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光明里,依然有许多的柳絮在燃烧,她的心里就愈发的痛。
这是他去悬崖下采来的柳枝,为我编成的一顶柳笠,这些柳絮在光明里燃烧,便是他的心痛。
因为他的心很痛,所以我的心便痛。
为什么会这样?
为什么我要杀你都鼓不起勇气!
“我不要这样!”
叶悲秋忽然大声的嘶叫了一声,手中光明长剑顿时杀意大盛,便从她的手里离开,然后豁然飞起!
便是审判!
葫芦亲王很认真的看着这审判一剑,心里忽然有些悲凉。
这是她的光明,也是他的光明。
她用来自于他的光明来审判他,这似乎有些……滑稽。
审判之剑落了下来,却落向了悬崖里。
无数光明如瀑布一般向悬崖下冲刷而去,悬崖间的云雾顿时翻涌起来,仿佛有龙入渊。
当一切归于平静,就见悬崖间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洞,这是云雾的洞。
从这个洞往下看去,隐约可见一个巨大的坑,坑里有无数死去的动物。
它们死在光明里,它们明明看见了光明,却迎来了黑暗。
叶悲秋渐渐平息,然后缓缓转过了身来。
她终于又一次转身,她的脸上依然蒙着面纱,但她那双清澈的眼睛却看向了葫芦亲王。
眼神里没有什么色彩,还是那么冰冷。
“我很认真的想过无趣这个词,这个词很有趣。”叶悲秋说的很平静,仿佛在和一个陌生人说话,仿佛说的就是一个很无趣的话。
葫芦亲王没有舔冰糖葫芦儿,他很认真的看着叶悲秋的双眼,很仔细的听着,生怕漏了一个字,仿佛叶悲秋说的真的很有趣。
“事可以无趣,人可以无趣,人生……也可以无趣。这便是万念俱灰,于是,就觉得什么都无趣。我的童年很无趣,因为没有任何色彩,因为在我的记忆就像光明顶上的雪一样的白。我的少年也很无趣,还是没有任何色彩,除了修炼,似乎就没有有趣的事情可以做。可是人生不应该只有修炼,还应该有一些有趣的事情。我找不到任何有趣的事情,于是只有恨你,我觉得这样就很有趣,因为恨你,所以就可以杀你。”
“于是我的少年就多了一道色彩,可惜它是黑色的,想必你也看见了。它就藏在我的心里深处,可它藏得极深,长势很好,因为它是我唯一觉得有趣的事,如果你死在我的手里,你说说是不是这天下所有人都会认为很有趣?”
葫芦亲王低下头来,似乎不敢直视叶悲秋的眼睛。
叶悲秋的眼神太锋利,就像祭出的大光明之剑,散发出的便是审判。
他很是愧疚的说道:“是我对不住你,我希望你以后能够觉得有趣一些。其实,这个世界还是很有趣的,比如光明顶的雪花至少有二十四种形状,比如莫干山的后山那处磨刀石上,至少有一百零八把剑曾经在上面磨过。比如北海禅院的千瓣莲,便有千道梵音,却很少有人能够听见。比如白河城的白河剑林,如果仔细去看,看见的就不是万剑,而是……一剑。这些事物你看上去或许觉得无趣,可我看上去却觉得很有趣。有趣与无趣都在于心,如果心死,便一切皆是无趣。”
叶悲秋心底豁然一震,她的一双秀眉微微一动,瞳孔却收缩了一分。
他所见的似乎与众不同,在别人眼里最寻常的很无趣的事情,居然能够在他的眼里见真意!
她早已习惯了光明顶的雪花,自然从来未曾去注意那些雪花还有二十四种形态。
这是无聊呢?还是专注呢?
