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战斗的不过百余人,还发散在各处,等他们听到惨叫声,冲出帐篷查看,梁啸等人已经冲到了他们面前。
像一阵风卷过湖边,卷过山谷,无情地摧毁着生命和安祥的生活。
半个时辰后,绝大部分的车师人已经倒在了血泊之中,只有一些女人被留了下来,就在她们亲人的尸体旁,被血淋淋的战刀威逼着宰牛杀羊,准备晚餐。
梁啸坐在车师都尉的帐篷里,两只手一直在发抖,眼神也有些焦躁不安。车师都尉的尸体就被扔在帐外,两眼睁得大大的,惊恐永远的凝固在他的脸上。
希娅很担心。李当户赶回达坂的那一天,梁啸就是这样。
荼牛儿和庞硕带领佣兵卫士守住了大帐,重新点燃了火塘,明亮温暖的火光照耀在梁啸的眼睛里,慢慢地化开了那团阴霾。当热乎乎的肉汤端到梁啸手中的时候,他终于停止了颤抖。
“伤亡怎么样?”
“还好,车师人一点准备也没有,我们基本没遇到什么抵抗。”荼牛儿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烤着火。“伤了几个兄弟。没有人战死。”
梁啸看了他一眼,突然愣住了。荼牛儿的左手的小指不见了。他伸手抓住荼牛儿的手。“你这手……是什么时候……”
荼牛儿笑了笑,轻轻地抽了回去。“过雪峰的时候。戴着手套不方便,我就脱掉了。”他咂了咂嘴。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真冷啊,当时都没什么感觉,后来重新戴手套,手暖和过来,疼得钻心,才发现小拇指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满手套的血。”
梁啸盯着他看了半晌。“牛儿,后悔吗?”
荼牛儿眉头一挑。不以为然。“后悔什么?”
“如果不是因为我,你也许还在广陵城,和那些小兄弟一起玩耍,也不会……”
“那又能怎么样?”荼牛儿打断了梁啸的话。“最后不是被人砍死,横尸街头,就是像我阿翁一样,一辈子做个农夫,还是个没有地的农夫。”他笑了一声,带着几分自嘲。“你不会忘了吧,我家当时已经没有几亩地了。想卖地还得求得胡来那畜生。”
梁啸没有再说话,埋头喝汤。汤有点烫,汤得他心里火辣辣的疼。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流,落进汤里,又被他喝进嘴里。
“阿啸,我是个粗人,没你有学问,可是有些话,我不能不说。”荼牛儿喝了口汤,瞅了梁啸一眼,正想说些什么。见梁啸泪流满面,不由得愣住了。他迟疑了半晌。小声问道:“阿啸,你怎么了?”
“没什么。”梁啸抬起袖角。抹去眼中的泪水。“你说吧,我们兄弟还有什么话不能说的。”
“不对。”荼牛儿挪到梁啸身边,用力拉开他挡在脸上的手臂。“你一定有事。希格玛冻死的那一天,我就觉得你就不对劲。你是不是后悔了?”
“嗯,我后悔了。”梁啸吸着鼻子,只犹豫了片刻便点了承认了,泪水却止不住的向下流。“如果不是我要冒险,希格玛不会死。她和其他人不同,佣兵们为钱,我们为前途,可是她为什么?她死得太不值了。她是被我害死的。她才十六岁,就像一朵花,还没有真正的开放就凋落了。”
一旁忙碌的希娅放下手里的东西,捂着脸,冲出了帐篷。
荼牛儿长叹一声,伸手将梁啸搂在怀中,轻轻地拍着他的背。
“阿啸,希格玛死得是可惜,不过,她成了你的侍女,她的命运就和你联起一起,生也好,死也好,都是上天的安排。不过,阿啸,这次出击,你的确有些冒险了。这寒冬腊月的,在山里行军,的确……”
荼牛儿想起那些被冻死、摔死的人,心情也非常不好。总共一百多人,非战斗减员三十多,超过两成,全是因为艰苦的行军条件。现在想起来,即使大帐里的火很暖和,还是让人觉得酷寒难当。
两人沉默不语。过了一会儿,梁啸坐了起来,重新拿起肉汤,一口口的呷着。脸上的泪痕犹在,可是眼神却重新变得冰冷和坚定。
“牛儿,你带两个人去看看,有没有还活着的老人,我要了解一下情况,决定下一步的行动。”
荼牛儿愣了一下:“还要继续攻击?”
