豁达三分苦涩,缓缓说道:“每一段人生不管是好是坏,我都会遇见许多人,但并不是每一个人都能陪我走到最后。在遇见你之前,我就把自己唯一的心交给了别人,我不会再爱上你了。”
她说得这样直白,这样无情,可偏偏,她没有做错。
哑巴愚钝的大脑运转了许久,才从一片茫然空白中找出只言片语拼凑起来。他说:可我只有你了……
一年多以前,林思念将他从黑暗的泥淖中拉出来,又将他抛弃在了阳光下,就像是饥渴的人走在路上,忽然有人给了他一盘美味珍馐,然而等不及他尝上一口,那人又毫不留情地将珍馐收了回去。
哑巴说不出他此刻的心情究竟是依恋多一点,还是恨意多一点……他只知道,林思念一走,他将比以前活得更孤独。
他绝望地想:是不是只要他杀了那个姓谢的男人,就能将林思念的心给抢回来?
这个念头想梦魇一般吞噬着哑巴的理智,他掉头冲出了屋。
林思念一见到哑巴那杀气腾腾的眼,就知道要坏事了,她追了出去,喝道:“十七!”
哑巴脚下踢到了一个硬邦邦的物件,他低头一看,正是方才他雕刻的木头人,女人的眉目刻画得十分细致,明显是林思念的模样,然而他只稍稍停顿了一下,便跃上屋脊,头也不回地朝临风楼冲去。
这狼崽子!
林思念暗骂了一声,紧跟着回了临风楼,谁知刚进门,便听见一声巨响,哑巴拔刀披碎了屋中的藤椅,凌厉的气划破了珠帘,玉珠稀稀拉拉崩落了一地。
小谢辰被惊醒,哇得一声啼哭起来。
谢少离将儿子轻轻护在怀中,用自己宽阔的背脊挡住了那些四溅的珠子,轻而生疏地拍着儿子的后背,丝毫没理会身后满面煞气的哑巴。
哑巴已经杀红了眼,举刀欲再砍,林思念冲了过去疾言厉色道:“十七!你给我住手!”
林思念一掌迎上哑巴的刀刃,中途却被谢少离一把拉住,而那边,哑巴也堪堪停住了刀刃,眼中的恨意消散了些许,有些无措地看着啼哭的孩子。
良久,他用手语道:我不是故意吓他的……
林思念有气撒不出,冷冷地瞥了哑巴一眼。
谢少离朝林思念摇摇头,将嘤嘤啼哭孩子交到她怀中,低声道:“你哄哄他,这里我来处理。”
看到孩子哭得小脸通红,林思念心都揪紧了,忙点了点头,抱着儿子进了内间,温声细语地哄着,又解开衣襟给他喂奶,小家伙这才渐渐安静下来。
谢少离与小哑巴去了校场。
阳光淡薄,秋风阵阵,两人如虎豹般对峙片刻,各自从对方眼中看出了杀气。
良久,小哑巴刀刃出鞘一寸,抬臂比了个手势。
谢少离皱了皱英气的眉,清冽如泉的嗓音清晰传来:“我看不懂手语,但我知道你想要说什么。”
哑巴朝他龇了龇牙,半是威胁半是挑衅。
“我可以与你比上一场,但赌上的是你我的身为男人的尊严,而不是霏霏这个人。”谢少离道:“她是个聪明有主见的女子,她选择谁,该由她自己来决定。”
哑巴不以为意地轻哼一声,用手势道:我会杀了你,将她抢回自己身边!
谢少离自然看不懂他这狂妄的话语,只随手从校场的兵器架上捡了一把称手的长剑,抬手比了个请的手势:“后辈优先,出招吧。”
他面容英俊,眼神冷峻,素色的衣袍于风中微微鼓动,颇有儒将风采。哑巴却不懂那么多规矩,抬刀便砍了过来,刀刀狠辣致命。
谢少离横剑挡住,刀剑相撞火光四溅,两人的虎口皆被对方的力道震得发麻,各自后退一步,刀剑尤颤抖不止,发出不堪重负的嗡嗡细响。
哑巴的眼神冷了下来,嘴角扯出一个嗜血的笑。而谢少离也定了定神,再次抬剑,只是这一次神色明显要认真了许多。
两人全力以赴,打得天昏地暗,刀剑相撞的声音即便是躲在内间的林思念都听得一清二楚。
林思念有些放心不下谢少离,他是君子之风,如何能比得上哑巴的阴狠狡诈?