叶悲秋不知道,也无法去理解,似乎有些高,似乎觉得能够将雪花分出二十四种形态的人肯定很无趣。
葫芦亲王抬头看向了远方,栈道就在远方,远方有雾,栈道就在雾里。
“这条路我觉得就很有趣,这条路的尽头会是什么呢?你究竟会走到哪里去呢?我很想知道,就觉得有趣。而你已经有了答案,便觉得无趣。如果你告诉我,或许我能够让你觉得有趣一些。”
叶悲秋没有告诉葫芦亲王这条路的尽头是哪里,她忽然说道:“知道为什么那一剑没有斩向你吗?不是我不忍心,而是想着如果就这么把你杀了,我就会更无趣,所以你得再活一些时间,等我找到更有趣的事情,你再去死吧。”
葫芦亲王露出了一抹微笑,他又看向了叶悲秋的眼睛,才缓缓说道:“其实,你是真的不忍心杀我的。我现在状态真的很差,如果你要杀我,现在是最好的时候,如果等我恢复了,你就杀不死我了。”
叶悲秋哼了一声便转过身去,然后继续前行。
葫芦亲王忽然说道:“此去断水刀门路途遥远,段水流那孩子在前年的南山论剑时我曾见过一面,五大天王之一,天赋确实不错。”
叶悲秋一惊,显得有些慌乱,脚步就快了两分。
“只是……我觉得他挺无趣的。西门映雪真的很有趣,可惜芊芊走到了你前面,那孩子就算抛去南山道院院长的身份,也是最好的。”
叶悲秋怔了怔,想到了在南山下院看见的那个白衣少年,那个白衣少年借了一把刀,斩去了她的光明。
那个少年居然看见了自己心底的那团黑暗,他是如何看见的?
叶悲秋曾经想了很久都想不明白,西门映雪那时候才地阶中境,他根本不可能看见,可他说的虽然很随意,却很认真,自然不是瞎说。
她忽然停下了脚步,却没有回头,而是说道:“既然你已经知道了我要去断水刀门,知道了我要去找段水流,想来你也知道了我找段水流是为何事,你还要继续跟着去吗?”
葫芦亲王想了想说道:“再去看看他也好,试试他手中的刀磨得快不快了,士稚大师既然将他关起来磨刀,恐怕又锋利了两分。我看看他,看看他有没有资格做我的女婿。”
“他磨刀,只是因为我的一个条件。本来他现在还是无法做到的,可你现在这状态,恐怕他真的能够做到了。如果他把你杀了,我就嫁给他,你觉得我这个想法可好?”
葫芦亲王沉默了很久,才问道:“你真的爱他吗?如果你真的爱他,如果你能和他一起找到有趣的生活,我会祝福你们的。”
叶悲秋没有回答,她抬头看了看远方的路,便继续前行,沉默前行。
细雨依然下着,落在柳笠上,柳笠挡住了细雨,叶悲秋的身上几乎没有一滴雨。
葫芦亲王在雨里,他的身上早已湿透,他的脸上也满是细细的雨滴。
他伸出手来抹了一把脸,却见满脸的担忧。
他又看见了叶悲秋心底那团浓郁的黑暗,那仿佛是一张狰狞的面孔,正张大着嘴在贪婪的吞噬着叶悲秋的良知,也在吞噬着叶悲秋的生命。
它就藏在叶悲秋的光明里,仿佛一头饥饿的狼潜伏在灌木丛中,只为了等待扑击的那一刻。
他忧心忡忡,却无能为力,除非能化解叶悲秋心中的仇恨,否则叶悲秋就会走向毁灭,绽放出万丈光明,然后……便熄灭。
第308章 相逢
青牛在荣耀之路上撒开蹄子狂奔,它很欢喜,它喜欢更加广阔的世界。
只有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它才会默默的怀念已经离开的老黄牛。
老黄牛真的很伟大,它居然能够翻越那座大雪山!
它驮着那个老头子已经过去了,自己什么时候才能驮着这小子也过去呢?
它是一头吃货,它还很好奇,它没有什么烦恼,只是偶尔会想到西山下的那片水草地,和那里的无数的野牛。
它偶尔也会想到那片雪原,和雪原上的灵芝草。
西门映雪摸出了一方毛毯,盖在了芊芊的身上,青牛跑得极快,风就有些大。
吹面不寒杨柳风似乎还要过一些日子,这风还是有些冷,特别是这清晨的风。
一路风景飞速而退,当他再回头时,上京这座雄城便只剩下了青色天光下的一抹如黛的影子。
他并没有什么离别的忧伤,因为芊芊就在怀里。
上京之行仿佛天意,他在上京收获了许多。
他成了督察院的小院长,成了稷下学宫的副院长,成了世间所有人景仰的南山道院的院长大人。
但这一切在西门映雪的心里,都无法和芊芊的未婚夫这一身份相比。
芊芊居然是钱钱,她居然就是前世陪伴在自己身边,和自己不离不弃的那条龙!