“既然已经到了这里,怎么能停下来。”梁啸迟疑了片刻,又道:“不能让希格玛他们白白牺牲,我一定把匈奴人赶走,不让他们再跨过天山一步。这里……”他一字一句的说道:“是我的。”
荼牛儿眨了眨眼睛,起身去了。他一边走一边摇着头。他不太明白梁啸的意思。他想赶走匈奴人,这可以理解。他要把这片土地变成他的,是什么意思,天下不应该都是朝廷的吗?
荼牛儿在俘虏中找了一圈,也没找到老人,老人都被佣兵们杀掉了。不过,他找到了一个女人,为了保住性命,她愿意将一份地图献给梁啸。
荼牛儿大喜,把女人带到了梁啸的面前。这女人很年轻,看起来也就是二十出头,面皮黝黑,脸上还有两片高原红,眼睛很亮,眼神却很慌乱。站在梁啸面前,她低着头,看都不敢看梁啸一眼。
梁啸打量了女人片刻。“把衣服解开。”
女人慌了,掩着自己的衣襟,嘴唇发白。她穿得很多,身材臃肿。荼牛儿见了,上前就准备拉开她的手。她尖叫起来,说的居然是汉话。“别碰我,别碰我!”
梁啸非常意外,连忙摆摆手,示意荼牛儿退后。“你怀孕了吧?”
女人吃了一惊,脸色煞白,随即又连连点头。
“很好,你把地图给我,把你知道的东西全部告诉我,我保你无恙,不会有任何人骚扰你。”
女人连连点头,转身跑了出去,没过一会儿,她又来了,从怀里掏出一张羊皮递给梁啸。梁啸接过羊皮一看,喜出望外。这是一副地图,上面画面着务涂谷的位置,还有穿过大山,直到交河城的路线。
梁啸站起身来。“带我去她家的帐篷,告诉所有人,所有从这个帐篷里的东西,全部给我拿回来,我要一一过目。”
荼牛儿应了,连忙去安排。梁啸披上大氅,示意女人跟他走。她家的帐篷就在首领帐篷的旁边,虽然不大,却很整洁。帐篷里一片狼藉,各种物品扔得到处都是,其中居然还有几卷简册。
这在西域可不多见。
梁啸拿起简册,上面写的是几首诗。字写得不错,很清秀,看得出书写者的文化水平不低。
梁啸叫来希娅,让她收拾了一番,那年轻女人也挺着大肚子一起收拾。虽然不太方便,却一点也不叫苦。时间不长,大帐里收拾整齐,荼牛儿也捧着一堆东西回来了。
梁啸一边检查这些战利品,一边询问女人。女人说,她叫莫娅,她的丈夫叫吴龟年,是个汉人,几年前来务涂谷,因为识文断字,深得都尉器重,就留了下来。这次车师王征召人马,他丈夫也跟着都尉一起去了。她是五年前嫁给吴龟年的,刚刚有了孩子,这很可能是吴龟年唯一的孩子,因为他已经四十多岁了。
梁啸明白了,她肯定是怕被佣兵们糟蹋导致流产,这才主动求饶。如此看来,他们虽然年龄相差一倍,夫妻感情却不差。
梁啸仔细的翻捡了一番,除了那份地图和简册,也没找以更有用的东西。他将被佣兵们抢走的东西还给了莫娅,并下令任何人不得骚扰她,这才回到了首领的帐篷,叫来了向导。
决定出兵之前,梁啸就对地形做过了研究,现在有了这份地图,他更有把握了。袭击交河城的计划浮上他的心头。而在交河城之前,一个叫狐胡的小国首先进入了他的眼帘。
狐胡住在柳谷,离务涂谷并不远,离交河也只有六十余里,可以做为攻击交河之前的休整地。狐胡是个小国,只有五六十户,两三百人,能战斗的人不过五六十人,在壮丁被征发之后,几乎等同于不设防,不太可能遇到有威胁的敌人。
得到这个消息,梁啸松了一口气,终于吃了一顿安生饭。
吃饱喝足,梁啸又仔细推敲了一番计划,确认没有什么太大的困难,站起身,舒展了一下筋骨。
希娅走了进来,放下卷着的袖子。“主人,今天还习射吗?”
