钰没有去问原因，这事儿不需要原因，他也应该善待葫芦亲王。

    无论从西门映雪的角度还是他自己的角度，都没有理由还要去问为什么。

    ……

    ……

    唐葫芦化为了一道光，当然这便是他的一股神念。

    这股神念进入了唐海棠的体内，此刻正在追逐着那道异样的光。

    那道光在唐海棠的体内东躲西藏，它有些着急，它恨不得唐海棠马上破境，只要唐海棠在它还没有被消灭的时候破境，那么一切都将被毁灭，就在这一道光里，化为一堆白色的灰。

    唐葫芦也有些着急，没有料到那东西居然如此顽固，还非常灵活，仿佛海里滑不留手的鱼。

    有几次都差点抓住了它，可还是被它摆脱了。

    那道光柱缓缓变淡，唐海棠愈发光明，甚至整个小天地里都弥漫着浓郁的光明。

    唐海棠就要破境！

    唐葫芦抬头看了看虚空中的那个月轮，那是海棠的命轮，那个月轮已经非常的大，非常的圆，还非常的明亮。

    他再次凝神，瞬息千里，一把将那道异样的光抓在了手里。

    他就要将这道光拖出去，然后用正大光明拳将它轰破、轰碎、轰得渣都不剩。

    他就要退出唐海棠体内的虚空，他忽然回头……他什么都没有看见，他皱起了眉头却没有多的时间再去查看。

    他退了出来，挥手间便见无数的雨向唐海棠淋了下去。

    这便是生命之泉，为数不多的生命之泉在唐葫芦的挥手间尽皆化雨。

    雨落在了光明里，随着光明进入了摇摇欲坠的唐海棠的体内。

    唐海棠在那道异样的光明被抽出的一瞬间脸色苍白如纸，仿佛被夺去了身体里所有的力量，仿佛被抽取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生命，她甚至在那一瞬间忽然开始变得苍老起来。

    随着生命之泉入体，一股浩大的生命力在她的体内扩散开来，修补着那一道光离开身体后留下的所有伤害。

    葫芦亲王坐在唐海棠的面前，非常紧张的看着她，看着她的脸色渐渐变得红润，看着她的脸渐渐恢复如初，这才放下心来。

    那道光就在他的手里，他没有去看这道光，他依然看着唐海棠。

    他没有注意到这道极白的光在一瞬间变得极黑，然后从他手里溜了出去，像一把剑一般便刺入了他的胸口。

    他大怒，他一把又抓住了这道黑色的光，然后手里大放光明，光明如火焰一般的燃烧，没有温度，却可融化万物。

    那道黑色的光在光明里扭曲着，挣扎着，似乎还在嚎叫着，然后化为一缕烟，然后连烟都没有一缕，尽皆在唐葫芦的光明中燃尽。

    唐葫芦低头看着胸口那个被刺穿的洞，洞里有一汩汩的血流了出来。

    他伸手点了几下，想要止住这个洞里流出的血，却发现居然无法阻止。

    他看了看那个池塘，池塘里没有一滴水，那个池塘里所有的生命之泉都流入了叶悲秋的体内。

    他忽然笑了起来，喃喃的说道：“这就是命？”

    他又点了点头说道：“这就是命！”

    他已经一只脚踏入了神道，这一剑本不应该能够伤到他，可这一剑却来自唐海棠的体内，他们血脉相连。

    他可以防任何人，却不会去防自己的女儿。

    这一剑里就有她的血，也有他的血。所以这一剑破开了他的胸口，刺入了他的心脏，绞碎了他的心脏，也绞碎了他的生机。

    他并没有注意到这一剑里有一股神圣的气息，这股气息不是来自唐海棠，而是来自那道从天而将的光。

    没有人看见那道从天而降的光里有一个和光一样光明的长着翅膀的‘人’。

    这个‘人’顺着那道光进入了唐海棠的体内，就站在虚空之中，手里却拿着本应该放在葫芦亲王怀里的那把光明的小剑。

    她太光明，唐葫芦甚至感觉到了一丝异样，回头去却没有看见。

    她有些生气，便在唐葫芦握着那道异样的光里伸手点出了一道神力，是神力，不是人间的力量，而是……神的力量。

    这才是那道光能够刺破唐葫芦的心脏，能够断去他的生机的真正原因。

    唐葫芦不知道，正在破境的唐海棠还是不知道。

    那个‘人’在唐海棠的体内四处看了看，收起了那把小剑，瘪了瘪嘴喃喃的说道：“这具身体不错，可惜境界太低。该死的居然派我来到这么个破地方，一路走来消耗太多神力，我得先睡一觉，等醒来……再控制这具身体吧。”

