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察司司狱,李晟魂都快飞出来了。那何常如今关在按察司大牢里,如果王兴业去当司狱,头一件事肯定是秋审他。以姓王的手段,什么口供问不出来?
想到这,李晟颤声道:“不是说授仁和县典史么?”
“唉,人算不如天算,都已经订好了的典史,却被冷面铁寒一句,‘典史不入流,不足以酬义士’,应是让吏部给重定个品官……结果定了个从九品司狱,还不如典史呢!”王贤无比郁闷道。
“啊……”李晟手脚发软,只觉天旋地转,失声道:“这可如何是好?”
“说起来,还有半个月就秋决了。”王贤叹了一声:“我爹说,他还想在京里活动活动,看看能不能再改改,他实在不想当劳什司狱。”
“对!”李晟像抓住救命稻草似的道:“让你爹在京里活动活动,一定要改回典史来。”
“可惜没钱了。”王贤又叹口气道:“说不得只能回来上任了。”
“不要紧,我有啊!”李晟急忙从袖中摸出个锦囊,打开一看,里面是四五根金条,“先拿去,我这就再凑凑,凑个几百两银出来,务必让你爹得偿所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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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 秀才告状
回到捕快房时,两位老前辈还合不拢嘴。
“他nǎinǎi的,不愧是家传渊源啊!”张麻子兴奋的每粒麻子都放光,咧嘴笑道:“这下赶上咱们十趟!”
“果然是‘江山代有人才出,代新人换旧人’啊!”臧典吏也赞道:“本来只打算帮你赚个酒钱,哪知道老弟才是敲竹杠的圣手!”
王贤这个汗颜啊,家学渊源算不上,这该属于自带技能吧……毕竟不会敲竹杠的注会不是好注会,至于节cāo那东西,早就卷着份份审计报告吃掉了。
“咳咳……”王贤干咳两声,把那锦囊递给臧典吏道:“我就是解解恨,这个钱哥哥们分了吧。”
“开什么玩笑,你不拿就是瞧不起我们!”臧典吏却不容商量道:“共五根,咱们人根,剩下两根,根给李人,根孝敬老王人,毕竟打着他俩的旗号,捅了篓子也得他俩擦屁股。”
王贤无奈接过两根金条,不知道这算不算老爹说的‘黑钱’?罢了,等老爹回来再说吧。毕竟上辈子也算斯人,他对这种**裸的敲诈忒不感冒,要不是因为对方是李晟,他是不会开这腔的。
“不用理马四爷么?”喜滋滋的收好金条,张麻子小声问道:“李晟好像求到他门上了,昨天把我们胡爷骂了顿。不过话外的意思是,嫌我们吃独食了。”
“不用管他。”臧典吏满不在乎道:“改天你弄几缗钱打发他下就是了。”在衙门里虽然官尊吏卑。但官是外地人,势单力孤,吏是本地人,成群结伙,到底是官能压住吏,还是吏能反制官,还得斗过才知道。显然,马四爷就没把威信竖起来,故而存在感极低……
分赃结束,张麻子问王贤:“对了,你说王人要当提刑司司狱,当不当真?”
“张哥手里的拘票,当不当真?”王贤笑着反问道。
“哦……”张麻子闻言滞,旋即哈哈笑道:“真狡猾!”
其实,李晟猜得点错没有。什么何常招供、按察司审讯,根本子虚乌有,都是臧典吏和王麻子编出来,敲诈他钱财的。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他教唆何常事,被人家知晓了。他担心旦不从,对方便会举报自己,以那冷面铁寒的脾气,肯定要彻查的!
李晟就盼着何常秋决、死无对证,到时候隐患消除,便没什么好怕的了。
臧典吏和张麻子这等老胥吏,正是洞悉了他这种心理,才三天两头的登门敲诈。因为越是临近秋决,敲诈起来就越容易。过了这村儿没这店儿,秋决之后,他们就没法得逞了。
至于王兴业,自从他进京后,就没跟家里联系过,王贤哪知道他的最新动态,纯属瞎咧咧而已。但这节骨眼上,李晟不敢不信……而且他还存了破财消怨的心思,实指望王兴业能看在钱的份上放过他……
兴奋的摩挲着金条,张麻子情绪高涨道:“明天咱再去?”
“咳咳……”王贤干咳两声道:“有些过了吧?”
