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他的命运就与上京城里无数百姓的命运产生了交集。

    用佛家的话说，这便是因果。

    他与他们并不相识，他们或许会认得他是谁，可他真的不知道他们是谁。

    这并不影响因果，虽然擦肩而过，却注定了所结下的果。

    许多的路人站在路边，他们惊疑的看着这个白衣胜雪的少年，这个少年很像去年入上京的那个无耻的家伙，这个少年应该就是空岛的院长大人。

    这个少年现在太高，太过耀眼，以至于没有一个人敢于把那个名字叫出来。

    他们的心里是怀疑的，他们不敢确定他就是西门映雪。

    西门映雪淡淡的笑着，从人流中走过，就像千帆中的一叶孤舟，非常平静的走入了宽窄巷子，走进了味千面馆，在瘦老板和胖老板娘难以置信的眼光中说道：“煮三两牛肉面，多放点辣椒。”

    他走入了最里面的那张桌子，扭头却看见了墙脚处角柜上放着的一盆花。

    那朵花不是开在盆里，而是开在刀上。

    他笑了笑，没有想到老板娘真的把那朵花照顾得很好。

    老板和老板娘都没有吭声，瘦老板很快的煮好了一碗面，放了很多的辣椒，端到西门映雪的面前小声的说道：“院长大人……请慢用。”

    面馆里有七八个人，他们都忘记了吃面，都看着西门映雪，瘦老板走前两步，挥了挥手，众人这才回过神来，再吃面时，却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去年这个少年是上京百姓人人痛恨的无耻之徒，他未到上京就成了芊芊公主的未婚夫，他来到上京就弄出了一场上京宣言，就打了整个上京那些学子的脸。

    有流言说他是妖皇转世，他在唐霸道一枪之下却不死，他在风雨里蛊惑了芊芊公主，一路杀过，就在这宽窄巷子里，就有一些人死在了他的那头青牛的蹄下。

    他却成了空岛的弟子，成了督察院的小院长，然后成了空岛的院长大人。

    他在西城区种了一片花海，将上京城里万千红尘剑意消散。

    他将稷下学宫学子李天逸斩落坠星湖，他将大皇子唐霸道击杀在靠山渊。

    ……

    这些是上京百姓们知道的事儿，至今还在上京城里流传。

    在上京百姓的心中，他就是一个传奇，在短短的时间崛起，然后便高到了九霄云外，似乎仰头都难以再看见。

    西门映雪专心的吃面，脑子里却想着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对面坐着的那姑娘那张惊艳的脸。

    那是他和芊芊的第一次见面，因为吃面而见面，这或许就是偶然，却又是注定。

    茫茫人海，芸芸众生，却在这小小面馆相遇，于是两条本应该以后才会相交的线提前交汇了，于是发生的事情便有了根本的变化。

    这究竟是命运的安排，还是命运没有来得及安排呢？没有人知道，因为无法回到过去，也无法从头再来。

    西门映雪吃完面，从香囊里取出了一锭银子给了瘦老板，便在众目睽睽中离开，回到了上京城的西凉王府里。

    西凉王府很是冷清，无聊拱门变成了一道青砖新门，整个王府里只有三个仆人负责打扫卫生。

    他来到了九曲回廊里坐下，看着回廊下池子里的翠绿荷叶，看着在荷叶下游动的鱼儿，又陷入了沉思。

    这里的鱼儿就生活在这小小的池塘里，于是这小小的池塘就是它们所拥有的世界。

    它们一定以为这世界就这么大，里面的鱼就这么多，因为它们从来未曾见过河流，更不用说海洋。

    西门映雪从中三天来，生活在下三天的世界里。这里的人们恐怕也就以为世界就这么大，人就这么多，天就这么高，别的地方不会再有生命存在了。

    他很佩服这个世界的两个人，西门吹雪和师兄，唯有这两个人才像那跳出水面来望了一眼的鱼儿。

    他们都看了很久的天，都觉得这天外还有天。

    于是他们离开了这里，去了大雪山那边。

    西门映雪不知道大雪山那边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却可以猜测那一定是更广阔的天空。就像这池塘里的鱼儿如果去了河流里，它恐怕才会惊叹原来世界可以这么大。