她匆匆哄着儿子入睡,便提裙奔了出去。
而校场上,谢少离剑和哑巴的刀再次撞上,刀剑发出呜咽的铁音,同时断成数截。趁着哑巴愣神的一瞬,谢少离弃了断剑,一拳击上哑巴的面门。
哑巴倒在地上,捂着鼻子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来,两人高下立分。
林思念松了口气。
哑巴没料到自己会输,踉跄着爬起来,摆出反扑的姿势。
谢少离看了一眼这个与自己有两分相似的狼狈少年一眼,淡淡道:“你输了。不管再打多少场,这个结果永远都不会改变。”
谢少离就是谢少离,他强大,高傲,光芒万丈,更重要的是,他在与林思念的相遇上占尽先机。不管是在感情上,还是在这场对决里,哑巴都输得很彻底。
哑巴的眼睛有些发红,他无声地怒吼一声,抬起破皮流血的拳头朝谢少离袭去。
林思念轻喝了一声:“十七,够了!”
哑巴的拳头僵在半空中,微微颤抖。他的眼神那么地愤怒和不甘,像是眼睁睁被抢走猎物的小兽,发出嘶哑的悲鸣。
他僵了片刻,用通红而无助的眼望向林思念,十指比划道: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我能赢他的。
林思念轻而坚定的摇摇头,说:“我会安排好宫中的一切,不久以后,你便是灭花宫新的主人了。”
哑巴呼吸颤抖,焦急地乞求:不要抛下我!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林思念望了谢少离一眼,疲惫地开口:“十七,对不起。”
我要的并不是这句话!哑巴恨极之下,弯腰抓起地上的断刃,直直地朝自己的胸口刺去!
他竟是要寻死!
林思念猛地瞪大眼,想也不想,冲上去握住了刀刃!
皮肉绽开的细响清晰可闻,鲜血稀稀落落地滴下,在地砖上绽开一幅凄清的红梅图。那般鲜艳的颜色,刺痛了哑巴的眼,也伤透了林思念的心。
第66章 陷阱六
“霏霏!”
见林思念徒手抓住了哑巴手中的断刀,谢少离情急之下推了哑巴一把,
哑巴踉跄着后退一步,愣愣地望着林思念掌心的鲜血,喉结动了动,有些无措地冲上来,想要查看林思念掌心的伤势,却又被谢少离冷冷地推开。
哑巴更加惶然,一个劲地用手势道歉。他绝望之下想要自寻短见,却不料会伤到林思念,鲜血从她手中涌出来的一刹那,哑巴尝到了比死亡更为恐惧的滋味。
林思念疼得嘶了一声,松手将染血的刀刃扔在地上,任由谢少离撕下衣料给她匆匆止血。她皱了皱眉,平静地望着惶然无措的哑巴,轻声道:“十七,这是我最后一次救你了。”
她眼中的失望不言而喻,哑巴胸口如压着一座泰山,令他无法**。
他不敢抬头,不敢看林思念那失望的眼神。
“不能回应你的感情,是我的错,对不起。”
林思念缓缓抬起自己没有受伤的那只手,屈指在哑巴的脑门上弹了弹,嗤笑道:“不要用别人的错误来惩罚自己,幼稚鬼。也别觉得我啰嗦,这是也是我最后一次对你说教了……”
哑巴迫切抬手,林思念却打断了他想要说的话:“我知道你要说什么,谢谢你的爱,十七。可若你的爱让我觉得不快乐,那便是负担,我拒绝回应。”
哑巴似懂非懂,怔怔地放下手,可眼中的泪水却出卖了他的脆弱。
“不要把希望寄托在我身上,”林思念道:“永远不抛弃你的人只有一个,那便是你自己。去冷静一下再做决定好吗,十七?”
说完,林思念抚了抚哑巴的头发,转身缓步朝临风楼走去。
谢少离本欲跟上去,走了几步,他还是选择停了下来,回头看了孤零零的哑巴一眼,轻声道:“霏霏是个重感情的人,你不要伤她的心。”
哑巴擦了擦眼睛,狠狠瞪了谢少离一眼,似乎在说:你有什么资格说我!
谢少离无视他的挑衅,淡色的眼睛直视哑巴:“你可以继续挑战我,一年,十年,二十年,我都会奉陪。所以,你不如想想如何让自己变得强大,而不是像个懦夫似的死在她面前。”
谢少离一阵见血,哑巴无言辩驳,只能用一双看似凶狠的眼瞪着谢少离。
直到谢少离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哑巴才泄气似的垮下肩,盘腿坐在地上,看着地砖上那星星点点的血迹发呆。
丫头和江雨桐拿了个拨浪鼓,守在摇篮边逗小谢辰玩儿,见林思念进了门,丫头眼睛一亮,随即又惊呼道:“夫人,你的手!”
