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退,吴为才对魏知县嘶声道:“大老爷,真至于此么?”
“大道理说一万,老百姓不愿跟你一起勒紧裤腰带也白搭……”魏知县黯然道:“待灾情过后,官会上书自劾的。”
“大老爷何罪之有?”吴为摇头泣道:“您是无可指摘的好官!”
“你谬赞了。”魏知县却痛苦道:“我太好大喜功,太妇人之仁了,要是早听王贤的,只给民夫吃个半饱,哪怕是七分饱,也不至于等不到他回来……”
吴为默然,他知道王贤说过,‘以工代赈’,赈才是,工只是避免灾民吃白食,引起县百姓不满而已。但魏知县希望出政绩,将‘工’当成了目的,结果梯田是轰轰烈烈搞起来了,但消耗也太大了……
在大灾之年,粮食就是钱,就是信心的来源,魏知县在以工代赈的路上走得太急,原该到的两湖之粮又逾期,一下子就没了钱,不得不任人宰割。
两人都清楚,王贤短时间内返回的希望十分渺茫,如果不想让富阳县发生sāo乱,只有吞下贱价卖田这枚苦果了……
第二天i上三竿,杨员外和王员外两位大户代表才姗姗来迟。
踏进衙门口时,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志得意满之sè,管你是强项令,还是卧虎令,终究不是我们的对手!
吴为面无表情的,将他们领进签押房。
魏知县也是面无表情的坐在大案后,面前摆着一式两份的契约。
两人行礼后,魏知县没有看座,只是缓缓道:“看看吧。”
吴为便各给两人一份契约。
两位员外一看……一万亩田地整体出售,一亩成田搭配四亩半成田,总价是十八石稻米。
杨员外皱眉道:“应该是十六石五才对。”
“成田四石五,半成田不到三石五!”魏知县重重拍案道:“官已经让了一大步,你们还要死咬着呢?”
“呵呵……”这价钱倒也可以接受,但他们这次买田,已经比预想的贵了。两位员外心说,这时候应该乘胜追击,跟他客气没意义,纯属跟钱过不去。王员外便干笑道:“要是我们说了算,肯定就答应大老爷了。”
“可我们说了不算,”杨员外一副商量的口气,接着道:“要不明天再谈,我们回去商量一下,看看有没有可能再让让。”
魏知县岂能不知,他们这是在要挟自己,一张脸变得铁青。
“欺人太甚了吧!”吴为怒不可遏道:“你们就不考虑i后了么!”
“吴令史这话好没道理。”杨员外撇撇嘴,冷下脸道:“我们奉公守法、与人为善,官府凭什么威胁我们?”
“罢了罢了,买卖的前提是自愿,”王员外大摇其头道:“既然县尊这么不愿意,我们也不要勉强了。”
“就是,好像我们强买强卖似的,”杨员外也点头道,说完两人作势要走!
“回来!”魏知县低喝一声,对吴为道:“按他们的意思,重写一份。”
两个员外的眼中流露出胜利者的神情,却又听魏知县淡淡道:“但有一句话你们记住。你做初一、我做十五。今i不跟我讲情面,他i也不要求我讲情面。”
魏知县声音不大,两个员外却从心底升起寒意,陡然想起那句‘破家的县令、灭门的令尹’!但旋即又自嘲的笑起来,怕他个球,大不了走走关系,把他从富阳撵走就是。
于是,两人装作没听见的,等着吴为重写了契约,再仔细看一遍,确认无误了,才在上头签字画押。
吴为也替王贤在上头签字了,然后黯然将一式两份的契约,摆在魏知县面前。
魏源提起笔来,只觉重逾千斤。落笔写下自己的名字,也给自己的仕途画上了句号……贱卖官田之事,必须有人负责,就算朝廷和省里不追究,他也过不了自己这关,不会再觍颜当这个朝廷命官了。
当然光签名是没用的,哪怕民间田产买卖,都需要县官用印才能生效,何况是官田了。搁下笔,他打开印盒子,拿起那枚知县大印,在约书上按下,拿起,再在另一份上按下,契成……
两个员外捧着约书,兴高采烈的离去了……
魏知县痛苦的闭上眼,失败,自己彻底失败了……
吴为愤恨地一拳打在椅背上,竟将那花梨木的官帽椅,打了个粉碎!