    井里的青蛙只拥有井口那么大的天空，池塘里的鱼儿只拥有这数丈方圆大的世界，如果人能够跳出这方天，能够上到上三天去，那又能看见多广阔的天地呢？

    他又抬起头来看了看天空，心里想着师兄看了一万年的天，其实还是很有意义的。这天真的很有趣，这天上也真的值得去看看。

    他的身影从西凉王府消失，出现在了督察院里。

    上官红叶正拿着一张图纸在亭子里很认真的看着，猛然回首，就看见西门映雪正一脸笑意的向亭子里走来。

    薛小鱼赶紧去取来那口洁白的杯子，泡了一杯茶。

    西门映雪看着上官红叶笑道：“特意来看看你，过两天我就闭关了，恐怕要很久才能出来。”

    上官红叶前天晚上也看见了西方天的那片忽然明亮的星星，他只是没有看见那条道和那扇开启又关闭的门。

    “要入神道了？”上官红叶有些紧张的问道。

    上官红叶的紧张来自于对西门映雪的认识，西门映雪才十七岁，这个世界没有十七岁入神道的记录，无论是正史还是传说，都没有！

    “我不确定是不是能够入神道，可总得试试，所以才说这次闭关会有些久。”

    “这是巫城的设计图，你先看看。”

    西门映雪摆了摆手说道：“这事儿你和工部商量着办就好，我是想说靠山渊派几个鬼去守住，不要让人将那里毁了，如果……我出关了，我要去一趟皇陵，如果我没有出关，青牛会来告诉你。”

    上官红叶没有听明白没有出关是什么意思，他点了点头道：“这事儿好办，你放心闭关吧，包括巫族的事情，我都会抓紧处理。”

 第428章 故地重游 下

    西门映雪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视线落在了那栋依然很新的小楼上。

    他的眼神有些迷离，督察院是他非常熟悉的地方，他很喜欢这处小院子，和坐在面前的这个老鬼上官红叶。

    两人说来是上下级的关系，可在西门映雪心里，却一直把上官红叶当成一个忘年交。

    上官红叶无条件的支持他的所有事情，哪怕是敲那些朝廷官员的竹杠，上官红叶也执行得非常彻底。

    而他自然也是对上官红叶信任有加，从来未曾质疑过上官红叶的任何事情。

    这便是默契，也是信任。

    西门映雪沉默了很久，忽然说道：“两年之内你必须要辞去这督察院的官职，去巫族或者是西凉都可以。不要再呆在这破地方，就当去养老吧。”

    上官红叶愣了一下，没有问为什么，而是点了点头道：“我也有这个打算，这一辈子都呆在这小院子里，到老了也应该放下，出去走走。破圣阶是没什么希望的了，巫山风景好，山清水秀养人，我就去巫族吧，顺便也帮你看看那个摊子。”

    “如果我死在巫山，这送终的事儿，恐怕也就只有你帮我办了。我没那么些讲究，随便找个地儿，挖个坑，有一口棺材就行。”

    上官红叶说着站了起来，在凉亭里来回走了几步，然后站定看着西门映雪说道：“你想不想知道承天皇帝是如何处置武锋之和李皇后的？他们还关在里面，要不要瞧瞧？”

    西门映雪摇了摇头笑道：“这事儿不看也罢，自作孽不可活，从武锋之举兵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失败。”

    上官红叶点了点头，又说道：“昨日北明有情报传来，夜寒蝉去了华阳郡，华阳郡又出现了新的情况。按理而言，你和九公主静静以及……海棠公主联手，已经将瘟疫消灭了，可是现在却出现了吸血的人。他们说那是感染者，被感染者咬伤就会传染，也成为感染者。现在整个华阳郡又戒严了，据说光明顶的红衣大神官会下来，恐怕又要死不少人。”

    西门映雪怔了怔，不明白问题出在哪里。不过这次夜寒蝉没有来找他，恐怕问题没有那么严重。何况光明顶就在北明，想来也是能够控制的，就没有在意这个问题。

    他也站了起来，然后说道：“我要走了，你……保重！”