“不抓紧不行啊。”臧典吏脸‘时不我待’道:“羊虽然肥,但架不住虎狼多啊。咱要是下手慢了,可就全便宜王扒皮了。”
“也是。”王贤点点头,那王子遥也不是个好东西。他去看了分给自己的直庐,确实独门独院不假。进去看,两年没住,已经败坏的不像样子,非得修不可,登时意兴阑珊。
接下来半个月,王贤的i子不要太自在。张华和荀典吏带着部分人下乡,他领着十来个人留守,因为张司户怕出篓子,把户房的印章全都带走了,王贤只能处理些i常事务,熟悉下工作,十分轻松。
闲暇时,他不时被请去赴宴吃酒,隔三岔五回家去住宿,自然每次都不空着手。不是拎只鸡、就是提条鱼,给老娘和哥姐妹妹改善下伙食。他甚至觉着能这样过辈子,也不算失败的生。
直到那天,他亲眼目睹了那幕……
那天是十月十七,不是放告的i子,衙门里静悄悄的。王贤正在公房里与吴为喝茶说话,突然听到外面咚咚咚有鼓声响起。吴为不禁奇道:“有人击鼓鸣冤!”说着打开侧窗望出去。
王贤的公房在头上间,侧窗正对着仪门,便见皂班的差役,闻声慌忙跑出去查看究竟,不会儿又匆匆跑进去,向知县人禀报。
那鼓声响彻县衙,早惊动了签押房里的知县人。这还是他上任以来,头次有人击鼓鸣冤呢,魏知县闻声有些激动,面命人伺候穿戴,面分付传点发梆,升堂问事。
还是司马师爷老练,提醒道:“东翁,昨天才是放告的i子,怎么事却要等到今天告状?还是弄明白了再说。”
“这有什么,事出突然呗。”魏知县浑不在意道:“再说国朝制度,有人击鼓必须即刻升堂,不得有误。”
说话间,那皂隶进来禀报说:“老爷,不好了,有人击鼓鸣冤!”
“早听到了。”魏知县没好气白他眼道:“是何人击鼓?”
“县学里的干秀才相公。”
“啊……”魏知县吃惊,登时不再跃跃yu试道:“所为何事?”
“这,他们不肯说,要等老爷升堂才递状子!”皂隶答道。
“……”魏知县眉头紧蹙,望向司马求。能让群秀才集体告状的,肯定是什么压不住的事。魏知县没意识到,自己当官不到年,遇到事情的第反应,不是如何解决,而是能否压下去……
司马求也皱眉道:“只能看情况再说了,东翁若是觉着棘手,先接了状子,改i再开堂便是。”
“诚然。”魏知县点点头,便出了签押房,来到二堂端坐。
“升堂……”皂隶们心里骂了百遍,叫升堂的声音自然响亮。
“何人击鼓?”魏知县拍惊堂木道。
“启禀堂尊,”刑房臧典吏赶紧禀道:“乃本县生员李寓、于逸凡等十二人,状告本县户房司吏张华,典吏荀三才等凭空捏造、横征暴敛、调戏妇女、鱼肉乡里等十条罪状!”
“哦……”魏知县听头就了,眼看收税期限将至,却还没完成半,自己追比甚急,估计下面也用上手段了。想不到这么快就遭到反弹,而且是最让人头痛的生员告状。
“传。”魏知县有些有气无力道。
不会儿,十几名身穿玉sè皂缘宽袖襕衫,腰系黑sè丝绦,头戴黑sè软巾,脑后垂下两根长带的县学生员,起昂着头,黑着脸进来。
在堂下站定后,众生员朝魏知县拱拱手,便算是行了礼。明朝优待读书人,只要考秀才便可见官不跪,不用受刑。眼下又是状告衙门,不肯弱了气势,是以连作揖都欠奉。
魏知县原先也是生员的名,对这些后学之辈有天然的好感,当然前提是他们别给自己捣乱。他也不拍惊堂木,和颜悦sè道:“诸位庠生不在学用功,来本官这里作甚?”
“回禀老父母。”回话的生员二十七岁、相貌堂堂、体态魁梧,正是那为首的李寓,他抱拳,不卑不亢道:“学生等本当心只读圣贤书,两耳不闻窗外事!然而乡有不平之情,百姓悲苦万状,我等读书是为了上报国家、下安黎庶,岂能视若无睹?”
