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谢少离推开前来搀扶他的侍婢,一手捂着闷痛不已的胸口,一手抹去嘴角的血沫,踉跄着扑倒林思念榻前,一字一句咬着牙颤声道:“你怎么这么傻,这么狠心!你是想……要了我的命么!”
林思念不知是昏迷还是醒着,歪着头,眼角缓缓渗出两滴带血的泪来。
大年初五,街上的年味正浓,家家户户换上了簇新的桃符,门上倒贴福字,嫣红的灯笼衬着皑皑白雪,更显得娇艳万分。
林思念侧倚在榻上,黑发自肩头披散,遮住半张惨白的面恐。她的唇瓣亦是苍白,眼上的绷带染了红褐色的液体,整个人形容枯槁,有种病态的颓美。
屋内很安静,静得可以听见窗外簌簌的雪落声。
可她知道,谢少离一直陪在她身边。
自从上次她一时糊涂,想不开割了腕后,谢少离就惶然如惊弓之鸟。这个面对十万敌军也不曾胆怯过的男人,却总在半夜惊醒,要小心翼翼地触摸她的颈侧,探她的鼻息,一次又一次地确定林思念还活着,才敢再次闭上眼睛……
其实,林思念在划下那一刀之后就后悔了。她若是这么死了,既便宜了她的仇人,九泉之下也无言面见爹娘。
她只是太难过太难过,痛到糊涂了心智,才做了这般损己利人的傻事。
不知过了多久,身边的人终于有了动静。谢少离伸手极轻极轻地碰了碰她的手,小声道:“霏霏,我给你换药好不好?”
林思念依旧木木地,没有反应。
谢少离见她不反感,便小心地抬起她的手腕,给她腕上的伤口敷药换绷带。皮肤上的烧伤并不严重,皮肤已经开始愈合,再过一阵后连伤疤都不会留下。唯独眼睛和嗓子被烟熏得厉害,需好好调养……
他解开林思念眼上的绷带,仍是止不住呼吸一窒,心中泛出绵密的痛意来。
那双总是闪烁着明媚光芒的眼睛此时紧闭,睫毛粘着药渣糊成一片,眼窝泛着红,沉寂得如同一潭死水。
他的霏霏不再笑了,他心中那轮灿烂的小太阳,也仿佛跟着沉入了新年之夜的冰冷湖水里。
谢少离抿着唇,扭过头深吸一口气,才将心中翻天覆地的疼痛压制下去。他用玉勺沾了药膏抹在林思念的眼睛上,药膏有些刺痛,林思念眼睫毛一颤,眼泪唰地就淌下来。
她疼痛难忍,苍白的唇剧烈抖动,伸手要去揉眼睛,却被谢少离一把握住。
谢少离放下药膏,吻了吻她带血的泪,将她轻而固执地拥进自己怀里,以免她乱动崩裂了伤口:“别哭,霏霏,不要哭。一会儿就好了,你忍忍好不好?别哭别哭。”
他不善言辞,千言万语哽在喉中却不知该如何出口,只能一遍又一遍笨拙地重复‘别哭’、‘不要哭’这样的话。
不知是谢少离的安抚起了效果,还是药膏发挥了作用,林思念总算不再挣扎,渐渐安静了下来,无力地倚在谢少离怀中**。
谢少离绞了帕子,给她擦干净满面的冷汗,这才用白布条将她的眼睛重新蒙好,免得见光受了刺激。
青铃低头进来,怕是惊扰林思念似的,附在谢少离耳旁轻声说:“世子,金陵郡王和林大郎来了,想要探望夫人一眼。”
青铃的嗓音本来压得极低,可林思念双目不能视物,其他感官就被无限放大了。她听到了赵瑛林肃的名字,情绪有些激动起来,张开嘴发出几声暗哑的嘶鸣,又痛得趴在床榻上咳嗽起来。
她不想见任何人,不想让他们看到自己这般狼狈不堪的模样,不想听到他们的哀怜和安慰!
她就像一只受了重创的河蚌,拼命地将自己封闭在坚硬的蚌壳中。
谢少离赶紧按住她,回身朝青铃道:“倒杯蜂蜜水来!”
