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得这块生金的香火宝地。没准儿倭寇进城后天书还敢跟小次郎收费,做个死兵超度法会什么的也未可知。
不过臧参谋跟天书和尚倒是颇为投缘,自己看到过几次,他缠着天书和尚询问木林城的典故传说,好像还辩过几次禅机。这天书和尚佛经不见得读过几本,口才倒甚是敏捷,经常说得臧参谋哈哈大笑。就像现在这样——黎陌阡一进塔就听见了二楼传来的朗朗笑声,还有天书和尚的口号阿弥陀佛。
临暮时分,塔里光线很是昏暗,却还没点油灯,由于电力、交通、通讯等故障,如今的木林城却早已是古人之风。
摇了摇头,想来一般这时负责点灯的福平正好忙着给自己牵马去了。黎陌阡悄悄地踏上楼梯,想给那个人一个出其不意的惊动。不料刚到楼梯尽头便被面对自己的天书和尚一声毕恭毕敬的“师座”叫破,随即背对自己的臧参谋转身微笑道:“师座来得正好,听听天书大师讲的故事,真是很有意思,很有意思。”
黎陌阡恼怒地看了打破自己恶作剧计划的天书和尚一眼,随即目光落在了臧参谋身上。几个时辰前此人还在西城和自己并肩战斗,不知怎么分别一个时辰后见面,黎陌阡觉得他和自己倒又陌生了一些。
臧参谋的身材瘦削修长,脸庞白净有些偏瓜子形,眉毛细挑而柔和,不像黎陌阡身材健硕又长了一张方方正正的国字脸,额头上一副高挑而浓黑的剑眉。然而臧参谋眼中时常不经意间露出的疲倦神色又让黎陌阡觉得,看着他好像自己在照镜子,镜子里外一刚一柔映出两个相反的影像,心却同样地未老先衰。
黎陌阡觉得只有一种人的眼睛里会带着这种疲倦,那就是经历过生老病死,再世为人,孤零零地躺在战场上一堆死人中间,无力地看着切齿痛恨的敌人或亲密并肩的战友尸体,懂得什么是真正的人,真正的兽,什么是尊严,什么是卑贱的人。这种人眼里的疲倦,是一种把人情世故尘世奥秘都看穿了的疲倦。然而黎陌阡更觉得这种过早出现的睿智不是上天的恩赐,而是一种悲哀——就像臧参谋的右手。
想到这里,黎陌阡又觉得自己对臧参谋的怀疑有些可笑,有这双眼睛的男人会是汉奸吗?黎陌阡看向自己的右手,自己的手指修长有力,中指肚有毛笔杆磨出的微微鼓起的老茧,那是因为除了拿枪,书法是自己最大的爱好。然而这只手映射在想象中的镜子里后,投射到臧参谋的手上,手指虽然一样修长有力,食、中二指却不幸齐中节而断。
军人,断了能扳扣机的食、中二指,就像一个永远拿不了菜刀的厨子,再也取得不了荣誉。也许这就是臧参谋从军队里转行去做情报工作的原因吧。可是臧参谋似乎从没有将手指的残缺视为遗憾,不像有人会戴上装有义指的白手套掩饰,而像是把这伤疤当作一段比宝鼎勋章更珍贵的记忆,从不遮掩藏盖。
该用右手的时候绝对不会用完整的左手代替,也不怕任何人注意到自己食、中二指的缺陷,现在臧参谋的残指就对着天书和尚的方向指去,笑道:“刚才听天书大师讲了大宁寺塔的由来,比木林志里的记载可详细多了,而在细节上又颇有不同。真是很有意思,不知道师座有没有兴趣听大师再讲一遍?”
黎陌阡好容易压住心头的恼怒,却盖不住声调的上扬:“不用了。我还真没有你那份闲情逸致”。
臧参谋也不气恼,笑道:“师座您看看这幅八仙图,真是有意思,很有意思。”
黎陌阡微微一愣。臧参谋指向的是挂在二楼梯阶转弯处的一幅八仙过海图。基本上每个人要走上塔的三楼都会在转弯处和这幅图迎面相逢,正因为如此,此图反而不幸成了每个上塔的人都会不自觉忽略的事物。
因为不会有人在呈盘旋上升的塔梯最狭隘、最陡峻的夹角驻足端详一幅一眼看上去实在不怎么样的画。此时臧参谋生怕光线不好黎陌阡看不清,还特意在八仙图前点亮了打火机,黎陌阡就着火光随意看了看便在心里说:笔墨不均,纸张不古,布局不明,甚至连摆放的位置也莫名其妙。这种东西,用一个赏字简直就是侮辱了自己的品位,尤其是那庸俗不堪的落款笔迹……
“八仙东游记”五个字下面落款分明是“天书谨绘”四字。黎陌阡咽下了正要出口的实实在在的评价,点头道:“也罢了,也罢了,不无可取,不无可取。”
天书和尚大是得意,摸着右边太阳穴上贴着去头风的小圆狗皮膏药哈哈大笑:“没想到我天书进驻大宁塔寺,画了这幅八仙东游图挂在这里两年,今天才遇见师座和臧参谋两位知音。佛云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不相识,诚不我欺。尤其你们看这八仙之首铁拐李,我仿的是盛唐吴道子衣带当风、银钩铁画的笔法,不求形似但求神韵,两位说可算绝笔否?”
