壁瞥了一眼,叹道:“都道母子连心, 你娘也真是心狠,竟忍心抛下你孤身犯险……好好,小辰辰最乖了,不要再哭啦好不好?小祖宗哎,你爹怎么还不回来?”
可一想到即将要发生的事情,江雨桐忍不住打了个哆嗦,苦笑道:“还是算了,你爹若是知道你娘不见了,定是要将我千刀万剐的。”
寅时的梆子声响过,天依旧黑沉沉的一片。江雨桐心力交瘁地哄了会孩子,便见走廊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接着,隔壁的房门被推开了。
江雨桐的轻哼声一顿,心道:想曹操曹操到,该来的总会来的……
果然,见隔壁无人,那脚步调转了方向,转而朝江雨桐的客房走来。
房门被人大力推开,谢少离高大修长的身影硬邦邦地站在门外,寒光给他的身影镀上了一层清冷的光辉。他开口问道:“霏霏呢?”
谢少离身上还穿着深紫色的官袍,显然是出宫后连衣服都来不及换,便匆匆赶来了客栈。
他的眼睛亮得可怕,像是两片出了鞘的刀刃。江雨桐从未见过他这副要吃人的模样,怔了怔,方抱着哼唧不止的小谢辰站起身来,低声道:“你冷静些,先把孩子哄一哄,他总是哭……”
话未说完,谢少离情急之下大步朝前,一把攥住江雨桐的手腕,赤红着眼道:“我问你,霏霏呢!”
江雨桐怀中的孩子受到了惊吓,哭得更厉害了,江雨桐没时间回答谢少离,只手忙脚乱地哄着孩子。
看到儿子哭得通红的脸,谢少离冷静了些许。他一回想起自己临走前林思念的言行,总觉得她乖巧得过分了,心中隐隐有了不安之感。他抛下满朝文武急匆匆赶回来一看,果然,自己的妻子已经不在了。
她这又是瞒着自己偷偷做了什么决定?
谢少离强压住心中的焦躁,呼出一口浊气,从江雨桐怀中接过儿子,哑声道:“我来抱。”顿了顿,他又漠然地瞥了江雨桐一眼:“给你半刻钟时间,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解释清楚。”
江雨桐刚要松口气,接过听他这么一说,一口气愣是要上不下地卡在胸腔中,登时呛咳出声。
“思念那丫头很聪明,但也很疯狂,你仔细听我说,千万要保持冷静。”江雨桐苦笑了一声,因是一宿未眠的缘故,她一向轻灵的嗓音也染上了几分暗哑,她用剪子剪去烛花,仔仔细细地将林思念的计划和盘托出。
小谢辰躺在父亲宽阔温暖的怀抱里,渐渐止住了哭声,他砸吧着嘴睡去,睫毛上还沾着湿润的泪花。
……
林思念没过多久便醒了,那群刺客很不负责任地将她丢在了马背上,顶得她胃疼,她轻轻动了动僵硬酸痛的身子,这才发现自己不但被缚住了手脚,连眼睛也被用黑布蒙住了,什么也看不清。
直到天际大白,马儿才停止了奔走。
空气十分寒冷,风声呜咽,四周隐隐有狗吠鸡鸣之声,林思念估计自己是被绑去了一座僻静的小镇。
未等她细想,那群刺客勒了马,又粗鲁地将她扛在肩上,接着便是‘吱呀’一声沉重的推门声过后,林思念被人丢在了地上。
周围几声窸窣的脚步声过后,其中一人道:“殿下,人带来了!”
屋中温暖而安静,过了一会儿,那刺客似是得到了命令,蹲下身子扯下了林思念眼前蒙着的黑布。
林思念本来还想装会儿睡,无奈经过半夜的颠簸,身上腹部实在是酸痛得很,演技过不了关,她干脆挣扎着勉强坐起,缓缓睁开了眼。
此时临近正午,冬日的光线不算太烈,但林思念猝然接触之下还是感觉到有些刺眼。她侧过头眯了眯眼,待眼睛不再刺痛了,才缓缓打量着自己的所处之地。
这是一间宽敞整洁的院落,门口松柏长青,院中腊梅嫣红,看得出主人很有闲情雅致。林思念坐在厅中,视线一寸寸从屏风、储物架上碾过,最终停在了一道米黄色的竹帘上。
竹帘后,一个人影端坐,影影绰绰看不出样貌,只从身形上勉强可以辨认出,这是一个十分年轻的男人。
林思念缓缓眯起眼睛,殷红的唇瓣却微微翘起,弯成一个狡黠的弧度。
“果真是你,难怪我过了这么久才查出你的蛛丝马迹,谁又能想到将自己玩弄于股掌的人,竟然是一个死人呢?”
她直直地盯着竹帘后,一字一句轻声道:“我说得对吗,小师弟?”