    上官红叶微微皱起了眉头，西门映雪从来不是个啰嗦的人，他无缘无故来这里坐坐或许能够说得过去，毕竟他是督察院的小院长。

    可他前面告诉自己两年内要离开这里，现在又说要保重，他仿佛是在和自己告辞，仿佛要去很远的地方，很久都不会回来一样。

    上官红叶心里有些打鼓，于是问道：“你要去哪里？”

    “走走，看看。这是我曾经的理想，趁着现在有些空闲，先去实现了。否则不要到了你这把年纪，还困在某个地方，那时候估计也没有多少心情了，岂不是一辈子都无法去实现了吗？”

    “要不要去看看皇上和华贵妃？”

    “不用了，等芊芊醒来，我再回来看他们吧。”

    西门映雪从小院子里消失，上官红叶看着他消失的方向沉默了很久，然后对薛小鱼说道：“你努力一些，一年后……这院子就交给你，你永远要记住，这个院子有一个小院长大人，他才是这个院子真正的主人，明白吗？”

    薛小鱼躬身回道：“属下明白，只是……”

    上官红叶挥了挥手，打断了薛小鱼的话说道：“我老了，剩下的日子我很清楚，也应该出去走走，看看了。这就是放下，只有放下，才能新生。”

    ……

    ……

    西门映雪在深夜回到了西凉王府，没有惊动一个人。

    他站在父母的窗前看了很久，又站在爷爷的窗前看了很久，这是他最无法割舍的亲人，也是他最难以去面对的亲人。

    诛天图录第一图他必须要去修习，却不知道结局会如何，这是从来未曾有过的修炼法门，没有东西可以借鉴，唯有自己去尝试。

    尝试……就意味着风险。

    失败就意味着他将在解体中死去，或者在星火中死去，连渣都不会剩下。

    他并不怕死，却很担心爷爷父母知道自己死了，他们会是如何的伤痛欲绝。

    他甚至只能偷偷的看他们一眼，而不敢去面对他们。

    对于西凉的安排，他已经交给了青牛，如果自己真的死了，青牛自然会将那处小天地送过来，只希望时间能够治愈他们心中的伤痕。

    他默默转身，没有回头，从虚空中消失，向禅院而去。

    芊芊就在禅院，他决定最后一站就呆在禅院，再看一眼莲塔里的芊芊，再问问燃灯大师一些事情。

    当他出现在禅院荷塘边的时候，太阳已经爬上了山顶。

    燃灯大师正盘坐在龟背上，微闭着眼睛，手里转动着一串念珠。

    “我算到现在，还是没法算出来那扇门为什么会关闭。师兄说那是天意，天意不让你进去，所以那扇门又关上了。可我觉得不是什么天意，神道虽然高远，这世间入神道者还是有那么几个。为什么别人入神道推门就进去了，唯独你，推开了门，却又被关上了门。”

    燃灯大师睁开眼来，看着西门映雪疑惑的说道。

    西门映雪笑了笑，那一只手从上三天伸下来，将那扇门关上，那是主神的手，燃灯大师就算把那一串念珠算烂掉，恐怕也是算不出来的。

    “或许，它觉得现在进去不合适，谁知道呢？我来看看芊芊，然后就回空岛去闭关了。这次闭关的时间不知道是长是短，如果太长，超出了芊芊醒来的日子，还得麻烦你告诉芊芊一声，叫她回空岛去。”

    西门映雪没有说叫芊芊回空岛去找他，在他想来如果在两年里都无法筑鼎，只怕早已经灰飞烟灭了。

    他如果死了，莫邪他们一定会知道，芊芊就算没有龙体，就算没有那两道封印在黑白二塔里的魂魄，也能够好好的活下去，至少在两年后碣石协定到期的战斗中，不会受到任何伤害。

    燃灯大师抬起头来看着西门映雪，问道：“闭关要这么久？为了入神道吗？”

    “那扇门总得要试试能不能再次推开，那扇门现在关得更紧，所以花费的时间会更多一些。”

    燃灯大师想了想，西门映雪才十七岁，就算是闭关两年，用两年的时间去开门，十九岁的神道强者，依然是这个世界唯一的记录。

    “好，你到时候安心的去破境，其他的不用操心。”

    西门映雪点了点头，看着那朵莲塔，脸上一片宁静，仿佛芊芊就在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