当天下午,大户们便按照契约,将一万七千石粮食,运到了永丰仓,其中九千石是购买那两千亩成田的全款;还有八千石,是另外八千亩半成田的定金。
无论如何,富阳县的粮食危机过去了,老百姓松了口气,大户们更是在李员外的别业里,通宵达旦的摆酒欢庆,彻夜笙歌,庆祝大发利市是一方面,但更让他们高兴的是,那桀骜不驯的魏知县,终于向他们低头了!
这一点非常重要,因为对乡绅巨室来说,势压州县,至少是结好州县,才是他们习惯的生存模式。在这种模式下,他们可以将自己的利益最大化,风风光光的傲立在乡间。但魏源不愿与他们沆瀣一气,更想将他们压倒,这是乡绅们如何也不能接受的。
那么只有将他压倒了,而且他们也做到了……
翌i清晨,富户们才结束了通宵的荒yin,乘车坐轿各自家去了。
杨员外坐在自家的马车上,得意的哼着小曲。这次他居功至伟,得到的好处也最多,足足两千亩梯田,至少值六万两银子。就算扣掉给那位同宗大人物的,也足够他三代挥霍了。
想到得意处,小小车厢已经容纳不了他膨胀的心,杨员外让人卸掉车帘,像国王巡视领地一样,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百姓。
突然他目光一凝,仿佛白i见鬼!
他竟看到那个应该还在苏州求告无门的王贤,在几个伴当的簇拥下,从码头方向走来……
。
第一一七章 杨员外
杨员外看到王贤,王贤也看到了他。
见到这个罪魁祸首,王贤的目光霎时yin冷起来。
杨员外也不甘示弱的回瞪着他。
王贤并指如刀,横在喉头一划,冷笑里多了丝丝残忍气息。
尽管是江南仲chun,暖风醉人,杨员外却遍体生寒,不禁打了个寒噤……
马车交错而过,一直驶出几条街,杨员外才回过神来,旋即自嘲的笑了,老子连知县都不怕,怕个吏员干球?
但转念一想,又有点小小担忧,按说王二现在,应该在苏州求告无门、焦头烂额啊,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莫非他知难而退了?那怎会如此嚣张?莫非是输不起、恨极了,要打击报复?
杨员外越想越觉着有可能,便盘算着要嘱咐家里人,这段时间不要惹事,以免成了人家的出气筒。
不过小插曲不足以影响杨员外的心情,待马车驶入家门时,他的脸上重又挂满了笑容,是啊,今天是个必须要大肆欢庆的i子,那些小事还是过两天再说吧。
果然,家里满是欢声笑语,每个人的脸上都喜气洋洋。更夸张的是,也不知谁的主意,竟然张灯结彩,弄得跟过年似的!
全家几十口都在堂屋等他回来,一边兴奋的讨论着,到底该要哪几个山头,一边打着自个的小算盘,看看自己能得到多少亩。
杨员外在轿厅下了马车,全家人齐刷刷起身,摆出最亲热的笑容,用最甜蜜的语言,将他包围在爱的海洋里,差点没把一宿没睡的杨员外淹死。
最后还是他弟弟为他解围道:“大哥累了,先请他去休沐,午宴时再和大家说话。”
众人纷纷附和道:“是极是极,休息为重,可不能把大爷累着……”
杨员外这才得以回到后宅,便见管家迎上来,小声禀报道:“苏州大老爷派人来了。”
“哦?”杨员外一下就jing神了,“在哪?”
“把他请到老爷书房了。”
“不早说!”杨员外三步并作两步,前脚刚迈进书房,便热情洋溢的笑道:“哈哈,我说早晨怎么喜鹊儿老是闹枝,原来是张大哥来了。”对方不过是杨同知的一名长随,杨员外却丝毫不敢怠慢,比见到亲哥还亲。
“呵呵,员外有礼了。”那张大哥却没笑,低声道:“你确定那是喜鹊,不是老鸹?”
“哦…哈哈哈……”杨员外大笑起来:“想不到张大哥,也爱说笑话了。”
“我从不说笑话。”张大哥依旧板着脸道:“我是奉我家大老爷之命,来给员外送信的。”
“哦?”杨员外只好敛笑容,问道:“什么事?”