竹帘后的人影动了动,接着帘子被一只白皙好看的手挑开,一张温和年轻的脸露了出来,朝林思念展颜一笑:“好久不见,师姐。”
而客栈内,谢少离听完江雨桐的陈述,疲惫地捏了捏眉心,冷声道:“所以,为了引躲在幕后的那人出来,霏霏不惜以身犯险,佯装被俘?”
“敌在暗我在明,除此以外别无他法……哎哎,你这般瞪着我作甚,这话是小霏霏说的,计划也是她定下的,与我无关哪。”江雨桐摆摆手,又宽慰谢少离道:“你也不必太过忧虑,小霏霏都将退路安排妥当了,以她如今的身手,一般人还真欺负不了她。”
谢少离望着怀中酣睡的儿子,挫败地想:正是因为霏霏一点也不依赖自己,他才会这般烦心。
那个固执又勇敢的傻丫头大概永远都不会知道,世间最大的幸福就是被人依赖、被人需要了。
沉默了一会儿,谢少离道:“她离开也有两个多时辰了,说罢,需要我做些什么。”
“第一,猎犬。”江雨桐道:“霏霏身上洒了一种药香,香味独特,人的鼻子是闻不到的,对于嗅觉灵敏的豚犬来说,却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谢少离点点头,了然道:“我即刻去安排。”
说罢,他将儿子交到江雨桐手中,又爱怜地抚了抚小谢辰睡得红扑扑的脸颊,低声道:“还要烦请你将辰儿带回谢府照顾,我会派人护着你们。”
江雨桐小心翼翼地接过孩子,想了想,还是没忍住问道:“赵瑛呢?”
“他被任命为太子太傅,留在了宫里。”谢少离一时情急,竟将赵瑛给忘了,圣上刚刚驾崩,宫中诸事纷杂,赵瑛这个赶鸭子上架的太子太傅没有人帮衬,也不知能否应付的过来。
不过当务之急,还是早日将与霏霏接应,将她从虎狼之地捞出来后,他定要用粗绳铁索将她锁在自己身边,再也不许她私自行动到处犯险!
想到此,谢少离的目光沉了沉,大步跨出了客栈,没有留意身后江雨桐复杂的神情。
赵瑛做了太子太傅啊……
江雨桐失神地叹了一声:伴君如伴虎,那个傻蛋,连自己都照顾不好,又如何能照顾年幼的储君呢?
数百里之外,萧恨水还是老样子,眼神晶亮,抿唇笑的时候会露出娃娃脸旁的两处酒窝,看上去就是个不谙世事的少年。他理了理湖蓝色的袍子,缓缓走到林思念面前蹲下,与她平视:“我假死脱壳,师姐是如何怀疑到我头上来的。”
他说话的时候,嘴角习惯性地带着笑意,谁又能知道他这副温和无害的外表下竟然藏了颗城府颇深的心?
可怕的是,林家人与萧恨水相识六年有余,竟谁也没能看出他的真面目,若论曲意逢迎的演技,连林思念也甘拜下风!
林思念也静静地与他回视,平静道:“恨水,你真的很聪明,若不是你按捺不住去偷了宫中的紫血灵芝,我怕是一辈子都怀疑不到你头上。”
一阵风袭来,吹开了尘封的记忆。
“花厉你快把剑收起来,你的胳臂被碾成齑粉似的,上个月才拆了绷带,就不能消停会儿?”
“整天舞刀弄剑,小心胳臂又断了!”
“咳喘之疾可不能忽视,别看平时跟普通人没俩样,发起病来凶险得很。姑娘除了常熬制冰糖雪梨川贝汁当茶水喝外,还可用芝麻、白果、甜杏仁、核桃仁研成粉,佐以蜂蜜、鸡子一只加水煮熟,每日服一次,亦可缓解此症。”
“我家阿姐也有类似的顽疾,我侍奉久了,自然也就略知一二。”
我家阿姐……我家阿姐……
萧恨水的阿姐萧玖,也患有跟江雨桐的一样的咳喘之疾,而萧玖是萧恨水相依为命的亲人……所以除了赵瑛之外,还有谁最渴望得到这一支传说中的灵芝做药引?
自然,是萧恨水。
花厉死后,林思念遥忆当年:将花厉引荐给林肃的人是谁,暗示花厉能治好她腿疾的人是谁,将她带去猎场遇上花厉和阴阳破立诀的人是谁,还有清明那日在断崖之上,刺客口中的‘萧家只不过是荣王身边的一条狗’说的又是谁……
追查之下,一个可怕的真相呼之欲出。
第74章 局中局三
十四年前, 荣王府。
当荣王起兵失败的消息传来,荣王妃如同一具被抽干灵魂的木偶,颓然跌坐在地,任凭泪水浸透了衣襟。
“天要亡我……”王妃呜咽一声,抱紧了怀中的儿子赵麟, 哽声道:“可怜我儿,什么都还不懂, 便要遭此牵连!”
