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揉眉心,见林思念穷追不舍,他亦有些动怒,回过身一把甩开林思念的手,加重语气怒道:“不需要便是不需要!”
那是林思念第一次见谢少离发怒,一个不稳,手中鼓囊囊的香囊被谢少离一掌打落,于空中划过一道弧度,扑通一声落入了枯荷池中。
林思念惊叫一声,扑倒白玉栏杆上拼命朝池中看去,没由来的,她觉得心里有些难受,仿佛那只孤零零的沉浮在池水中的香囊,便是她那颗被弃如敝履的心。
谢少离望着她趴在栏杆上的瘦小身影,十指紧了又松,琉璃色的眼中拉满血丝,面无表情道:“别再不知廉耻的跟着我了,强求的感情有什么意思。”
这大概是谢少离这辈子说得最恶毒的一句话了。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是没有焦点的,仿佛是要透过林思念说给另一个人听。
可那时的林思念不懂,她热烈真诚,坦然面对自己的情感,从来不觉得自己喜欢谢少离是一件‘不知廉耻’的事。她喜欢他,所以愿意竭尽所能的陪伴他,对他好,怎么就不对了呢?
廊桥上,北雁南归,秋风无声,空气中丹桂的清香阵阵,熏得林思念的眼泪都快出来了。她转过身,嘴角依旧挂着常见的笑意,静静的望着谢少离说:“离哥哥,你不是故意的,我知道。”
谢少离的嘴唇动了动,道歉的话到了嘴边,终究没好意思说出口。
两个相隔不过数步,却犹如站在奈何桥的两岸,咫尺天涯。
经香囊一事,谢少离以为可以彻底甩掉这条腻人的小尾巴了。谁知没过两日,林思念又是一副没事人儿的模样,出现在谢少离的面前,这下连赵瑛都有些佩服她的忍耐力了。
谢少离却敏感地感觉到,林思念和从前不一样了。她不再跟在他身后离哥哥长、离哥哥短地叫唤。一起练武比剑时,她也没有像以往一样兴高采烈地为他喝彩,而是静静地站在场外观看。
见她这副模样,谢少离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隐隐有些失落,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追随她而去,就好像丢失了一件什么东西似地心神不宁。
两人关系就这样别别扭扭,直到那一天的到来。
一个月后,谢少离和赵瑛约定去城郊猎场中狩猎。
赵瑛刚刚入了猎场,就听得背后两骑马疾驰的马蹄声。不用回头,他都知道,肯定是林思念缠着谢少离跟了进来。
“怎么,林思念你还未入谢府的门,就想着来查岗啦?”赵瑛嬉笑着朝枣红大马上的林思念喊道:“不过这狩猎可不是闹着玩的,你当心别让马拱下去。”
“是我爹让她来的。”谢少离突然开口,为林思念辩解。
那是林思念第一次进猎场,又是在马背上狩猎,她难免有些手头不准,马也控制不好,接连吓跑了几只狍子和狐狸,连带着赵瑛和谢少离都一无所获。
看到谢少离亦面露不悦之色,林思念自觉理亏,默默地收拢了弓箭不再狩猎。
“少离,快,快看那里。”
三人朝着赵瑛手指的方向看去。
林中溪旁,一只漂亮矫健的雄鹿正温顺的伏在溪边饮水,雄鹿浑身的皮毛油光发亮,在正午时分的秋阳下闪烁着碎金般的光芒。
赵瑛和谢少离都暗中弯弓搭箭,希望能拔得头筹猎到这头百年难见的漂亮野兽。
“嘶——”
林思念吓了一大跳。她座下的枣红大马不知为何突然暴躁起来,前蹄腾跃,似乎想把她摔下去,林思念紧紧地拉着缰绳不敢松,手心里全是汗。
一人一马折腾了半天,等马儿终于安静下来后,林思念想起了什么,暗叫一声糟糕,抬头一看,便见不远处的谢少离和赵瑛俱是愤恨不已的瞪着自己。
溪边哪里还有那只雄鹿的踪影!
一句‘抱歉’还没来得及说出口,赵瑛已经愤愤的重新翻身上马:“往东边林子去了,少离,走,追过去!”
谢少离亦翻身上马。林思念抖了抖缰绳要追,赵瑛喝道:“你在这等着!”
