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罕见人迹的宗人府天牢外,身穿锦袍的少年正与一名狱卒打扮的男子激烈争论。不,虽然交谈的声音大了点,但少年其实采取相当谦卑的低姿态,那是以他的身份而言太过委屈的请求声浪。
“这位兄台,就只是看一眼!”雨水拍打下少年的脸庞,刻画出平日少见的男子气概:“我定不给你添麻烦,只是看一眼,确定叶大哥的伤势便可!”
“沐驸马,请您别为难小人了。”狱卒恭敬地回:“小的不是怕给自己添麻烦,而是怕给里面的九驸马添麻烦。皇上有令不得任何人接近叶驸马,要是您进去探望的消息被谁知道了,叶驸马免不了又得被借机毒打一顿。”
“岂有此理!宗人府里关押的都是皇亲贵族,即便叶大哥现在是逆犯,但终究还未行刑,他与公主的夫妻之名还存在,谁敢对他施暴?!”
“还能有谁?”狱卒平淡的语气,掩盖过眼底的愤恨。
少年剎时顿悟了,脸上尽是惊愕痛心的神情:“皇上他……当真如此无情?”
狱卒沉默地凝视他好一会儿,像是怜悯感叹着某种将会逝去的东西:“是您与两位公主都太有情了。”
“叶大哥如此为我朝奉献,身为国之臣民,我岂能无情寡义?九公主乃其结发之妻,眼见夫婿有难又岂能独善其身?”少年朝狱卒深深地打揖作礼:“兄台,无论如何请通融这一次吧!”
“沐驸马!”
狱卒还未开口,沐昕已看到一名眼熟的女子,女子一身碧色的宫装,缓步走到沐昕身边。
狱卒见那女子走来,行了一礼:“杨画师。”
来者正是杨夏空,她饶富深意地看了狱卒一眼,随即低声安抚着沐昕:“别为难当差的了,他们有他们应尽的责任。”
“杨画师,可九公主那边……”沐昕茫然地看着地上的积水:“我实在没脸去见九公主。”
“怜香会谅解的,你宽心。”杨夏空轻轻叹了口气,递给那狱卒一块银子,道“里面还望兄台多多照应!”
狱卒并没有接杨夏空的银子,只躬身道:“沐驸马,杨画师,小人有小人该做的事,那便是在牢里尽所能帮助叶驸马,而大人们也有大人们在外面该做的事,小人在此祝君武运昌隆。”
杨夏空不由得审视起这名样貌平凡的男子:“你……叫什么名字?”
“莫可。”狱卒抱拳回道,然后便转身进了天牢之中。
※※※
已经是第多少次独自望着窗外的阴雨叹息了呢?芷凝自己也不知道了。记忆中,从相遇开始,叶羽总用那宠溺温柔的嗓音唤她“芷凝公主”,实在好听得紧。
不管什么困难都能解决,不论什么事情也能办到,光是知道他站在身旁就使人安心。叶羽跟其它皇兄相比,更像是自己梦寐以求的兄长。
可是……芷凝现在还记得,那天她走在皇宫回廊上,听到前方走廊传来铠甲互触的噪音,紧接着便是四五个禁军卫兵正押解一名身着洁白锦衣的男子,她定眼一看,发出恐慌的惊呼:“姐夫?!”
卫兵没有停下脚步,芷凝只好极力跟上,一边愤怒地问:“这是怎么回事?太无礼了,你们可知此人是谁!”
“圣旨有令,皇命难违。”带头的卫兵平板地回答:“还请公主殿下别为难小人。”
“圣旨?”芷凝望着一直安静无语的叶羽,语气是形容不出的恐惧:“姐夫,你、你做了什么?”
叶羽没有出声,他的侧脸平静无波,双眼直视前方,对身边发生的一切争端仿佛完全未觉。
芷凝只能站在原地,愕然地看着卫兵将这个多年来戍边在外,军功赫赫,为巩固朝堂立下汗马功劳的人押开。
“芷凝……”叶羽终于在最后回过头,那双无奈而又满是担忧的眼震慑了芷凝的灵魂。他的嗓音干哑却激烈,就像只为了把这句话说出口,必须忍受着炽火燃烧体内所有:“为我、照顾你九皇姐,拜托你了。”
帮我照顾她。
芷凝想起叶羽的请求,却一点办法也没有。
无计可施的芷凝,心里总被焦急与愧疚所煎熬。答应要照顾九皇姐,现在却连去飘香宫见她一面也办不到!
她不是没有发现,这段时间,沐昕突然与杨夏空和江月等人来往密切频繁。
“沐昕,不要做傻事。”芷凝当然知道他们在商量什么,她不知道该鼓励或阻止,但为了沐昕的安危还是必须犹豫地劝他:“皇帝可以非常无情,你该是很清楚的!”
