑了,他真的朝自己走过来。并且伸出了手。
“怎么样?能独立操作了吗?”
“行了吧……我不知道……”叶媚想哭。
“谷师傅,对吧?”陶唐转向谷南华,“小叶跟着你?”
“是。”谷南华有些紧张,“小叶挺聪明的……”
“是吗?上个月你的合理化建议上报了,领到奖金了吗?”陶唐微笑着问谷南华。磨工不比车工铣工,相对要清闲些,工件上床子后至少半个钟头——只要盯着,喝点水,说几句话,从容去趟卫生间都是可以的。
“领到了……”谷南华想不到大老板竟然知道这件事。
“精益管理就是要自下而上……公司绝不会吝惜奖励的,希望大家多琢磨工作中的浪费现象,并且提出你们认为合适的改进措施……老陈,你们三分厂有进步,但还不是最好的,这个月肯定拿不到流动红旗了,知道为什么吗?”
陈建平有些气馁。听了陶唐这句话的工人们也有些气馁。八月份公司推出了精益管理流动红旗评比制度,一线分厂在当月考核中夺得前三名者每人可获得100元奖金,连续三个月夺得优胜的单位则转为固定,三分厂上个月拿到了第二名,本想着巩固成果,但陶唐一句话把大家的努力全部打消了……
“为什么?我们哪儿做的不好?”曹灿大声问道,“我们违反了哪几条?”
谷南华惊愕地看着曹灿,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啊。果然,陈建生厂长锐利的目光扫了过去……
“唔,小伙子叫什么名字?”陶唐和颜悦色地问。
“我叫曹灿”
“我问你,精益管理的核心要义是什么?”
“持续改进,消除浪费”曹灿利索地回答。
“完全正确。小曹同志,这个月你改善了什么内容?”
曹灿被问住了。
“精益管理不只是打扫卫生,也不是坚持擦床子,更不是把工件摆放整齐……你这些做的还算不错……你们分厂的现场管理是不错的,如果只考评现场,你们可以进前三名。但这个阶段已经过去了,坚持的好只能不扣分,但不能奖分。现在做什么?就是要寻找生产及管理环节的漏洞,减少浪费以至于降低成本。不过,这个跟你没有太大的关系,关键是分厂和车间的领导。老陈,你们的物流有大问题,刚才我一直等你主动提出这个问题,但你没有……另外,看板不是只用来看的,你们看板的数字跟精益办上报的数字有两个不同,一个是能耗,另一个是质量损失,或者是你们错了,或者是精益办错了。落实清楚吧……”陶唐再次看向叶媚,“小叶,谷师傅是咱厂磨工的尖子,你要好好跟她学技术,学好技术会受用终生的……”
我不想学技术,我还是愿意回小招伺候您……叶媚很想说出来,但不敢。
第191章变化五
抛开那些不怀好意的绯色流言,吕绮是陶唐绝对心腹已经是公认的了。随着陶氏风格在行政事务上越来越展现,很多中层极其羡慕吕绮,能够“公平”、“随性”跟一把手对话是所有中层的企盼,谁也不愿被领导特别是主要领导揪住错误大加鞭挞,尤其是责任确定不那么容易的情况下。特别是无法表达自己在工作上的想法思路更为痛苦。
从八月份起,每周一次的经营例会成为了参会领导的梦靥,陶唐所展现的只问结果不问过程的施政风格令领导们苦不堪言,没完成是吧?承认没完成就行,跟我讲那么多客观是什么意思?集团可不跟我讲客观,下达的指标必须完成就是最大的客观。职工群众也不跟我讲客观,他们到点就要领工资,而且要不断提高收入……你去跟职工摆摆客观,看职工认不认!我们这些人的任务就是解决困难的,强调客观就是懒政惰政,就是为自己寻找完不成任务的借口!