那时的赵麟才七岁,虽然懵懂, 但也隐约有了不祥之感, 紧紧地搂住荣王妃的脖颈软声道:“娘, 不哭。”
天阴沉沉的,颇有风雨欲来之势。
或是儿子的呼唤起了作用, 荣王妃双眸中闪过一丝精利之色, 她将视线转到屋中负手而立的男人身上,流着泪扑过去, 抓住男人的胳臂乞求道:“王爷兵败,我左右是活不成了。表哥, 我求求你, 求求你救救我儿!”
男人静立宛如石雕, 半晌, 才缓缓转过一张刚毅的脸来,神色复杂地望着荣王妃:“并非臣不帮忙,王妃, 你知道谋逆是什么罪吗?这可是株连九族的大罪,连萧家也不能全身而退。”
“可……”荣王妃回头看了眼幼子,一个疯狂的念头在她脑海中浮现,她紧紧地扯住男人的衣袖,道:“如果,如果我有个法子能让萧家免受牵连,你可否能救救我儿!”
在男人惊诧的目光中,王妃咬唇道:“我自裁后,请表哥将我的头颅割下来呈给皇帝,以表你大义灭亲的忠诚,皇帝一定会放你一条生路,你再带着我儿远走他乡,将他好好抚养长大!”
似乎被她的言语吓到,男人连退数步,瞪大眼睛道:“你疯了,这如何使得!”
“树倒猢狲散。”闻言,荣王妃冷笑一声,眸光比夜色更凉:“林唯庸临阵叛逃,连你也不愿帮我了么?”
“臣绝非此意!”为表忠心,男人仓惶下跪:“只是要臣割下娘娘的头颅,臣……下不了手啊!”
赵麟永远记得那个萧瑟凄清的夜晚,母亲拥着他痛哭流涕,尖利的指甲几乎要刺入他稚嫩的肩头。荣王妃哭着对他说:“我儿,你要好好活下去,勤学苦练,将来杀了林唯庸,杀了那狗皇帝,为你爹娘报仇啊!”
说完,寒光一闪,荣王妃刎颈,鲜血喷了赵麟一脸。
鲜血喷溅出来的滚烫的温度,那令人作呕的血腥味,还有母亲死后那颗血淋淋的、永不瞑目的头颅,赵麟一辈子都记得。
萧正乾是个忠心耿耿的下属,为了将现场营造得逼真一些,他甚至找来了自己的亲生儿子当替身。
赵麟记得那是一个跟自己差不多年纪的孩子,或许比自己还要小上一点点,生得十分的白净俊秀。萧正乾匆匆忙忙给那孩子套上赵麟的衣物时,那孩子睁着一双漂亮的、不安的眼睛,紧紧地攥住萧正乾的衣袖,问他:“阿爹,我们这是要做什么?”
他大概做梦也想不到,他全身心信赖的阿爹竟舍得让他替别人去送死。
萧正乾的眼睛红了红,一点一点扳开儿子的手,哑声道:“恨水,爹给你穿上漂亮的衣裳,你就坐在这等爹,爹……一会儿就回来接你。”
似乎意识到了危险,这个叫萧恨水的孩子瞪着水汪汪的眼睛,被掰开的手又死死抱住父亲的臂膀,带着哭腔道:“恨水不要离开阿爹!阿爹不要走,不要丢下孩儿!”
萧正乾闭了闭眼,一行清泪从眼角淌下。再抬眼时,他抬手一个手刀,将儿子敲昏了。
萧正乾将昏迷的儿子放到荣王妃的无头尸首旁,不多时,荣王府上下便燃起了熊熊大火。萧正乾一手抱着装有荣王妃头颅的木匣子,一手拉着赵麟的手,头也不回地走出了荣王府的大门。
滔天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萧恨水不知道何时醒了,在火海中一边呛咳一边尖声哭喊,赵麟隐约听到几声凄厉的‘父亲’和‘救命’,接着,渐渐地没了声息……而自始至终,萧正乾的步伐都没有停顿过。
走出了不知有多远,萧正乾忽然停住了脚步,蹲下身望着一身布衣的赵麟,流着泪颤声道:“从今往后,你不再是荣王小世子,你是萧恨水,是我的儿子……”
萧恨水……不,赵麟很平静地讲完了自己的故事,甚至嘴角含笑,一如多年前初见那般,一派温润少年郎的模样。
林思念神色复杂地听完萧恨水的身世,总算知道他为什么这么恨赵家皇子和林家人了。大概因为林唯庸多次劝阻荣王放弃谋逆未果,无奈之下叛离了荣王,转而投向太子门下,赵麟一直记恨这件事,觉得是林唯庸走漏了风声,才让荣王满府死于皇帝的刀下。
所以他和萧正乾上演了一出狸猫换太子的好戏,隐藏身份呆在萧家,再伺机接近林唯庸,多年来精心策划,一步一步将宿敌蚕食。只是不知道他用了什么法子,亦或是改变了容貌,竟然瞒过了所有人的眼睛,完全取代了萧恨水……
身上的绳子捆得太紧,林思念不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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