林思念有些着急了,这片林子又大又深,养着不少虎豹豺狼,她到底只是个十二三岁的姑娘,便害怕道:“林中有虎熊,我斗不过的。”
她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盛满了害怕,谢少离的心蓦地一动,想猎得雄鹿的心思似乎没有那么强烈了。
“啧,女人就是麻烦。上树你总会吧?那你爬到树上去,野兽便咬不着你了。”
赵瑛不耐烦地催促道:“再说,谢少离你不是成天念叨,要猎一件像样的皮,交由你母亲缝制后送给你父王吗?今天可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闻言,谢少离神情微动,翻身挪到林思念身后,一声不响地抱起了她。林思念还未来得及脸红,强烈的失重感便惹得她惊叫出声。
谢少离施展轻功,抱着她一路踩着枝桠向上腾跃,郁郁葱葱的松树枝不断从眼前掠过,然后他找了一处稍微平整的枝桠,将林思念放在了上面。
“你就在这儿等着我们,别乱动。”谢少离冷声说罢,来不及看林思念吓得苍白的脸色一眼,便又从数丈高的枝桠上落到马背上,与赵瑛急急地拍马离去。
秋阳刺目,林子深处时不时传来猫头鹰的怪叫,还有不知名野兽的吼声。林思念浑身发颤,身体软软的靠在松树皲裂粗糙的枝干上,十指紧紧的抠住树干,她眼睁睁的看着两个少年绝尘而去,想要尖叫,想要哭喊,却吓得连半个字都吐不出。
林思念恐高。她不敢看地面,闭着眼,面色惨白如纸,一阵阵头晕目眩。
第3章 重逢三
秋天的夜带着渗人的凉意,蝉鸣断续,星月暗淡。城门前篝火明亮,小道上有两骑飞奔而来,正是狩猎归来的谢少离和赵瑛。
赵瑛的马背上稀稀落落挂着一只獐子和几只野兔山鸡,他晃悠着马鞭,漫不经心的哼着小曲儿,有些艳羡的看着谢少离马背上那只犄角漂亮的金色雄鹿。这头珍贵的野兽被谢少离抢先一步猎到了。
赵瑛承认是自己技不如人,但还是不甘心,尤其是看到谢少离拔了头筹,还装作一副风轻云淡毫不在意的模样,他便更是恨得牙痒痒。
“我说谢少离,要不你将这张鹿皮送给我罢,正巧我想做副新的护腕。”赵瑛仗着自己与谢少离关系好,便不要脸的开口要。
谢少离眼也不抬,直视前方的城门:“不可。”
“小气。”意料中的答案,赵瑛‘啧’了一声,手中的小皮鞭一起一落,不满的抱怨:“要不是你的小老婆碍事,我定能胜你……”
话音未落,两个少年都愣住了。
赵瑛的小皮鞭停在半空中,半响,方后知后觉的讪笑道:“林思念她,不会还在林子里……吧?”
他的声音越说越小。谢少离猛地勒住缰绳,掉头便往回跑。
“哎,等等我,你说这叫什么事……你别太着急,林思念的功夫不错,说不定她早就下山自己回去了呢!”
闻言,谢少离非但没松一口气,眉头反而皱得更紧了。林思念只有剑术拿得出手,轻功完全不会,那树枝离地约有四丈高,她根本不可能下得去!
再算算时间,林思念不吃不喝的在树上挂了三个多时辰了。
不顾身后赵瑛的呼喊,谢少离发狠的抽着马臀,一气未歇地冲进了浓雾隐现、阴森的树林。
还未等马蹄完全停下,谢少离便急匆匆的翻身下马,身子就势在积满落叶的地面上滚了一圈,站起来就朝那棵大松树的方向跑去。
赵瑛看着满林子乱窜的谢少离,不禁吼道:“天这么黑,你能看得见个鬼!喊啊,喊她的名字!她听见了自然会回应我们!”
谢少离这时才发现,自己与林思念相识数月,还从来没有叫过她的名字。
他尝试着张了张嘴,喉咙却像是被人掐住般,怎么也叫不出声,只好有些茫然的望着赵瑛,眼中有微微的水光泛起,像是清冷的月光投在粼粼的湖面上。
赵瑛看到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知道他是真的着急了,便不跟他计较,扯着喉咙代替谢少离大声呼喊林思念的名字。
喊了许久,林中回荡着赵瑛破了音的嗓门,却并未听到林思念的回应,他们估摸着方向找了小半个时辰,只在林子深处找到了悠闲吃草的马儿。
没有马,林思念不可能回得去,她一定还在林子里,天这么黑,她一定很害怕。
为什么不回应?是睡着了,生气了,还是……受伤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谢少离终于找到了那棵熟悉的松树。他狂喜着奔过去,却在看到松树上那一截崭新的雪白裂痕后呆住了。
谢少离咬唇,红着眼一拳打在粗粝的树干上,震得满树松针簌簌抖落。他不知道自己当初脑子犯了什么浑,竟然认为那截纤细的树枝能承受林思念整个人的重量!