第四七五章 天书之死
黎陌阡暗道神韵谈不上,但不求形似的评价深谓恳切。可怜八仙之首七仙之师铁拐李都被你画成一块墨饼了,连脸都看不清楚。尤其那根铁拐,不注意还以为铁拐李拿着根钓鱼竿准备去钓螃蟹。剩下七仙,个个张牙舞爪,面目狰狞。不是八人都在海上船中,谁信这画的是八仙过海?分明是群鬼戏钟馗啊!
当然黎陌阡不会说出来,只听天书和尚得意扬扬拼命吹嘘,肥硕的身子把通向三楼作战指挥室和电报室的道路堵得严严实实,黎陌阡咳嗽两声正要请他让路,臧参谋抢在黎陌阡前面说话了:“画当然是好画,只是八仙乃道门中人,与大师信奉的西天佛祖、南海观音风马牛不相及,大师谨绘这八仙图放在佛塔里,未免有点儿……”
天书和尚面不改色心不跳:“臧参谋此言差矣。佛云:众生平等。既然平等,观世音和吕洞宾又有何区别?要知众生以佛为信,信观世音,观世音就是佛;信八仙,八仙就是佛。这八仙图在你们眼里是八仙,在我眼里不过是东来的和尚好念经罢了。”
臧参谋微微一笑:“大师打了这么久的禅机,听在臧某的耳朵里,无非是怕跑了木林城里早先来拜八仙的香客们的香火钱罢了。”天书和尚乐得哈哈大笑:“生和尚者父母,知和尚者臧参谋也。对的对的,只要与人为善,就是劈开玄关见金锁,独木小桥通西天,地狱无门,见性成佛。”
天书和尚越说越快,最后两句连在一起冲口而出,一口气说完后呼呼喘气,冲着黎陌阡哈哈大笑,笑得黎陌阡有点发毛。臧参谋学着天书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所以按大师的话,只要进了大宁寺塔,捐出香火钱,就是和西天结定善缘了?”天书和尚笑得都有些头疼,连连指压太阳穴:“又对了,又对了,大和尚得此知音,死而不朽。来来来,今天我就把这东来八仙图送给臧参谋你这位知己做个纪念。”臧参谋微微一笑,也不推辞,伸出双手接过。天书和尚双手合十宣口号道:“南无接引佛祖慈悲,南无旃檀功德佛祖慈悲,善哉善哉。”念完噔噔噔擦着两人走下楼梯站在一边。
黎陌阡皱了皱眉,见两人不再调笑,连忙抢先一步走上楼梯,仔细品品天书刚才的一番话,心道:虽然这和尚市侩油滑,却也不是一无是处。刚才所说听着颠三倒四,其实倒真是看得极开的至理,莫非自己以往小觑了他?忍不住回头往楼梯下问道:“依大师所说,佛眼中众生平等毫无偏颇。难道现在城外那些穷凶极恶的倭寇,和被他们无辜屠杀的千万万中华同胞也是平等的吗?”
天书和尚宣了一句阿弥陀佛道:“倭寇是人,华夏人也是人,为何不平等?有何不平等?师座你执着了。”黎陌阡愠道:“执着?大师这话何不对东北执着流血的土地去说?我怕他们很难赞同大师这样豁达的胸襟吧?”
天书和尚低声道:“众生平等,总说的是平民百姓。城外那些拿枪的倭国士兵在国内又何尝不是日出而耕日落而归的芸芸苍生?只是他们都被恶鬼蒙了心智,变成了择人而噬的野兽。师座,野兽还不是最可怕的,更可怕的是藏在野兽影子里那些披着人皮、人皮下却另有蹊跷的修罗恶道啊。”黎陌阡愣了一下,不知怎么一时倒觉得暗处天书和尚肥硕的身影有些伟岸,衬着脸上的油光显得颇为法相**,摇摇头打消错觉往三楼走去。
臧参谋微笑着不说话,静静地看着黎陌阡上楼的背影,和楼梯下阴暗角落里双手合十站立不动的天书和尚,眼睛里似乎有光芒闪动。角落里只听见天书低喃一声佛号:“唯愿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赐济世金针,解人世忧虑,度人间悲苦。众生度尽,方证菩提,善哉善哉。”声音越来越小,终于沉寂。
黎陌阡走到三楼作战室门口,一路回想着天书刚才的话,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正犹豫要不要回头下楼查问一遍。听到背后脚步声响,回头一看臧参谋正卷着八仙图也跟了上来,于是停住脚步想说话,不料听到二楼有个粗犷的嗓音在吼叫:“师座,师座你在上面吗?我有急事找你啊!天书秃驴你鬼鬼祟祟地躲那儿干吗?!再碍老子的眼,信不信老子抽大刀片子就砍你?!”