    她就在那月轮中沉了下去，沉入了湖底，然后真的闭上了眼睛睡着了。

    唐葫芦坐在地上，胸口依然在流血，他没有再去看一眼，而是摸出了那面破碎的镜子。

    他伸出一只手来，在镜子上慢慢的滑过，于是这面本已破碎的镜子便成了一地的齑粉。

    这一地齑粉在光明的照耀下亮晶晶的，仿佛一地细细的钻石。

    他又伸出一只手来，一股庞大的神念从他的身体流淌出来，顺着他的手缓缓而行，他的手又绽放出极致明亮的光明，仿佛又在燃烧。

    他再次燃烧光明，以神魂为引，以体内浩瀚光明为柴，就在这一地齑粉上燃烧，将那一地齑粉慢慢的化成了水。

    亮晶晶的水。

    这些水在他神魂的作用下聚成了一个圆，和镜子一般大小的圆。

    当光明燃尽，那个圆里便是一面崭新的镜子。

    这便是重铸，破镜无法重圆，他用生命将其重铸！

    他拿起了这面镜子，很小心的摸了摸，真的光滑如镜，真的可以鉴人。

    于是他笑了起来，就看见镜子中那个有些邋遢的男人和那一口漆黑的烂牙。

    他摸出了一根冰糖葫芦儿，就这么照着镜子舔了起来，一双清澈的眼睛却渐渐灰暗。

    唐海棠睁开了眼睛，她已经破境，破了圣阶境！

    她没有死，她依然活着，她很开心，她的脸上满是欣喜。

    她脸上的欣喜却在一瞬间凝固，她看见了面前这个坐在地上，照着镜子舔着冰糖葫芦儿的男人。

    她的眼睛一直盯着他的胸口，那里有一个洞，洞口是红色的，里面还有血在源源不断的流出来。

    她扑了过去，伸出手来便将那个洞堵住，那些血便从她的指缝间流了出来，染红了她的手。

    她满眼惊恐，她想要做些什么，于是她就做了些什么。

    她的手上有圣洁的光明散发出来，那便是圣光。

 第334章 倒塌的太庙，遗失的光

    圣光是天下最强大的治疗手段，整个天下只有光明顶的光明神术才可以施展圣光。

    圣光落在了葫芦亲王的胸口，于是血便再没有流出来。

    葫芦亲王一双有些死灰的眼睛看着唐海棠，脸上却露出了一抹非常欣慰的笑。

    他努力的抬起一只手来，很小意的摸了摸唐海棠的脸，露出了一口漆黑的烂牙。

    一滴泪落在了葫芦亲王的脸上，他又伸手擦了擦唐海棠的脸，有些艰难的说道：“不要悲伤，死并不是什么可怕的事情，我的灵魂会归于星空，我会在天上看着你，看着你欢笑，看着你幸福，看着你无忧无虑。”

    唐海棠哽咽无语，两行清泪如暴雨中屋檐下的雨滴，没有间断的滴落下来。

    落在地上，便是一地的伤悲。

    落在了葫芦亲王的心里，便是一阵阵的心痛。

    葫芦亲王将地上的那面镜子捡了起来，递给了唐海棠，然后笑道：“你看，我真的将它重圆了，和它没有破碎之前一模一样。以后不要那么任性，你已经长大了，将会有自己的家。段水流那孩子虽然无趣了一些，可我看他对你是一片真心，你当好生珍惜。好男人并不多，碰到一个是你的福分，切莫弄丢了。”

    唐海棠擦了擦早已朦胧了双眼的泪水，然后点了点头。

    葫芦亲王又笑道：“照照镜子看看，你都哭成一只小花猫了。你已经破了圣阶，以后的路还会很长，无论遇到什么事情，一定要坚强。爹……没有办法再为你遮风挡雨，你将要独自去面对未来。未来并不是一帆风顺，总是会有很多坎坷。西门映雪是个值得信赖的人，如果真有什么不好过的坎，你去找他，他一定会帮你。”