林思念摆了摆手:“无碍,你先出去吧,莫要惊醒了辰儿。”
丫头不放心,寻了止血生肌的药膏和绷带摆在桌案上,犹疑着问道:“夫人,我给您上点药吧。”
正巧谢少离进了门,江雨桐嘴角一弯,朝谢少离抬了抬下巴:“不必了,有他在,哪还需要我们。”
谢少离平日不苟言笑,丫头对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男主人心存敬畏,只好撇撇嘴,贴着墙根退了出去。
江雨桐笑着刮了一下林思念的鼻子,也负着手蹦跶出了门。
屋内一下子安静了下来,谢少离顺手拿起案几上丫头准备的药膏和绷带,撩袍半跪在林思念榻前,将原先草草扎好的布条拆开,给她细致地清理伤口上药。
林思念松懈地倚在榻上,身边摇篮里睡着可爱的稚子,面前伴着挚爱的夫君,这画面怎么看都觉得温馨。
感觉到她炙热的目光,谢少离抬眼轻声道:“可能有点疼,忍着点。”说罢,他用玉片挑了药膏抹在她掌心的伤口处。
哑巴估计只想吓吓她,吸引一下她的注意力,故而没有下狠手,伤口细细的一条,没有看起来那般严重。
药膏敷在伤处,有点刺痛,但林思念看着谢少离,满心满腹都是甜蜜的感觉。甜着甜着,又泛出点心酸来。
她觉得自己对不起谢少离,也对不起十七。
“谢谢你,少离哥哥。”林思念忽然微微一笑,如此说道。
她其实并没有走太远,谢少离对十七说的那几句话,她都听到了。林思念知道,谢少离是怕十七真的自尽了,自己多少会内疚难过,这才许下随时接受十七挑战的诺言,给了他继续活下去的动力……
这个男人看上去冷傲清高,别扭得要命,实际上却有着比她更柔软纤细的心。
谢少离给她缠好绷带,轻轻系了个结:“你都听到了。”
林思念点点头。
谢少离起身,与林思念并肩而坐,将她没受伤的那只手紧紧握在掌心,说:“刀剑无眼,以后不要这么不管不顾地往前扑了。”
林思念嗯了一声,抿唇笑了笑,将脑袋顺势靠在谢少离的肩上。
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这般静谧温馨的时候了,现在还添了个可爱的儿子,人生圆满也不过如此。
不知过了多久,谢少离抬臂拥着她,低声道:“有人想来见见你,你愿意吗?”
林思念下意识问了句:“谁?”
难不成是林肃?除了那个不争气的兄长外,她已经想不出还有谁会想来见她。
然而谢少离也学坏了,居然卖了个关子,淡笑道:“到时候你便知道了。”
没过两天,林思念果然见到谢少离嘴中的那个人。
只是见到的那一瞬,差点没将她吓死。
灭花宫偌大的厅堂内,一个高大健硕的身姿逆光站立,而他的身边则站了一个身姿窈窕清丽的女人……一男一女虽不再年轻,但哪怕只是一个背影,也是林思念永生难忘的。
她震惊地看了身边的谢少离一眼,又将视线投到厅中的夫妻俩身上,半晌才找到自己的声音,哑声道:“王爷,王妃……?”
谢允和杨氏齐齐转过身来,杨氏还是老样子,神色冷清,只淡淡嗯了一声表示回应。谢允却是大步走来,仔细观察了林思念片刻,点头道:“嗯,胖了点。”
林思念一颗心七上八下,茫然道:“这是……怎么回事?”
不是说王爷中了奸计战死,王妃刎颈殉情了么?若他们没死,那去年年底躺在棺材里的又是谁?
看出了她的疑问,谢少离轻轻握住了她的手,将她引到案几旁坐好:“先坐下,我慢慢同你解释。”
原来,去年襄阳一战,太子赵硕买通了谢允身边一个亲卫,想要偷出谢允兵力的布防图,借完颜术的手除掉谢家父子。不料那亲卫良心未泯,几番辗转之后还是选择了悬崖勒马,向谢允坦白了赵硕的阴谋,谢允思量之下,非但没有处死那叛徒,反而将计就计,佯装中计诈死。
赵硕以为阴谋得逞,便放松了对谢少离的防备,转而大力举荐赵瑛,有意将他培养成自己的心腹,从而彻底取代谢家地位。
赵硕身边能人无数,可惜他自己却是个烂泥扶不上墙的刘阿斗,多疑又固执,终于将谢家逼上了反路。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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