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却在沉默的萧索中起刀，刀出夜葬花。

    冯一刀豁然站起，断水刀门五把刀都站了起来，剑坪上所有人都站了起来，寂静无声。

    铺天盖地的光明里，就见西门映雪以刀为锄，他像一个辛勤的农夫，在这光明里锄地。

    锄地便是挖冢，他在光明里挖出了一个又一个的冢，浑然不知这光明里有一把极细的剑正向他飞来。

    随着他锄头的落下，这片光明便被他挖得千疮百孔，千疮百孔间又见一个一个的坑，这些坑是来葬花的，现在，他准备葬了这光明。

    他的神魂无比强大，比之叶悲秋还要强大。

    那一剑未至，他便已经挖好了足够的坑，然后，便见那一片一片的光明仿佛落下的花瓣，那些花瓣入了那些冢。他闭上了眼睛，便将那些光明尽皆埋葬，没有留下一片。

    他又睁开了眼睛，看着眼前那把裁决之剑，忽然笑了。

    他跳了起来，向那裁决之剑跳去。

    手中长刀在万花冢中飞起，仿佛比那裁决之剑更加光明。

    他依然没有领悟夜葬花的新生，但他却领悟了其中的死亡。

    因死亡而新生，既然寻死，自然无惧裁决。

    他双手持刀，便在空中向那裁决之剑劈了下去。

    一刀，四断。

    裁决之剑的光明被他斩断，他手中的长刀似乎无法承受死亡之重，也断。

    他真的斩断了光明，那光明自叶悲秋的眉间而生，于是，便斩破了圣光守护，斩落了那蒙面的白纱……

 第107章 南山论剑之落幕

    世人皆知叶悲秋是五大天王之一，是四大天后之一。

    但真正一睹叶悲秋绝世芳容的却寥寥无几。

    西门映雪一刀劈落了叶悲秋的面纱，便劈出一片惊艳全场的美丽。

    芊芊之美，美若浩瀚星空般的宁静而悠远

    叶悲秋之美，美若冰雪覆盖的雪山般壮丽而神圣。

    星空是神秘的，是遥不可及的。

    冰雪覆盖的雪山也是神秘的，是让人产生膜拜心里的神圣。

    叶悲秋身具无限光明，她就是神圣的化身，仿佛从光明圣典里走出的神灵。

    她站在场上，她没有了蒙面的面纱，便完全释放出了圣洁的美丽。

    她就像一道光，无瑕，无垢，不惹一丝尘埃。

    她又像一块万年不化的冰，极寒，极硬，极其通透。

    此时全场便无声。

    西门映雪偏偏在这时候摇了摇头，长长的叹息了一声。

    没有人明白西门映雪面对如此美丽不可方物的女子为何叹息。

    “我前面说过，你身具无限光明，却在心底藏着万般黑暗。我不明白在你身上发生了什么事，但我还是要给你说，你必须敞开心扉，晒晒太阳。否则……”西门映雪又摇了摇头，却没有再说。