    葫芦亲王突然咳嗽起来，咳得非常厉害，胸口那处圣光之下又有血流了出来，他的嘴角也溢出了一丝血。

    他在怀里摸了摸，摸出了一支钗，钗是雀钗。

    这支钗他曾经在莫干山下的雪地里想要送给她，可是却被她无情的折断。

    他将那支断钗捡了回来，用了一些日子细细的打磨，然后就它接起，看不出一丝曾经断过的痕迹。

    这支钗他一直放在怀里，一直等着有一天能够为她插在头上。

    他终究是等来了这一天，却是在生命的最后时刻。

    唐海棠蹲了下来，她就像一朵秋雨中的海棠花，三分娇艳，七分凄美。

    她乖巧的把头伏在了唐葫芦的怀里，任由唐葫芦费力的为自己戴上了这支雀钗。

    唐葫芦为唐海棠插上了雀钗，他脸上的笑容自始至终都没有消失，自始至终都挂在脸上。

    他又咳嗽起来，一边咳嗽一边说道：“起来，让爹再好生看看。”

    唐海棠抬起头来，再也忍不住悲伤的心情，她终于叫了一声：“爹！”

    然后便嚎啕大哭起来。

    “我不要你死，你不许死啊！我会想办法救你的，我救不了老师肯定可以，老师如果救不了燃灯大师肯定可以。我这就带你走，我们马上走，爹，你挺住，你可千万要挺住啊！”

    叶悲秋又丢了一团圣光在葫芦亲王的胸口，然后便将他背在了背上，就出了太庙，然后就在承天皇帝和唐钰无比震惊的眼光中一脚踏了出去，消失在太庙里。

    她真的好怕，比任何时候都要害怕。

    这是发自心底的恐惧，她甚至连后悔的时间都没有，她甚至连方向都没有辨认，她就这么踏了出去。

    ……

    ……

    承天皇帝怔怔的看着唐海棠消失的方向，喃喃的说道：“冤孽啊……。”

    唐钰并不清楚叶悲秋和葫芦亲王之间的事情，于是问道：“叶悲秋？她怎么在里面？二皇叔好像受伤了？”

    “她是叶悲秋没错，但她小时候并不叫叶悲秋。她姓唐，叫唐海棠，是你的堂姐，是你二皇叔唯一的女儿。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但肯定是非常严重的事情。”

    唐钰顿时呆住了，那个五大天王之一，四大天后之一的叶悲秋居然是二皇叔的女儿！

    承天皇帝又缓缓说道：“如今看来，破圣阶的不是你二皇叔，而是唐海棠。他真的了不起，他的女儿……也真的了不起，这便是最年轻的圣阶，至少在南唐的历史上，到现在为止最年轻的圣阶了。”

    唐钰怔了怔，正要开口，太庙却突然震动了起来，然后皇城便震动了起来，上京便震动了起来。

    震动得非常厉害，那庙上的琉璃瓦扑刷刷的掉落下来，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碎成了瓦砾。

    承天皇帝一把拉住唐钰便冲出了太庙的大门，再回头，就见太庙轰然倒塌，然后有一颗树在飞扬的尘埃中露了出来，却在短短的几息时间里枯萎。

    那是小天地里的天地树，它支撑着小天地，但小天地里已经没有了生命之泉，也没有了光明，它再也支撑不住，于是小天地坍塌了下来，于是上京震动，太庙便倒了。

    ……

    ……

    唐海棠背着葫芦亲王出现在了一处荒野里，她愕然的四处看了看，才发现不知道身在何处。

    她终于清醒了一些，然后看了看空中的太阳，便向北而去。

    光明顶就在北边，一路往北，一定能够到达光明顶的。

    她不惜挥霍着体内的光明，在虚空中穿行。

    她紧紧的咬着牙，心里一直在念叨着：“爹，你一定要挺住，你能救女儿一命，女儿一定会救你一命。我答应你和你一起去云山北麓看海棠，这是你说过的，你说道就一定要做到，你一定要做到！”

    “娘还在家里等我们，我们已经团聚了，我有家了，我不会再怨恨你，永远都不会，我爱你，真的爱你。”

    太阳西斜，她出现在了光明顶上。

    她背着唐葫芦向神殿跑去，才发现神殿里除了留守的数名红衣大神官，老师叶惜花根本不在神殿里。才知道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