“你疯了!这样就能把林思念打出来么?”赵瑛本在查看树下的痕迹,见他这般自虐,忙跑过来察看他破皮流血的拳头,叫道:“树枝断了,她兴许摔了下来受了伤,就在附近等我们去救她呢。赶快去找啊,犯什么混!”
谢少离脑子清醒了些,与赵瑛顺着凌乱的积叶一路找去,终于在树旁的斜坡下找到了昏迷不醒的林思念。
她仰躺在枯藤和荆棘丛中,衣裳破烂,满面尘灰,浑身都是细密的伤口。
最可怕的是,她的左脚呈不自然状态扭着,小腿上的伤深可见骨,鲜血浸湿了裤腿,又顺着裤腿淌入鞋中。
谢少离只看了一眼,便知道林思念的左腿腿骨断了,断得彻底,大概是摔下来时磕到了坚硬的岩石。
他跪在林思念身边,却浑身发抖,不敢碰她一下,仿佛怕躺在自己面前的,是林思念的尸体。
赵瑛滑下陡坡,围在林思念面前看了看,又伸手压在她的颈侧按了按,喜道:“还好,还活着!”
话音未落,谢少离便赤红着眼冲了过去,一把推开赵瑛,颤声吼道:“别碰她!她受伤了!”
赵瑛被他推得一个趔趄,连退数步跌倒在荆棘丛中,手掌撑在尖刺上,顿时疼得他龇牙咧嘴。赵瑛懵了懵,接着一股委屈和怒意席卷上心头,他的拳头扬在半空中,终究没能落下去。
他看见谢少离哭了,泪水划过脸庞,在月光下折射出清冷的湿痕。
那是这么多年来,赵瑛第一次见端正清高的谢少离失态。
谢少离小心翼翼地抱起了昏迷不醒的林思念,又小心翼翼地把她抱上了自己的马上。
马背并不宽敞,为了给林思念腾位置,谢少离几乎是毫不迟疑的将那匹辛苦猎来的金色雄鹿抛在了荒山野林中。赵瑛回首看着那头如金丝般闪闪发光的漂亮野兽,嘴唇动了动,终是长长的叹了一口气,什么也没说。
他们一路狂奔,直接回了谢府。
林思念昏迷了一天一夜。
临安城但凡有点名气的大夫都来了,给出的诊断是左腿腿骨断裂,胸骨骨裂。大夫说,命是保住了,但左脚估计得留下病根。
林唯庸夫妇被连夜接到了谢府。看到女儿昏迷不醒、浑身是血,林夫人险些昏厥了过去,林唯庸的眼睛亦是红红的,显然是心疼到了极点,但又碍于谢少离和赵瑛身份不好过分苛责。
谢允反而过意不去,用军棍狠狠地教训了谢少离一顿。想想小姑娘平日烂漫痴缠的模样,下手越发狠了。
“小小年纪就自恃清高,不把别人当人看,谢家什么时候养出你这么个阳奉阴违的玩意儿!”
谢少离什么话也没说,默默的受了。见他这副闭口不言的模样,谢允更气,下手益发重了。赵瑛见势不妙,赶紧回府找来了自己的母亲永宁郡主作救兵。
永宁郡主一身红色戎装,步履生风的赶到谢府,一把抓住谢允手中的军棍,沉声道:“兄长,事已至此,你便是打死离儿也于事无补。倒不如尽心搜罗最好的药送到林家,让这两个小兔崽子负荆请罪,亲自送去赔罪。”
看着儿子身上的衣衫隐隐地洇出了血,谢允心下也不忍,借坡下驴地扔掉了军棍,冷哼一声走了。
赵瑛天生贪玩,没什么耐心,送了几次药后便不再来林府,只有谢少离每日必来,风雨无阻,尽管林思念不愿见他,他也从未萌生退意,每日准时将珍贵药材和药膳放在林府门口,也不多说话,放完就走。
林夫人每次打开食盒时,里面的药膳都还是温热的,一滴也不曾洒出碗沿。定西王府离林府不近,也不知道这少年是怎样小心翼翼的护着,才能在药膳未凉之时平平稳稳的送到这儿来。
想到此,林夫人也不那么生谢少离的气了,反而转身哄林思念:“听郡主说,这每日的药膳都是世子亲自熬的,熬了一整宿呢,你多少喝一口,赏个脸如何?”
林思念浑身缠着绷带躺在榻上,只能转动脖子,朝林夫人露出一个苍白的笑来,说:“我不饿,阿娘。”
林夫人叹气。
“会好起来的,别太担心,阿娘。”林思念很懂事,她重伤至此,脸上却无半分颓怨之色,反而笑眯眯的安慰母亲。母女俩说了会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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