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天色黑下来了,吃过晚饭,他屏退左右,让亲信将一个穿着亲兵服色的年青人带到后帐。
那年青人赫然就是闲云,他奉王贤之命到太原给杨荣送信,一路上是满心不解。据他所知,王贤和杨荣之前没有任何接触,贸然向此人求援,是不是临时抱佛脚?能有什么作用?
等到了太原时,他打开王贤给自己的信,登时便惊呆了——王贤竟让他以太子使臣的身份来见杨荣,骗他说晋王要围捕的不是刘子进,而是废晋王朱济僖
这……这简直是赤裸裸的忽悠么像闲云少爷这等纯良之人,根本就不能认同,只能捏着鼻子照章执行了。然而那杨荣在确认他的身份后,竟然深信不疑,继而一脸恍然道:“原来大殿下是你们救走的啊”
闲云心说我连人毛都没见着,不过好在他也是武当山嫡传子弟,打太极那是看家本事,含糊应道:“知道太多死得早,你没必要什么都问清楚。”
“是我多嘴了。”杨荣深以为然道:“信我已经看完了,钦差大人为救大殿下,居然以身犯险,令末将感佩莫名,岂敢犹豫退缩?当奉钦差之名,想相机行事,放大殿下逃出生天”他嘴上说这么漂亮,其实不过是被王贤信里的内容吓到的王贤告诉他,六殿下如今已经被晋王软禁,死于非命的可能性非常大,到时候他闺女成了寡妇还在其次,整个杨家都要受到牵累,成为晋王清洗的对象。
王贤建立在大量情报基础上的分析相当到位,一下就打开了杨荣的心防。对王贤的话,杨荣完全认同……其实打女婿被软禁那天起,他就生出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拼死一搏的念头,只是一来不知该如何发力,二来也担心失败的后果太严重现在感觉有了太子在背后撑腰,他自然和王贤一拍即合,决定赌一把未来
不过还不知道晋王的具体计划,也就没法拿出对策,杨荣就让闲云办成亲兵,跟他一起出征,以便随时传递消息。这些日子,闲云少爷一直藏在杨荣身边,虽然他平时也是足不出户、整天打坐,但王贤和吴为身处险境、生死未卜,这让面冷心热的闲云少爷十分煎熬,这种心境下,他根本不敢打坐练功,搬运周天,那样肯定会走火入魔的……
日盼夜盼,终于等到杨荣召见,闲云少爷马上来到他面前,却一言不发,只是定定望着杨荣。
“我有个方略。”杨荣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走到大案后坐下道:“分三步走。”
闲云如标枪般挺立,默默听他说道:“第一步,我这里有两份度牒,可以帮他们混入五台县城。”说着打开个黑木小匣,从里面抽出了两本青面的册子道:“这是我给自己准备的,本打算我那女婿一倒,我就和儿子弃官不做,遁入空门,以求苟活。”
闲云接过来看一下,果然是礼部僧录司下发的度牒,上头还有王贤的和尚师傅姚广孝的签章呢这可是值钱的好东西……在大明朝,当和尚并非万念俱空时的选择,而是一种仅次于当官的人生出路。当上和尚可以不用于活,光念念经、打打坐,就有善男信女供养,且寺庙还大都广有田产,一般大地主也比不了……地主的田产还要交税,本人还得承担赋役,而这些赋税统统跟和尚没半毛钱关系
总之当上和尚就是脱离了对国家的义务,只享受各种好处,所以杨荣所谓的退路,其实是蛮不错的选择……言归正传,闲云将两份度牒收入怀中,道:“还得再给两张。”
“你以为这是宝钞么?要多少有多少?”杨荣登时暴跳如雷道:“朝廷对度牒控制的多严你知道么?我也是费了牛劲,才弄到这两张的,你却还不知足
“……”闲云听他咆哮完,揩了下飞溅到脸上的吐沫,奇怪道:“这个很难弄么?我家里都是一摞一摞的。”
“胡说八道,你以为你爷爷是姚广孝啊”杨荣哂笑道。