“我只是要救出叶大哥。芷凝,这不是傻事,是好事。”少年清秀的脸庞浮现日益成熟的坚毅,她仿佛看到了先帝在世时朝堂上意气风发的叶羽。
“叶大哥这些年来为国为友的恩德情怀,我总算能回报,哪怕只是微薄之力,我也一定要做到。我已经传信给了我兄长,他也表明支持我的态度,此次救出叶大哥,我云南府绝不会退却!”
“但我不要你也和他有一样的下场啊!”
“芷凝,既然要成为让你引以为荣的丈夫,我便该选择做对的事。”少年微笑地说:“叶大哥也说过,就算结果仍是失败,但在做出对的选择的一瞬间,便已无愧于天地。”
睿智豁达,刚毅严正,那是从前让芷凝仰慕叶羽的最大特质,也是使所有女子钦羡怜香得到这么个好丈夫的原因之一。
但芷凝现在却发现其中最深沉的悲哀,在这皇权至上的时代,丈夫的秉性高洁便是妻子最可能迎来孤老一生的象征。她现在,已经完全无计可施了,她拉不回沐昕,更无法完成叶羽的重托,她只有在无数个雨夜里,独自一人被自责侵蚀,愤恨不已。
※※※
飘香宫内,怜香自从回来便被禁足在此,期间除了徐辉祖偶尔奉了朱允炆的命令过来看看、顺便劝说她签了休书之外,其他人是一个个都被挡在了外面。
这一日,又有人来了,只不过这次是皇帝本人。
“小姑姑,朕来看看你。”
怜香看都不看他一眼,冷哼道:“罪妇是生是死,怎敢劳烦皇上的大驾?”
朱允炆眉头皱了起来,道:“小姑姑这是说的什么话,您是大明的大长公主,这天下除了太后之外,还有哪个女人身份比您尊贵?您怎么可以自称罪妇呢?”
怜香呵呵一笑,斜眼看向朱允炆,道:“我夫君如今以逆犯身份关押在宗人府中,夫妻本就是同气连枝,我不是罪妇又是什么?”
朱允炆低了低眼眸,从怀里拿出一张纸,递到怜香面前,说:“逆犯叶羽已经签了休书,小姑姑,您和他可以再无关系了。”
怜香蹭的站起身,杏眼怒睁,狠狠瞪着朱允炆道:“我告诉你,你休想骗我,他是不可能签休书的!”
朱允炆平静的说:“小姑姑,不要再执迷不悟了。你是大明的大长公主,怎可再与一介庶民婚配?更何况他还是个废人!”
“什么意思?”怜香怔怔看着他,问道:“你什么意思?谁是废人?”
朱允炆冷冷的看向怜香,道:“叶羽在天牢中口出狂言对朕不敬,朕命人教训了他一顿,谁知他不禁打,废了一双腿。”
怜香恶狠狠的瞪着朱允炆,那眼神像是要把他万箭穿心一般,她一把抓住朱允炆的衣领,用干哑酸涩的声音一字一句问道:“为什么?你都下旨要把人杀了!为什么还要这样做?!”
朱允炆一把打掉她的手,理了理衣襟,道:“朕是皇帝,怎么做都行。”
怜香龇目欲裂,过了片刻后竟然笑了出来,那笑容凄美而艳丽,道:“对,你是皇帝,怎么做都行。那你把我一起杀了吧,那休书我是不会签的!或者你也打断我的腿,把我也送进宗人府里去!但是总之,你给我记住!朱允炆,你可以折磨我,但休想让我对你低头求饶!我是叶羽的妻子,他赴死,我也定不会苟活!皇帝陛下,请吧。”
朱允炆直视着怜香已经干涸而充满愤怒仇恨的双眼,良久转身离开。
面对这个侄儿的无情,怜香把自己关在屋里,囚禁在黑暗中,任锦霞和初美如何哀求也不出去。好像只有这样,她才能短暂逃避现实的痛苦和绝望。怜香蜷缩在床榻上,一个月前,在自己去孝陵守孝前,还与叶羽一起睡在这张床上,还曾抵死缠绵,可如今……
怜香的眼中已经流不出泪,她是悲叹,自己为何生在帝家,为何要生在这毫无亲情的帝家!
怜香一股脑翻身下床,抓起床边挂着的,只属于大长公主才可以穿的九凤簇团宽袖宫装,拔下头上只象征皇帝近亲才能佩戴的九凤朝阳挂珠金钗,用力的掷在地上,发疯一般的狠命跺着,什么大长公主,什么帝国最尊贵的女子,她统统不想要,她只想要她的驸马,她的幸福!