一般规律,部下的错误都是在上级不理解的情况下犯的,抛开极少数玩忽职守的案例除外。当上级领导能够细致倾听下级的困难和要求时,下级的失误就容易被理解了。比如当月作业令没有完成,其实未必是生产部门的责任,或许是关键设备出了故障,或许材料没有及时到位,或许是工艺有问$ ..<题……因为客观原因而受到处罚,心里自然不那么服气。所以,让陶唐倾听自己的“呼声”的愿望就更为强烈……
但这个愿望很正当,实现起来却不那么容易,红星公司有好几十个部门,每个部门都有至少两名中层,多的有六七个,加上副总师、助理及副总经理。人数超过了三百人,就算每个人每个月跟一把手沟通一次,一把手每天就要接待十个人,那他其他事情就别干了。所以,能够跟一把手面对面沟通探讨工作的总是少数,能够谈及生活及其他的就更少了。
吕绮是极少数可以与陶唐平等对话的人。的确,陶唐可以随时听取吕绮的工作汇报,包括工作中遇到的困难。但陶唐极少指点吕绮的工作,一般不会给她具体的指点。实际上,吕绮也是有苦难言。因为最近她的工作并不顺。当然,吕绮并未在公开的场合(比如高级别的会议)遭遇批评,在陶唐明显加大了对副手及中层的管理考核力度的情况下,几乎所有的高管人员都挨过严厉的批评,好像唯独吕绮没有享受这项待遇,这也给有心人提供的闲话的素材。但很多人不知道的是,吕绮私下仍不止一次因工作失误受到了陶唐的讥笑。或许这个词不那么恰当,但吕绮感觉就是如此。
“私下”见面的机会是大大增加了。第一,吕绮已经是发规部的主任了。第二,发规部现在归陶唐直接领导。所以,陶唐叫吕绮到自己办公室或者吕绮求见陶唐都是很正常的,即使有心人也不好说什么。
分管领导是中层一把手和公司一把手之间一道坎。一般地讲。除非大老板召见,中层正职是不好直接找大老板请示汇报工作的,否则就可能引起分管领导的不快。或许不好直接发作,但偶尔给你穿个小鞋也受不了。尤其是那些权力欲比较强的副总,比如韩志勇和李珞。当然,也有一些领导比较大度。不大计较部下隔山打牛,比如周兵和江上云。
吕绮做发规部副主任的时候,单独见公司一把手的机会不多,除非是大老板点名召见,事后还要向顶头上司和分管副总详细汇报。刘新军和骆冲都是外宽内忌的主,最容不得下面搞小动作。一些事情感到顶头上司纯属胡来,有心想给大老板建议一下,也必须掂量后果才行。还是那句话,国企,特别是大型国企,完全是等级森严的小社会,挑战秩序往往要付出很大代价。现在好了,吕绮和一把手之间已经没有了壁垒,她随时可以进出陶唐的办公室了,但她发现日子并不那么好过。
她的感觉是陶唐越来越难伺候了。他总是不断打破过去的规定从而建立新的规矩,而发规部恰恰是“立规矩”的部门,原先没人当回事的规章制度建设成为吕绮最头疼的业务。
七月底,就在刘新军出事前不久,陶唐给发规部下达了规章制度“废改立”的命令,认为红星公司现在执行的制度过于陈旧了,很多已经不适合当前的形势。这件事当然落在了吕绮头上,具体承办的是企管科。六月底,企管科拿出了“废改立”的目录,吕绮亲自审阅并组织发规部内部进行了讨论。在没有反对意见的情况下,吕绮找机会向陶唐做了汇报,陶唐只扫了一眼吕绮递交的对比目录就放下了,向吕绮提了个问题:你拿出这张清单的依据在哪里?
这个问题问住了吕绮。使她立即意识到她可能低估这项工作了。面对陶唐的诘问,吕绮只好如实汇报了“废改立”清单出台的过程。陶唐于是讥笑道,“如果我说你们拿出的制度修订一定是废纸一张,你一定不服气。但结果一定是这样。你承不承认?”
那是陶唐第一次讥笑吕绮的工作。吕绮白净的脸庞立即红了,“你不要讽刺嘛,哪儿做的不好,你指出嘛”
“有个不太合适的传言叫做处长治国。意思是国家的重大方针政策出自部委的处长们,不知你听过没有……规章制度是企业的法,你却把最重要的工作交给了下面的同志。是这样吧?你在这项工作中起到的作用就是审查,没错吧?请问,你审查出了多少问题?”
吕绮的脸更红了。她确实没有审查出更多的问题,工作基本是小史她们完成的,这是惯例了。显然,陶唐不满意这种方式。
“中层,特别是中层行政一把手,是我工作上的主要助手,承担着承上启下的作用。中层干部的作用有两个,往上是正确理解公司的要求。往下是组织落实。现在问题出在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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