“我爷爷不姓姚,姓孙,道号玄虚子。”闲云淡淡道。
“玄虚子……”杨荣险些再喷一口血,这小子竟然是孙碧云的孙子。他擦擦嘴角,幽幽道:“找你爷爷要去……”
“我爷爷在武当山呢。”闲云耸耸肩膀道。
“那就少废话,”杨荣大翻白眼道:“就这两张,爱要不要”
“真小气。”闲云少爷皱眉道。
“不要,滚”杨荣的一口老血,终究还是不可遏制的喷了出来。
“好了,讲第二步吧。”脱线的闲云少爷,却根本意识不到自己有多气人,只觉着这老倌的表情,未免也太丰富了点吧
“第二步,咳咳……”杨荣擦擦嘴,想了好一会儿才恢复思维道:“进县城之后,他们先潜伏下来,等我有从城里运粮的机会,便把他们偷偷夹带出来。”顿一下道:“然后是第三步,我的部署会进行例行调动,但实际上是为他们让出一条道,放他们逃出生天……”
“好。”闲云听了,觉着没什么问题,便颔首道:“那我走了。”
“我让人送你。”杨荣道。
“不用。”闲云少爷摇摇头,闪身便消失在杨指挥的视线中。
杨荣望着他消失的地方,好半天才咂咂嘴道:“好俊的功夫……”
离开大营老远,来到一片树林里,闲云少爷才站住脚,抿嘴打了个唿哨,一个黑衣人便从树上跳了下来,作揖道:“少爷。”说着摘下了蒙面巾,是那牛鼻子横云子……这哥几个作为闲云少爷的贴身保镖,自然也跟着来到了山西,只是在王贤的授意下,他们一直躲在暗处,与在明处的众人暗中呼应罢了。
“大人他们几个,现在哪里?”闲云沉声问道。
“大人他们上了五台山,”横云子禀报道:“躲在一间喇嘛寺里。”
“哦?”闲云有些吃惊道:“也太大胆了吧?”
“他们有伤号,不这样不行,”横云子道:“吴大人说,要想让刘子进跟咱们合作,就必须让张五好起来……而张五的伤情,需要安顿下来才能好转。
第四三九章 假行僧
烈烈寒风起佛国,惨惨飞云也难浮。
五台县以五台山而得名,五台山是赫赫有名的佛家圣地。
只是佛法无边,也无法阻挡暴风雪的侵袭,北风呼啸着卷着雪沫,将鳞次栉比的山寺掩盖,也掩盖了山寺的晚钟声……
此刻,正是僧人们作晚课的时候,各家寺庙的僧人,都聚集在大殿里虔诚诵经,寺院的别处一点人声都没有。两个乞丐般的身影,却悄然逾墙而入,先进僧人的禅房,顺走了数套僧衣僧鞋;又去伙房,掀开热腾腾的蒸笼,拿起僧人们预备晚餐的馒头,也不管烫不烫,便狼吞虎咽起来。两人还一边吃,一边打开刚偷到的褡裢,往里头装满了馒头。
“有人来了。”这时一个女声响起,竟然还有望风的。
两人把馒头使劲塞到嘴里,顾不上把蒸笼盖好,就背起褡裢钻窗出去,跟那女子一道越墙逃窜。身后响起僧人的咒骂声:来的蟊贼,敢偷佛爷的晚饭?,
‘呜呀呀,抓贼呀我的裤衩都被偷了……,
声音很快湮没在风雪声中,富足的僧人们也不可能真为了几件衣裳、一笼于粮顶风冒雪的出去抓贼……
三个偷儿特意兜了个圈子,来到五台山下的一处废砖窑里……山上建了么多寺庙,山下的砖窑自然不在少数,有些仍在使用,有些因为年久失修已经塌陷废弃了。三人进到的砖窑,就是这么个情况,不过从仅可容人的通道钻进去,竟看到窑洞深处有火光跳动,暖和了整个洞穴。
“有吃的了”为首的偷儿一开口,居然是王贤的声音。他把褡裢往地上一扔,雪白的馍馍便滚落出来。
“钦差大人当贼,史书上也会记下这笔吧。”倚在火堆边的宋将军挪揄道
“没你的馍吃了”跟在王贤后面进来的顾小怜,狠狠瞪他一眼道。若非听声音,根本看不出这满面黑灰的女子,有着倾国倾城的容姿。
宋将军忙噤声,捡起个馍,用袖子擦擦土,吃了几口,泪珠就下来了,哽咽道:“终于又吃到人吃的东西了……”
“感情你前几天吃的都是狗吃的?”王贤笑骂一句,拿起个馍馍大口啃起来道。
“狗都不吃”宋将军表情夸张道:“这些天咱们吃的什么?草根、松子、田鼠、虫卵,谁家养的狗吃这个?”