青铃被谢少离冷峻的眼神下了一跳,赶紧抖着手倒了杯温热的蜂蜜水,跪在地上双手奉上。
林思念嗓子又疼又肿,咳得喉头已有了血腥味。她就着谢少离的手喝了一杯蜂蜜水,这才渐渐平息下来,半死不活的倚在谢少离怀里。
谢少离把锦被往上拉了拉,连人带被子将林思念抱在怀中,见青铃还战战兢兢地跪在地上,便冷声道:“起来罢,去回绝了他们二位。夫人不见客,谁也不见。”
青铃忙道了声‘是’,心道自己真是越来越糊涂了,连这么点小事也要搬出来烦扰主子。
她躬身退下,掩上门的一瞬,又长叹了一口气。
林夫人头七下葬的日子,林思念拆了眼上的绷带。
白纱布一圈一圈剥落,有人用温热的帕子轻轻拭去她眼睑上的药渣。林思念睁开眼,下意识用缠满绷带的手去遮刺目的光,眯着眼好一会儿才适应过来。
眼前模模糊糊的人影渐渐重叠清晰,她看到谢少离一身白衣孝服立在自己面前,墨色的长发半披散,更显得他清隽万分。
林思念怔怔地望着他,还未说话,眼角却先淌下泪来。
“谢少离,”她伸出一只手,像是要凭空描摹他的眉眼:“你怎么,变得这般消瘦了?”
她的声音极哑,像是用粗纸打磨过。
谢少离握住她的指尖,送到唇边轻轻一吻:“别说话,你嗓子还没好。”
林思念垂下眼,哑声道:“带我去见阿娘,我要……送她最后一程。”
说罢,她从侍婢手中接过孝服罩在身上,又取了几尺长的白布条扎在额间。
她与谢少离并肩走出门去,走进临安城白茫茫的风雪之中。披散的墨发在风中交舞,宽大的白袖袍翻飞,让人凭空生出一种错觉来,好像下一刻她就会隐入这风雪中,如烟般消失不见。
林府里白幔翻飞,哀乐声声,一片凄惶。
林夫人在临安没有亲朋好友,因而灵堂中只有林肃和萧恨水,以及几个披麻戴孝的丫鬟下人在。
见到林思念和谢少离的到来,林肃勉强站起身,红着眼唤她:“阿妹。”
林思念不曾看兄长一眼,径直走到林夫人的棺椁前,缠着纱布的手一寸一寸抚过棺椁的边沿,像是在抚摸阿娘生前的脸一般。
她的脸很平静,平静得近乎可怕。
半晌,她默然下跪,往香火盆里撒了把明黄的纸笔,朝林夫人的灵位磕了三个响头。她双肩颤抖,久久伏地不起。
林肃落了泪,劝她:“地上凉,起来罢。”
林思念依旧不理他。
林肃眸中隐着深沉的愧疚。他知道,妹妹是在怨他。
第32章 杀念四
林肃深知自己身为林家长子,却从未为这个家奉献过什么,相反一直是妹妹陪在父母身边。妹妹年前千叮呤万嘱咐,要他好好保护好母亲,可他没有做到……
除夕那夜他喝醉了,不过是小憩了一会儿,一刻钟不到,母亲便出了意外。
是他的错,他让妹妹在短短一年多的时间里失去了父亲,又失去了最疼她的母亲。
“抱歉,阿妹。”林肃抹了把脸,眼中湿红一片。
萧恨水不知道怎么劝他,只好拍了怕他的肩膀,悄悄叹了口气。
谢少离与林思念并肩而跪,端正地执香叩拜,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伸手去扶林思念:“霏霏,时辰到了。”
该送林夫人上路了。
林思念怔怔起身,幽黑的眸子一片空洞。直到林肃去抱母亲的牌位,林思念这才像回魂似的,踉踉跄跄地走过去,轻而坚决地推开林肃,将母亲的灵牌抢过来抱在自己怀中。
林肃被她推得一个趔趄,眼眶里沁出泪水来。
哀怨响起,唢呐呜咽,葬仪队的人进来抬起棺椁,漫天明黄的纸钱纷纷扬扬,林思念抱着母亲的灵牌走出府,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那般艰难。
她的心很疼,疼到无法言语,疼到不能呼吸。
新年里的丧事总是不讨喜的,更何况还是死于非命的人。一时临安街上行人纷纷回避,悄声议论者有之,甚至有人侧目相对,若不是碍于谢家的权势,他们恐怕要对着送葬队呸上一口,啐声‘晦气’了。
送葬队一路朝城门走去,行至万安楼时,忽见迎面飞奔出来七八骑,马上的人各个锦衣华服,一边扬着马鞭一边高声嚷嚷:“前方避让,避让!”