黎陌阡微微一笑,知道是芫狼来了,芫狼算是八面玲珑的天书和尚的天生克星,每次带骑兵团冲锋砍杀回城都会跑到一楼方丈室偷天书私酿的酒喝。喝醉了就占着天书和尚的床铺被子呼呼大睡,被摇急了还会操刀追着他满塔楼地跑,直追得天书喊爹叫娘。
天书口才虽然敏捷,但老芫是个粗人,什么佛曰子云对他来说都是有理打三拳,没理砍一刀,根本就是鸡同鸭讲。为这事天书没少找黎陌阡诉苦。但黎陌阡和臧参谋似乎都达成了某种默契,对芫狼不闻不问,几天下来天书也绝望了,唉声叹气地索性搬出方丈室和徒子徒孙搭伙铺去,平日里见到芫狼更是跟耗子见猫似的脚底抹油。不料这回遇得巧,和老芫在塔梯上狭路相逢,冤家路窄,只是不知道有没有吃苦头。
果然随即芫狼额上缠着绷带的光头出现在了楼梯口,看见臧参谋和黎陌阡都在楼上,愣了一下。黎陌阡咳嗽了一声道:“老芫你又欺负天书大师了?”芫狼边走过来边连连摆手:“没有没有,那秃驴就在楼梯口墙旁边站着,缩着头连话都不敢跟我说。我急着找你,本来想顺手推他一下也没来得及。”
黎陌阡不禁莞尔,看臧参谋也笑着走了过来,于是放低声音道:“臧参谋啊,都不知道你搞什么名堂,怎么一直让我不要过问老芫与天书的事情?这样下去影响不好吧?毕竟人家把塔寺借给我们办公,芫狼还对他这么横,天书的徒子徒孙们背地里该说我们恩将仇报,欺压良民了。”
芫狼叫了起来:“那秃驴算什么良民?就是一敛财的神棍。师座你不知道,天书和尚方丈室的暗柜里啊,黄金珠宝多得……”黎陌阡脸色变了:“芫狼你说什么?你怎么能开人家的钱柜?不管天书钱是哪里来的,你这都算强夺民财知道不?我跟你说,你赶紧……”
芫狼叫起撞天屈来:“我没拿,我可一个子儿也没拿。去方丈室闹腾赶天书走都是臧参谋让我干的。翻暗柜也是他……哎,我的好参谋你朝我挤什么眼睛,你知道我老芫最不能受人冤枉了……咦?你怎么了?”
臧参谋像忽然想起了什么事情脸色忽然僵硬,芫狼在他肩头重重一拍才让他清醒过来,皱眉问道:“老芫你刚才说上楼的时候,天书就站在楼梯口旁的墙边没动?”
芫狼点点头:“对啊,我一进塔就看他靠着墙站角落里不说话。随口骂了他一句就……”臧参谋没等听完立刻转身往楼下奔去,黎陌阡听完他的话脸色也变了,正要跟着往楼下赶,却被芫狼一把拉住了胳膊,跺着脚道:“你们都不听我说话,急着跑什么?我真有急事要说!”
黎陌阡停下脚步,看着一脸不满的芫狼,轻叹道:“芫狼啊,我怕麻烦来了。你难道不知道这些天天书怕你,一看到你就会躲的吗?听到你声音还站那儿不动除非他是……”
像是验证黎陌阡的话,楼下已经响起了惊天动地的号哭声:“我师父死了,我师父死了,姓芫的到底还是杀了我师父,黎师长你要给我们做主啊!”
二楼天书和尚还直直地倚墙站在那里,只是现在壁上的油灯已经点上,人人都能看出他脸色发青,肌肉僵硬,已经是个死人。天书大弟子福圆正领着几个和尚跪在他尸体面前号啕大哭。福圆身后的臧参谋看看下楼的黎陌阡,轻轻摇了摇头。
芫狼推开黎陌阡冲了出来,嚷嚷道:“哎,怎么好好的说死就死了呢?昨天被我追的时候逃得比野猪还欢,今天怎么就死了呢?!”福圆和几个和尚一起站起身,愤怒地看向芫狼,福圆拳头攥得紧紧的终于还是不敢出手,最后扑通一声跪在黎陌阡面前抹泪痛哭道:“师座,你们打鬼子要占塔楼用,我们可一句怨言也没有。每天哪怕我们自己吃不饱也不敢把您的马饿着,伺候得像亲爹亲娘一样,这姓芫的无缘无故杀了我师父,还在那儿说风凉话。菩萨啊,天理何在啊?!”
芫狼大怒,喝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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