    叶悲秋蹙眉，她一双如孩童般清澈明亮的眼睛看着西门映雪，她不明白西门映雪是如何看出她心底的黑暗，但她自己明白这黑暗来自何处。

    她恨那个男人，那个男人抛弃了她们母女，她自出生便没有父亲，更不懂什么叫父爱。

    但这一身光明却来自那个男人，她其实极其讨厌这光明。她甚至希望有人能将她身体里的光明彻底斩断，哪怕成为一个最平凡的人，她也愿意。

    她讨厌这张绝世容颜，她讨厌这具身体，和身体里留着的血。

    这一切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她，那个在皇城里的男人，便是她的父亲。

    她的这张脸和他很像，她的天赋和他很像，他修习的是正大光明拳，她修习的是光明神术。

    她自懂事以来便蒙上了面，甚至极少对镜梳妆。但却根本无法阻止体内光明力量的觉醒，直到她的师傅来到了她身边。

    那一年她才五岁，便已经将黑暗埋在了心底。

    她上了光明顶，努力修习神术，她想要用那个男人赐予她的无上血脉，在某一天，去杀了那个男人。

    她认为那个男人便是她心底黑暗的根。

    世人皆以为她就是未来的光明神座继承人，但她后来才知道除非某一天斩去了心底的黑暗，才有可能踏入圣阶，才会真正成为光明神座的继承人，未来的光明大神官。

    她无法入圣，自然无法去杀了皇城里的那个男人，但，他能。他一定会努力入圣阶，一定会去杀了那个男人。

    他，是此前唯一见过她真面目的那个少年，那个天资卓越，愿意为她付出一切的少年。

    叶悲秋的嘴角露出了一丝嘲讽，不知道是在嘲讽谁。

    她还是没有说一个字，她也没有掩面，她转身，便离场，回到了光明五神使中间。

    另外四人看着她，似乎有些担心，却也没有说话，因为叶悲秋极少说话。

    叶悲秋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似乎也不在意那无数道眼光洒在她的脸上。

    她淡定自如，还是像极了一块万年寒冰。

    ……

    西门映雪也回到了唐钰等人身边，莫名其妙的说道：“那女子有病。”

    他看向魏无病又说道：“她的病，比你还要重，弄不好就会要命。”

    西门映雪这句话的意思是魏无病的病来自身体，而叶悲秋的病，却来自心里。

    身体的病可以用外物来治，心里的病，却无药可治。

    魏无病等人自然不明白西门映雪为何说叶悲秋有病，西门映雪也没有解释，只是说道：“我也说不大清楚，但我真看见了她有病。”

    大家也不明白西门映雪是如何看见的，西门映雪面对大家疑惑的眼光还是没有解释，他无法解释。

    他凝神之际便看见了那所有人眼中的无限光明里埋葬着的一点黑，那点黑居然没有被光明所净化，那点黑无比的执着而坚定，像一粒漆黑的钻石。

    所以，他虽然惊艳于叶悲秋的美，却并没有在意，只是出于好心的提醒。

    至于叶悲秋是否接受他的好心，那自然不是他所关心的问题。

    这一战原本极为精彩，却被叶悲秋显露出来的绝世容颜所掩盖。

    更多的人忘记了这一战的精彩，却记住了叶悲秋的容颜。

    他们忽然觉得西门映雪这一刀劈得真他娘的好，居然劈出个冰清玉洁的美人儿出来。

    接下论剑继续，叶泷舞在这一战中发挥极为出色。

    她对上的是禅院的释空，她一双长袖生生将释空的空剑舞得发挥不出多少威力，直到她远上寒山石，入了白云深处，释空便败，败得极为漂亮。

    白云深处是离尘心经的第五式，白云深处有人家，叶泷舞坐在家门前，只出了一袖，这一袖仿佛一朵彩云，仿佛一片彩云。

    这片彩云自白云深处出来，越过寒山小径，越过了无牵挂的门，出现在释空的头顶。

    这片彩云是衣袖，是剑，这一剑不是人间的剑。

    释空的空剑可斩人间万千红尘事，却无法斩去这来自仙境的一剑。

    夏雨楼依然高歌猛进，天衍四剑两剑斩落另外一名散修，干净利落的胜出。

    在决出前七之后，再次抽签决定剩下的三名人选。

    叶悲秋很轻松的胜出，唐钰这厮居然以一记鸟衔星光胜了天剑院的那名少年弟子，胜得有些侥幸。

    那名少年才十四五岁，明显的对敌经验不足。

    他看着那飘渺的星光没有采取最佳的防御手段，而是想象西门映雪那般去斩落那点星光。

    他没有办法像西门映雪那般看见那点星光，自然无法斩落，当他再想防御时，那点星光已成剑，剑就在他胸前。

    经过三日角逐，南山论剑决出了前十，明日，便是这些少年们和空岛上的天才们友谊切磋了。

    ……

    西门映雪等人用过了晚饭稍事休息便去了温泉。

    他们这几个人还算不错，唐钰和叶泷舞都进了前十。

    然后便是莫干剑宗的夏雨楼和胡梦浩，光明顶的叶悲秋和怀玉，北海禅院的释然，断水刀门的秦淮雨，天启院的方明明。

    西门映雪躺在近岸的温泉里，便看见尚存的天光里有些朦胧的星星。

    青藤就坐在他的身边，想要问什么，却又觉得不大好开口。

    “我给芊芊说过了，论剑结束你便可以学剑。挑水的活儿可以免了，但那些羊，还得你来放。”