“狗都不吃,就数你吃得多”顾小怜剜他一眼道:“白面馍馍还堵不住你这张嘴?”不过心里也不胜唏嘘,这些天真是艰难啊,到今天才第一次生火,第一次吃上于粮,之前为了防止暴露行踪,哪敢见一点火光?更别说弄熟食吃了。
“这才哪到哪,”王贤看看坐在远处望风的吴为,无所谓的笑笑道:“当年过戈壁,连草根都没得吃。”说着丢个馍馍给呆坐一旁的刘子进道:“吃饱了饭再继续发呆。”
刘子进接过馍馍,默默的吃着,却眼珠子转都不转,嘴上更是一声不吭。王贤无奈道:“这都发呆几天了?没完没了了,你还是不是个男人?”
这话够刺激人的,刘子进霍然抬起头来,紧盯着王贤,谁知半晌又泄气道:“我不是男人……”
“得……”王贤无奈道:“先吃饭吧。你这怂样真是白瞎了王五和老九这些汉子……”
“……”这话更狠,刘子进先是不吭声,一个劲儿往嘴里塞馍,可是食不下咽,只把一张嘴塞得满满的,一张脸越涨越红,额头青筋暴起,吓得王贤直往后挪屁股。准备见事不好,随时逃跑。
‘呸,地一口,刘子进吐出口中的于粮,抬起头来,瞪着血红的双眼,对王贤怒吼道:“你说我该怎么办?出去跟官军拼了?我广灵县的几万将士,十几万百姓怎么办?投降官军?你以为我不知道,朱棣那样的绝世凶人,肯定把我们十几万人全坑杀了”
“不不,你误会皇上了。”王贤摇摇头道:“皇上若真是绝世凶人,为何到现在还迟迟不发兵平叛?不就是想要尽可能的少死人?”
“朱棣还有怜悯之心?”一旁的宋将军冷言冷语道。
“吃你的馍吧”顾小怜狠狠瞪他一眼,用馍馍塞住了宋钟的嘴。
‘呜呜……,宋将军被噎得直翻白眼,到处找水也找不着。
“他说的没错,我信不过朱棣。”刘子进的目光,渐渐凝实起来,冷声道:“走上造反这条路,就只有一条道走到黑,不是成王就是败寇,没有第三条路。”
“还可以接受招安。”王贤缓缓信口道:“我来之前,皇上曾面授机宜,说这些年天下百姓忒苦了点,山西刘子进造反,其实朝廷也有一部分责任……很多百姓都是被贪官劣绅逼得过不下去,才会加入白莲教的。所以对刘子进能抚则抚,万不得已才动武。”
“皇帝真是这样说的?”刘子进难以置信,但他料想钦差大臣也不敢假传圣旨……却忘了王贤都敢只身入广灵,还有什么是这家伙不敢的?
“皇上就是天,我岂敢欺天?”王贤一脸理所当然道。
“还真让人想不到……”刘子进喃喃道:“皇帝不是诳人的吧?”
“君无戏言”王贤沉声道。
“就算是真的又怎样?”刘子进皱眉道:“我揭竿起事难道就是为了被朝廷招安么?”
“那你是为了什么?”王贤笑问道:“为百姓找条活路?”
“明人不说暗话。”刘子进缓缓摇头道:“我才没想那么多,只是觉着男儿在世,学得一身好本领,岂能白白埋没?”说着蚕眉一挑,露出些许豪气道:“总要人过留名才是”
“可惜是骂名。”王贤淡淡道。
“那是你们狗官这样看”刘子进不爽的哼一声:“我虽然读书不多,也知道陈胜吴广、千古流芳”
“你要是像人家陈胜吴广一样,凭真本事起事也行?”王贤哂笑一声,不屑道:“可是你从一开始到后来,哪一步背后没有晋王的影子?史书上就算写下你的名字,也只会送你两个字——走狗”
“你”刘子进勃然变色,半晌却颓然道:“你怎么知道我是晋王扶起来的?”
“这不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么?”王贤洒然一笑道:“你要是真会什么撒豆成兵、驱鬼使神的道术,咱们这会儿还用像丧家之犬一样东躲西藏
“这个么……”刘子进有些羞赧道:“确实是唬人的。”
“所以么,”王贤一摊手道:“什么石梯岭三败大同军,打虎峪阴兵取人头,这些丰功伟绩都是怎么来的?你能跟我说说么?”
“其实我也不知道……”刘子进声音越来越小道:“就是稀里糊涂的官军便退了,还留下那么多辎重,然后就有我撒豆成兵、能驱鬼神的传闻出来,我当然也不否认,乐得让下面人敬畏我。”
“这不过是人家借你的名义,干些见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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