谢少离蹙眉,林思念亦是停了脚步。
那群打马飞奔的锦衣男子见送葬队毫不避让地停在路中间,不由堪堪勒马。其中一个阑衫青年骂道:“谁家不长眼的晦气玩意儿,竟敢冲撞我等!不想活了爷爷送你们同棺材里那位一起上路……”
话音未落,那阑衫青年瞥见了人群前头的谢少离,不由愕然,匆匆收住话头讪笑道:“原来是小谢将军啊,失礼失礼。”
谢少离蹙着眉,眸中寒霜一片:“陈小侯爷,让路。”
那小侯爷一噎,被谢少离的气场震得说不出话来。他缩了缩脖子,又怕被别人看轻了自己,便瞪着眼与谢少离杠上:“你好大的……”
“陈勉,算了罢。”说话间,一黄衫公子策着马,从陈小侯爷身后信步走出,握着马鞭笑道:“死者为尊,小谢将军的丈母娘出了这么大的事,已是够可怜的了,脾气差点也是应该的,你何必同他计较?”
一听到这个笑里藏刀的声音,林思念眼睛一红,浑身开始抑制不住地颤抖。
谢少离第一时间感觉到了林思念的异样,忙握住她的手,指腹轻轻摩挲她的手背,试图安抚她。
既然太子出了面,陈勉狐假虎威起来,鼻孔朝天,却又装出一副大度的样子来:“太子殿下宅心仁厚,赦免了尔等冲撞之礼,还不叩拜谢恩?”
林思念依旧挺直着背,深而黑的眸子死死盯着赵硕,像是要将他生吃入腹般。
太子没由来背脊一凉,他匆匆扫了林思念一眼,挥挥手道:“避让就不必了,让他们先过去罢。大过年的出了这种事,也真是不容易呵。”
说罢,太子于马背上拱拱手,脸上竟然带着几分哀戚:“节哀啊。”
那群京城纨绔只得跟着太子一起避至一旁,还不忘狠狠瞪谢少离夫妻几眼,叽叽喳喳几番耳语,无非是奉承太子大度,再顺便踩谢家几脚。
林思念僵站在原地,牙齿紧咬,眼眶通红。她死死抱着母亲的牌位,脑中一片空白,唯有一个尖利的声音在疯狂呐喊:
杀了他!杀了他!!
林思念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赵硕面前走过去的,或许是心中还残存一点理智,又或许是谢少离那只温暖的手给了她安抚,待回过神来时,她已到了郊区万安山上,林夫人的棺椁已被封入事先备好的墓**中。
**口的最后一块石碑落地,林思念紧绷的心弦终于撑到了极致,眼前一黑,晕在了谢少离结实的臂弯中。
林思念从噩梦中吓醒时,已是深夜。
屋中烛火恰到好处的温暖,而谢少离却不在身边。林思念没有在意,她浑身冒着冷汗,拥着被子圈在床榻上,满脑子都是滔天的火焰,以及在火焰中挣扎尖叫的母亲的身影。
她知道,这将是她一辈子都走不出来的梦魇。
当年父亲的死,她还能勉强撑住,毕竟还有病弱的母亲需要她照顾。而现今连母亲也死了,还是亲眼看着她惨死在自己面前,那种绝望和冲击不言而喻,成了压倒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林思念颤抖着抬起手,望着腕上那道结了疤的割伤,痛苦地闭上了眼。她恨那群黑衣人的杀母之仇,恨太子的玩弄权术,恨林肃的粗心自私,也恨谢少离终究是晚来了一步……
可她更恨自己,恨自己蜉蝣撼树无力回天!
寂静的夜里,案几上的烛火劈啪作响,落下星星点点的灯花。风将虚掩的门吹开了一条缝,接着,隔壁隐约响起了谢少离清冷的嗓音:“……你确定是来自宫里?”
“属下确定。”
另一个嗓音很熟,像是谢少离的副将:“属下问了司布局的人,这黑色布条的面料极其特殊,比普通的布料耐磨损一些,因而一向是宫中武人和侍卫专用的,民间不曾流通。”
黑色布料?
林思念空洞的瞳仁一缩,她想起了自己被歹人绑去时眼睛上蒙着的黑布条。是了是了,那夜,她从船上坠入湖中前,脖子上还松松垮垮地挂着那条蒙眼的黑布,那是凶手留下的唯一证据了……
听他们的谈话,莫非谢少离查出不料的来源了?
宫中?
林思念心下一沉,宫中想要杀她们母女的人还能有谁?
安康和赵硕!她咬紧了唇,暗中握紧了双拳,指甲将刚长出的新肉刺破了也浑然不觉。
屋外,谢少离沉吟片刻,压低嗓音道:“查出将近几日进出过宫门的侍卫名单,越细越好,切记莫要打草惊蛇,查到线索后即刻回报我。”
“属下明白!”
“慢着。”谢少离又唤住那人,“此事勿要声张,更不可惊动夫人。”
“是!”
听到副将离去的脚步声,林思念这才恍然回神,匆忙躺回榻上,才刚盖好被子,便听见房门被推开,谢少离走了进来。
林思念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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