    青藤雀跃不已，他媚笑道：“其实我一直没有说出来，自第一天看见你，我便被你的风采征服。那时候我就认为，只有你才能配得上仙女姐姐，这才是男才女貌的一对啊。”

    西门映雪被青藤逗乐了：“小屁孩儿还挺会说话的，不过这话我爱听。改天闲了带我一起去放羊，我很想看看你是怎么训练那些羊的。”

    青藤无比骄傲的说道：“所有动物，反正我现在遇见的所有动物，他们都会听我的。”

    西门映雪惊奇的问道：“你的意思是，所有动物说的啥你都能听懂？”

    “当然。”

    “你家在哪里？”

    “就在南山脚下，我爹便是放羊的，我娘亲负责杀羊。”

    “不是说入下院要很多金子的吗？放羊能赚那么多钱？”

    “我没给一个铜板，我是一长发道长把我带到这里来的。那年冬天很冷，娘亲熬了一锅羊骨头汤，一个老头跑我家来了，他说有办法把我带去下院，但必须给他喝两碗羊骨头汤。我肯定他是骗子，但娘亲还是给他喝了两碗，然后他就走了。”

    “后来呢？”

    “后来？后来就没消息了，所以我才说他是骗子啊。不过来年春，长风道长便下山来把我带上来了。我问过长风道长，但长风道长说我能和百兽沟通，很是怪异，想让我在下院修习一下道法，他也没说和那老头有关。”

    西门映雪没有再问，想来青藤入下院还是和他口中的老头有些关系的，却不知道那老头是谁。

    夜色渐深，空中的星便愈发明亮。

    天上的云层并不厚，但银河依然不可见。

    西门映雪忽然想到明天开始就是和空岛那些天才少年们比试，似乎没有什么意思。

    他想到了上京城里二十四桥的传说，不是说在明月夜站在南山腰可观上京，可见二十四桥散发出洁白辉光吗？

    南山距离上京毕竟还是有些距离，如何能够看见？是不是明天带着芊芊一起去看看呢？

    他想了很多人和事，想到了远在西凉的亲人，想到了西凉城里的小月牙儿，想到了祈水原，和月亮湖边的青原。

    他又想到了卫清，王无悔，他们是否已经到了泉台？算来时间已经过去了个把月了，他们应该已经到了吧，希望一切顺利。

    这里的事情了了，入了那门，然后还要回趟上京，鬼门关的事情他至今未向皇上提起，因为既然是谈判，手中就要有足够的筹码。这以前他并不能证明自己的能力，但入了空岛便能说明很多问题。

    起码他不是妖皇转世，起码他具备世间少有的修炼天赋。

    更关键的是，他是空岛的弟子，他来自空岛之上。

    这听起来就牛叉多了……

 第108章 二十四桥明月夜

    魏无病和钟灵犀在晨钟声中向箭竹林外走去。

    今天是那些前来论剑的少年们和空岛的少年们切磋的日子，会很热闹。

    但热闹是他们的，魏无病和钟灵犀需要的是一份安静。

    后天钟灵犀等人便要下山，要等到十月开空门的日子到来，才能再次上山。

    他们一路前行，走在野菊花海里，走在天青色的晨光中。

    花间已有早起的蜂在忙碌着采蜜，有早起的蝶在花间停歇。

    魏无病走了一段路脸色没有红润一点，反而更加苍白。

    他停下来喘了两口气，又拿出方巾捂着嘴剧烈的咳嗽了几声，他看了一眼方巾，便揣入了怀里。

    “是不是有些冷？要不，我们回去？”钟灵犀轻轻的拍着魏无病的背有些担忧的问道，她并没有看见那方巾上有一片血迹。

    魏无病摇了摇头看着前面的路说道：“我答应过你的，我们以后的路还很长，如果这点路都走不了，以后怎么陪你走更远的路。”

    钟灵犀脸色微红，没有说话，她挽着他的胳膊，又向前走去。

    他们走得很慢，但只要在走，总是会前进的。

    朝阳升起时，他们已经看不见箭竹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