梁啸看了希娅一眼。帐里的火烧得正旺,希娅又一直在忙,脱去了衣甲,战袍被晾在一边,她身上穿的是一件从莫娅那里拿来的单衣,俯仰之间,青春洋溢的身体若隐若现。
梁啸想到了希格玛,忽然觉得人生苦短,生命无常。战事凶险,箭练得再好,也不可能一个人打天下。有机会温香满怀,又何必一定要做苦行僧?
“当然要射。希娅,你累不累,要不陪我放松一下?”
希娅一愣,随即听出了梁啸的话外音,顿时羞得满脸通红,不好意思的点了点头——
第346章 后悔
半夜醒来,帐篷里的火有些黯淡。梁啸披衣而起,往火里加了几块木柴,将火拨得旺了些。等他重新钻回被子的时候,却没了睡意,干脆拿起吴龟年写的那卷简册翻了起来。
他对诗赋不太熟悉,也为此多次被东方朔鄙视。不过,吴龟年的诗不像汉赋那样肆意汪洋,写得很直白,以他的水平大致也能品着一些味道。比如其中一首:
“朝行天池畔,暮归胡人谷。雁声如碎玉,秋思如裂帛。裂帛有余丝,亡人无归期。”
还有一首:
“家国万里,烽烟无闻。胡语满耳,非是乡音。”
梁啸看了几篇,觉得这个吴龟年的诗也就是打油诗的水平,这名字也起得不符其实。吴龟年很可能是个假名,取“无归念”之意,可是他这诗里行间哪有一点无归念的意思,简直是朝思暮想,无时不刻不想着回家。只是不知道什么原因,他回不了家。
亏得莫娅只会说几句简单的汉话,不认汉字,到这些诗句,她不知道要伤心成什么样子。她付出再多的真心,在吴龟年的眼里,她也只是胡人。
“主人,你醒了?”希娅醒了,揉了揉眼睛,就想起来。
“躺着吧。”梁啸按着她。“天还没亮呢,我睡不着,起来看会儿书。”
“哦。”希娅应了一声,又躺下了,伏在梁啸身边,看了看他,似乎想说什么,却又没说。
梁啸瞥了他一眼。“你怎么了,想说什么?”
“嗯——主人,你是不是又想希格玛了?”
梁啸愣了一下。没有吭声。一提到希格玛,他的心情就不好。现在想想,这次奔袭务涂谷。其实并没有必要。也许按照李当户的建议,趁着右贤王的大军还没到。撤出达坂城,赶到蒲类海,和蒲类人会合更稳妥一些。面对右贤王的几万大军,他想四两拨千金,以少胜多,其实机会并不多。
兵法有云:昔之善战者,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不可胜在我。可胜在敌。他现在实力不足,把所有的希望寄托在右贤王的“可胜”上,未免有些一厢情愿。
右贤王只是扣下了东方朔,就轻而易举的破坏了他计划中至关重要的龟兹一环。也许是右贤王识破了他的计划,也许并没有识破,只是他看中了东方朔的才华,可是对他的计划却是致使一击。
就算最后成功了,又能怎么样?右贤王得到了龟兹人的财物补充,就算攻不下达坂,他还可以大摇大摆的回到草原上。不能走车师。他还可以东行至蒲类海。以蒲类人的实力,根本不敢阻拦他。
费心费力,冒了那么多险。付出那么大的代价,也就是这样的战果。
然后呢?等到秋天,右贤王如果再来呢?
天山以南,总体实力本来就不强,又有乌孙、月氏并立,自己能纠集多少人马,能和右贤王对抗吗?也许不用等到右贤王,乌孙、月氏就会对他发起进攻。
如此说来,这一趟就走得很不值。希格玛也牺牲得很不值。
见梁啸沉默,希娅缩了缩脖子。声音有些含糊。“主人,我也想她。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一起训练,从来就没有分开过。这一次,是我们第一次分开,没想到就是永别。”
“这是我的错。”梁啸放下书简,将希娅搂在怀中。“如果不是我贪功冒进,希格玛就不会死了。”
“不。”希娅摇摇头。“我们都是亚马逊人,我们都是战士,并不怕死。我只是觉得遗憾,她的箭练得那么好,一心渴望战斗,却没能死在战场上,而是被冻死在山谷中。”
梁啸一时无言。他不知道怎么安慰希娅。
“和这个遗憾相比,我相信她最遗憾的是她没能服侍主人。”希娅抹了抹眼角的泪水。“她本想等到萨尔格里昂月,祭祠太阳神阿波罗和狩猎女神阿尔特密斯时,再次自己献给主人的,没想到……”
梁啸更加觉得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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