“有何不平之事?”魏知县沉下脸道。
“有本县胥吏张华等数人,公然违背国法祖制,冒用老父母之名,带爪牙下乡催课,巧取豪夺、无恶不作,影响极其恶劣,请老父母立即将其捉拿归案,严加惩处,以安民心、正视听!”李寓悲愤激昂道。
“尔等可有证据?”魏知县问道。
“学生乃圣人子弟,没有证据岂会诬告?”李寓朗声道:“有此等数人之罪证近百条,可谓证据确凿,请老父母立即将此獠捉拿归案!”他话音落,两个秀才各捧着摞厚厚的状纸,呈于堂上。
“另有本县百姓联名血书呈给老父母!”另名身材瘦小,面sèyin沉的生员,将卷厚厚的帛书展开,只见上面触目惊心,起码上千个血手印!便听他高声诵念起来:“昔孔子过泰山曰:‘小子识之,苛政猛于虎也!’今我富阳恶吏、不啻于虎狼哉……”
这篇《为黎庶讨污吏檄》写得极其有力,当堂诵读出来,可谓掴掌血,鞭道痕,把魏知县直接打懵了。却又不好叫停,只能强耐着xing子听完了,方迫不及待道:“你们的状子本官接下了,待审阅之后,便择i过堂!”说着拍惊堂木道:“退堂!”
“万万不可!”谁知生员们登时聒噪起来:“老父母拖延不得!”
衙役们赶紧高呼‘肃静’,但根本没有用处,生员们呼啦上前,将魏知县围住:“黎民倒悬之际,老父母安得拖延,请立即发签捉拿人犯归案!”
第五十二章 我和小伙伴都惊呆了
见魏知县被围住了,臧典吏赶紧命衙役护驾。别看皂隶们平i里煞气逼人,却不敢碰秀才相公们指头,反倒不少人挨了黑脚。
臧典吏想要表现番,无畏的挡在老爷面前,却被魏知县把推开,怒斥道:“胡闹,他们都是读圣贤书的秀才,岂会伤害本县?”
臧典吏猝不及防,脚下又被个秀才绊了跤,摔趴在地上,痛彻心扉……其实身痛难及心痛万。
然而魏知县这番表态,非但没让生员们安静下来,反而助长了他们的气焰。李寓把从公案上抓来朱笔,塞在魏知县手里,“请老父母万勿犹豫,须知拖延片刻,便可能有户家破人亡啊!!”
“……”魏知县被群襕衫秀才围在当间,看着他们张张貌似正义,实则凶狠的脸,突然明白了自己和他们,已经不是同类,而是对头……原来分立场的时候,出身永远不如屁股重要。
魏知县愣神间,越来越多的差役涌进二堂,二尹三衙四老典并各房司吏也出现来,但那十几个生员却毫不畏惧,反而隐隐显出兴奋之sè。
几位老爷威逼利诱、嘴皮磨破,也没让生员们动摇,仍旧坚持要县令当堂发票,将下乡的胥吏召回受审。
魏知县却是个有骨气的,他知道自己要是就此低头,i后哪还有威信可言?于是铁青着脸,声也不吭。
最后还是司马求紧急找来了县学的韩教谕,呵斥生员们‘咆哮公堂、目无县官’,威胁要上报提学道,才把生员们的气焰压住。
“学生等救民心切,时冒失了,i后定向老父母谢罪。”李寓向魏知县抱拳道歉,后半句却又话锋转道:“但我父老乡亲在水深火热i,学生等人也不得安寝i。请老父母给个准话,什么时候能召回那些虎狼胥吏?如果拖得太久,学生等人只好去府城另行投状,还请老父母见谅!”
“你这庠生好生糊涂,本朝为防乱诉滥讼,是不许越级告状的。”魏知县铁青着脸没说话,刁簿先开腔道:“再说老爷也没说不召回他们!只是事关朝廷赋税计,万万草率不得,还需斟酌番。”说着挥挥衣袖道:“你等暂且退出二堂,片刻之后必有答复。”
“那,好吧。”李寓并众秀才方拱手退到门外。
尽管秀才们闹番,衙门却不敢怠慢,马典史吩咐众书吏将他们领到客厅,端茶倒水,低声下气的陪着。但干秀才却高傲的紧,自顾自的喝茶吃点心,互相聊着天,根本不把老百姓眼里的‘官人们’当回事儿。
王贤震惊的看着这幕,他从没像今天这样,清晰感受到了什么叫阶级!
尽管经制吏乃民之在官者,算是平民的顶层了,论权势财力,也比穷秀才强之百倍。但是秀才是有功名的,虽然是最底层的士夫,在社会地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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