芊芊以人身轮回二十四世,用了千年的时间来等待自己。
就在这一世他决定到人间来走一走,于是相遇。
这自然就是天意了,上一世自己杀破了天,这一世这天居然安排我们相遇。
这其中自然会有一些问题,只是西门映雪现在还没有办法去找出问题在哪里。
从他在空岛收到华贵妃的那封信时,他就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看了很久的天,就像师兄一样。
他不知道师兄有没有看明白这天,他反正是没有看明白的。
然后他就没有再去想这事儿,只要芊芊在身边,只要这天不是现在就塌下来,终有一天这天的意思会显露出来,然后……再去杀一次。
青牛四蹄生风,如电一般的奔跑,两边的景色便成了一片残影,就连秀水河的流水声,都变得模糊起来。
他们从晨曦初露跑到日上三竿,就赶上了夜寒蝉一行。
青牛极为得意的扬起前蹄,轰然踏下,发出了一声清亮的“哞”的长鸣,就见夜寒蝉一行的五匹来自督察院的战马便顿时瘫了下去,于是五人就从马背上飞了出去。
青牛似乎更加得意,它摇头晃脑的蹦跶了几下,却被西门映雪拍了一巴掌。
“吃货,低调,低调懂不懂?你把他们的马给吓死了怎么办?你难道能够驮着七个人跑?”西门映雪很是好笑的说道。
青牛便露出了幽怨的眼神,却觉得驮七个人这种事儿不太好玩,于是便安静了下来。
法海从地上爬了起来呆呆的说道:“好家伙,它如果去了禅院,只怕师傅那只骄傲的乌龟会倒霉了,我实在很期待啊,希望它到时候好生收拾收拾那家伙,免得它整天像个二世祖一样嘚瑟。”
千瓣和青藤早已见识过青牛的不凡,当时西门映雪在南山下院带着他们就是骑着青牛上的空岛,这头牛连空岛都能跑上去,无论它做出多么惊世骇俗的事,两个小屁孩儿也不会觉得有多奇怪。
夜寒蝉也不觉得奇怪,这头牛是他和西门映雪来上京的路上,在西山脚下的草原上捡来的,他也早已见识过青牛的神通,只是还没有想到它能够跑上空岛这么高。
一叶却很是惊恐,他才玄阶上境,哪里接触过如此生猛的动物,居然只是叫一声,五匹训练有素的战马便瘫了,到现在都还没缓过气来。
他一路小跑到西门映雪的身边才说道:“小院长大人神勇,这青牛……也很神勇。只是……这马不知道何时才能起来,此去最近的地方就是溯风卫,却还有快马半日的路程。”
西门映雪尚未说话,那青牛却似乎有些恼火,他发出一声低鸣,仿佛很生气。就见五匹战马挣扎着爬了起来,四条腿却还在颤抖。
青藤忽然说道:“我能听懂所有动物的言语,却听不懂这青牛的,实在不知道它是个什么怪物。”
青牛却听懂了,它豁然转头,两只巨大的牛眼便瞪着青藤,似乎对怪物这个词极为不满。
青藤吓得赶紧躲到了夜寒蝉的身后,西门映雪拍了拍青牛的脖子,青牛这才又安静下来,却嘚瑟的晃了晃脑袋。
“走吧,先慢慢走,等它们恢复一些再跑快一点,晚上能够到溯风卫就好。一叶,到了溯风卫安排一架马车,这一路向北便愈发有些冷,芊芊睡着了,可不能染了风寒。”
一叶领命,众人上马缓缓而行。
……
……
溯风卫很安静,整座卫城似乎弥漫着一股奇怪的味道,寥寥无几的士兵没精打采的站在城墙上,街道上也极少有人行走。
“溯风卫在这场叛乱中扮演了不光彩的角色,所以……整个溯风卫便觉得这是奇耻大辱之事。溯风卫城守张天赐张大人已经放出来了,皇上并没有怪罪于他,他依然是溯风卫的城守。只是二公主唐云裳叛乱谋反,他的脸上却挂不住,向皇上递了辞呈,皇上最近很忙,这事儿还没有办下来。”
“张天赐是张太傅大人的小儿子,他没有受到株连这其中自然也有太傅大人的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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