殿外的锦霞和初美听到动静,不顾一切的推门冲进来,便看到怜香发疯的这一幕。
怜香就这样在地上那些衣装配饰的身上发泄着胸中的所有愤恨,突然间却觉一阵天旋地转,猛烈的头晕在瞬间袭来,让她一瞬间失去重心向后倒去。
锦霞和初美吓了一跳,忙跑过来扶住她,急问:“公主,公主,您没事儿吧?您可不要吓唬奴婢啊!”
怜香刚想开口告诉她们自己没事儿,却在摇头的一瞬间觉得眩晕的感觉更加强烈,紧接着便是一阵不自觉的干呕。
怜香脱力一般歪倒在床上,她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怔怔的捂住自己发出干呕的嘴,已经干涸绝望的双眸终于再次注入了一汪清泉,那是喜极而泣的泪水。
心中本已熄灭的希望之火,再次重新点燃。
怜香轻轻抚上自己的小腹,只是,为什么是现在?
第二百二十六章 喜忧参半
怜香歪在床榻上,默默的流着眼泪,锦霞和初美怔怔看着她,茫然不知所措。
过了良久,怜香哭累了,竟就这样歪在床上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锦霞和初美对视一眼,知道她这段时间根本没休息好,所以便不准备打扰她,让她先好好的睡一觉。
怜香这一觉睡的很沉,直到晚间才醒转过来。
躺在床榻上发了会儿呆,在回忆起目前的现状后,从心底涌入一股酸涩的感觉,她将手轻轻按在小腹上,现在这种酸涩中,却少了之前那些如灭顶一般的绝望感。
良久,终于打定主意的怜香慢慢撑起身子,冲外面唤了声:“小霞,初美。”
锦霞和初美就在耳房,此时听到怜香唤自己,忙跑了进来。
“公主,您醒了?刚刚可是吓坏了奴婢了!您身体还有哪里不舒服吗?用不用奴婢去请太医过来?”
怜香一听初美的话,心里慌了一下,她问:“你们刚刚传御医了么?”
锦霞摇头,道:“还没有。”
怜香总算安心,她呼出一口气,道:“幸好没有。你们两个记住,我刚刚昏倒的事情,不能让外面的人知道,更不能传御医,明白么?”
锦霞和初美面面相觑,虽然不知道公主为什么要这样做,但她们自幼同怜香一起长大,怜香最可信任的人除了先帝和叶羽,就是她们俩了。
“外面现在怎么样了?”
锦霞二人对视一眼,似是有些犹豫。
怜香明白她们的顾虑,只是坐直了身子,微微一笑以示宽慰,道:“不用担心,你们只管说,我现在必须要知道外面的具体情况。”
锦霞想了想,娓娓说道:“宗人府里面还是那样,皇上下了斩刑的圣旨,只等着秋后处决。驸马府里面已经乱成了一团,估计杨公子和杨姑娘已经急的跟热锅上的蚂蚁一样了,但他们跟我们一样,也被皇上囚禁了起来。至于其他的……只是沐驸马跟杨画师突然来往频繁了起来。”
怜香微微皱眉,问:“沐昕小子跟夏空姐姐来往密切,皇上那边是什么动静?”
“他们是私下偷偷的来往,奴婢知道,是因为奴婢曾去找过杨画师……”
怜香看她一眼,心知她去找夏空所为何事。
沉默了片刻,怜香道:“我饿了,你们去给我准备饭菜,少一些油腻,但也不要太清淡。”
锦霞和初美突然听她说要吃饭,立刻惊喜的连连点头,自从得知叶羽获罪下狱之后,怜香整日茶饭不思,偶尔吃一些,也是被她们给逼着的。如今她突然有了想吃东西的意思,这两个丫头当然开心。
“对了,初美,你去准备吧,记得要按照驸马平日里说的营养均衡去准备饭菜!”
初美听了她的吩咐,没有多想,欢天喜地的跑去准备她的饭菜。
初美没有多想,但锦霞一向是心思细腻的,见初美关了门,便问怜香:“公主有什么事情是连初美都要瞒着的?”
怜香看了看她,笑道:“果然还是你心思细,我确实是有事要说。并非不信任初美,只是以目前的形势看,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分危险,初美她忠心耿耿,但不如你稳重,我自然还是先挑你来告诉。”
锦霞明白怜香对自己的信任,便道:“公主,你放心,我是自幼跟你一起长大的!就算公主让我去死,我眉头都不会皱一下。”
怜香笑着握了握她的手,道:“我们是一起长大的情分,虽为主仆,但感情却似姐妹一般,你放心,我断然不会将你们置身危险当中。我现在要说的这件事,确确实实是关系重大的事情,以后你照顾我的起居,凡事都要小心。”
锦霞见怜香面色郑重,语气也是前所未有的认真,一丝不敢怠慢的仔细听着。
怜香握着锦霞的手,缓慢的轻轻的放到自己的小腹,然后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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