“是口信。”张大哥沉声道:“我家大老爷让我把这段话,原封不动说给员外听,员外最好有个心理准备。”
“在下洗耳恭听。”杨员外肃容道。
“好,”那张大哥便清清嗓子道:“杨简你个白痴,i你先人板板,可把老子害苦了!惹谁不好,你惹姓王的小子!”
杨员外听得目瞪口呆,一时竟想不起,是哪个姓王的?便听那张大哥接着道:“老子不管你的破事儿了,已经放人放船,你好自为之吧。另外奉劝你一句,你们有什么恩怨,在县里解决,别闹大了,不然我也救不了你们,没人能救得了你们……另外,让老张替我抽你两耳光解解恨。”
张大哥复述完了,见杨员外好半天呆若木鸡,只好轻咳一声,“得罪了,员外。”说着抡圆了胳膊就是一巴掌,打得杨员外一张脸都变形了。
张大哥反手又是一巴掌,他的脸又向反方向变形,两颊浮现出两个鲜红的掌印。
杨员外却顾不得鼻血直流,拉着张大哥的手,惶然道:“张大哥,到底是怎么回事?王二区区小吏,怎能让大老爷如此忌惮?”
“他是小吏不假,但后台硬。”张大哥平时没少得杨员外的好处,只好点拨他道:“连大老爷都惹不起。”
“啊!”杨员外是彻底震惊了,“怎么可能?大老爷不是说,天下他惹不起的,不到一只手么?”
“可惜人家正是其中的一个。”张大哥叹道:“跟你说实话吧,千万别往外传……那王贤不知走了什么狗屎运,竟有郑公公替他说话。”
“哪个郑公公?”杨员外瞪大眼道。
“还能有哪个郑公公?”张大哥道:“就是那个率我大明水师三下西洋的马三保呗。”
“啊……”杨员外的脸渐渐肿起来,表情愈发难看道:“郑公公是大内总管,大明朝云端上的人物,怎么会认识王二那种小罗喽呢?”
“不光你觉着奇怪。”张大哥苦笑道:“我家大老爷也想不通。”顿一下道:“但是我家大老爷不会认错人,确实是如假包换的郑公公。那可是永乐皇上最信任的近臣,连汉王殿下都要敬他三分,我家大老爷自然要给他个面子,放船了事。”
“怎么会这样呢?”杨员外瘫坐在椅子上,喃喃道:“谁能惹得起三宝太监?”
“你也别太担心。”张大哥安慰他道:“郑公公何许人也?怎么可能管你县里的一点破事儿。我家大老爷说了,你们在县里该怎么干怎么干,替他好好教训下姓王的,只要别把他往死里整,都不会有事的。”
“那就好,那就好……”杨员外缓缓点头,不禁万分庆幸道:“好在契约已成,他回来也无济于事了。”
“那就好。”张大哥点头道:“大老爷这次什么也不要了,你好自为之吧。”说完便告辞离开。
杨员外赶忙封了银子,又说了几句感激不禁的话,才送张大哥离开。也不知感激他什么?感激他把自己打成猪头?
送张大哥返回,已经快到中午了,前面酒席已经备好,家人也都等着他了。他兄弟过来请他去吃饭,却看到他的两边脸肿得像发糕似的……
“咋啦,大哥……”
“摔得。”杨员外没好气道。
“摔只能摔一边,怎么两边都摔了?”
“摔完又撞墙上了。”杨员外怒道:“你问个屁!”
“那还去吃饭么?”他兄弟心说,八成是不吃了。
“吃个屁。”杨员外接过管家递上的斗笠,坐进马车里,对车夫道:“去李员外家!”
那厢间,王贤也回到衙门。
魏知县一看见他,眼泪都下来了,一把揪住王贤的领子道:“你早回来半天,又何至于此?”
“属下已经i夜兼程了。”王贤见他情绪激动,没有拍开他的手。
“那就是苍天不仁了,”魏知县垂泪道:“昨天才刚把地卖出去。”
“才卖出去?”王贤惊奇道:“不是早就让老师卖地么?”
“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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