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归正传。我高祖父在村南这里又等了一会以后,觉得时间差不多了,那些鬼童也快该返回了,于是从身上掏出厚厚一沓烧纸,用手指在地上画个圈,把烧纸放进圈里,然后取出火镰火绒,把烧纸引燃。
等烧纸烧到一半儿的时候,我高祖父又从怀里掏出厚厚一沓冥钱,外圆内方那种,朝着立在地上的柳树枝一边撒,嘴里一边喊:“一撒,洒天殃,钟馗天师降;二撒,洒地殃,地殃化吉祥,男殃并女殃,洒过齐消亡;三撒,洒鬼殃,洒尽诸亡灵,急急离此方;天圆地方,律令九章,吾奉终南山人助我驱殃,如律敕令!”
喊过以上这些以后,接着又喊:“孩儿们呐……都来回来吧……恁娘想你咧……恁爹找你咧……来吧……都来吧……跟大也回家找爹娘咧……找爹娘……”
这时的喊声必须拖着长音,使声调悲苦凄凉,半唱半说那种,就像是在跟鬼魂说话,也像是在给亡魂唱喏超度。
这个时候,主要讲究个心诚意灵,就像那位孔老夫子说的,“祭如在,祭神如神在,”无论那些鬼魂你看到没有,或者它们在不在附近,都要当它们就在你身边,只有你抱着真诚的态度,真心实意和它们沟通交流,它们才会感应到。
还有一点,做这些的时候,必须保证四下无人,要是这时候有人看到,吓着那些人不说,同时也会导致法事不灵,请鬼不来。
这个时候的三王庄村南头这里,当然没人了,空旷寂静,因为村民都在家里战战兢兢缩着呢。
就在我高祖父喊了能有十几声以后,柳枝上拴的那几个引魂幡动了几下,这个时候,空中没有一丝风,引魂幡属于无风自动,非常诡异。
当然了,诡异仅限于普通人这么认为,在我们这些人眼里,这算是家常便饭了。
我高祖父见引魂幡动了几下,松了口气,不再撒冥钱,脸上露出很和蔼的笑容,朝那几个引魂幡问道:“孩儿呐,到齐了么有?谁到咧,跟大也说一声儿。”
我高祖父话音一落,柳树枝条上几个引魂幡无规律的前后左右摆动起来。
高祖父抬起手点了点数儿,“一、二、三、四、五……咦,咋还少一个咧,那孩儿去哪儿咧,恁去找找他呗,赶紧叫他回来,大也带恁去找你们爹娘哩。”
我高祖父说完,那几个摆动的引魂幡一动不再动弹,就像风突然停了似的。
接下来,我高祖父站在柳枝旁边大概等了能有一袋烟的功夫,柳树枝上的六个引魂幡同时又动了起来,就像六个孩子在欢快嬉戏。
我高祖父一看,又笑了,依旧一脸和蔼,“都到齐了吧,好啊,走,大也带着你们找恁哩爹娘。”我高祖父说着,轻轻拔起地上的柳枝扛在肩上,又说:“孩儿们,都坐好喽,别掉队,走咯……”
我高祖父说完,大步朝荒坡的方向走去,一边走,一边从身上掏出冥钱,朝天空扬手撒着冥钱,同时在嘴里喊着:“西域法王来起棺,护法玄坛列两边,太岁听说行千里,丧门吊客要躲远,此地不是留灵处,谨请亡人到西天……”
“吾行一步,何神敢挡,吾行二步,海水飘洋,吾行三步,殃灭消亡,吾行四步,神避鬼让,吾行五步,伏尸孽鬼,吾行六步,一指他方;有天星来护,有日月三光,天妨归天,地妨归地,神妨归庙,鬼妨归坟,敢有违者,押赴魁罡,如律敕令!”
我高祖父嘴里这时候念的叫“起灵咒”,送亡灵用的,这时候是在送这些童鬼上路。
一边走、一边撒冥钱、一边念咒,很快的,我高祖父扛着柳树枝来到了荒坡那里。
因为这些孩子就是死在了这里,就像他们生前的出生地一样,这里是它们的根,要送它们就得来它们死亡的地方,当然了,对于那些不知名的孤魂野鬼,送法和这个不太一样,至于送野鬼的方法,将来会提到的。
送这些孩子们鬼魂,最好是能找到它们尸身埋葬的地方,不过之前我高祖父一直没问那名捕头这些孩子尸身的事,一直没问孩子尸身找到没有,至于这些孩子们的尸身,我高祖父并不知道确切位置。
据我估计,这些孩子的尸身应该也埋在荒坡这里,应该距离那个土洞不太远,因为那些邪教分子不可能背着尸体跑上几里地以后再给埋了,更不可能给他们做法事、风光大葬之类的。孩子尸身那些捕快可能早就找了,不过可以想象那些尸身开膛破肚、或者肢体腐烂的惨状。我高祖父之所以没问,可能就因为这一点,他不想、或者没办法接受那些孩子的尸身惨状,太可怜了。
既然没有孩子们埋葬尸身的确切位置,我高祖父只能扛着柳树枝来到土洞那里,把柳树枝插在土洞口以后,又用手指在土洞口画了个大圈儿,然后把怀里所有的冥钱和烧纸拿出放进了圈里,又把柳枝上的六面引魂幡摘下,嘴里说着:“孩儿们呐,到家咧,把这些钱都拿上,回家找恁爹娘吧……”说完,跪在地上从怀里掏出火镰火绒,把那些冥钱和烧纸引燃了。
如墨的夜晚传来了火光的跳动,映红了我高祖父的脸,圈子里凌乱的冥钱和烧纸在火光燃烧之下,一点点化成了灰烬……
就在这个时候,空气中忽然刮起一股旋风,旋风旋着那些烧尽的纸灰,扶摇上天。
我高祖父从地上站起身,看着那些飞起来的纸灰,长长叹了口气……
嘴里轻声叨念一句,“孩儿们呐,走吧,到了那边儿好好过……”
在这个世界上,好人,坏人,没有明确的划分,好事和坏事,却是泾渭分明,好人做了坏事,会成为坏人,反之,坏人做了好事,也能成为好人。想做好人还是做坏人,只在于你实施的行为和你的一念之心。
第二十五章 丫鬟失踪
我高祖父那个时代的清水教、邪道士,如果他们能把那些法术拿去做善事,我想他们今天肯定不会被世人所唾弃,不会被历史所指责,更不会让我们这些后世子孙对他们生出发指的恨。
鬼童这件事过去以后,三王庄以及三王庄附近这一带,再也没有哪户人家儿传出孩子丢失的消息,算是恢复了正常,除了那些失去孩子的父母心里还在滴血以外。
三王庄这一带老百姓的日子,又开始一天天这么过下去了。
这个时候,我高祖父就寻思着到开封把我高祖母和我太爷接回家来,毕竟孩子失踪案已经彻底告破,我高祖母和我太爷没必要再躲在娘家了,再说了,就这么两地分居也不是个心思,我高祖父无时无刻不在想念她们母子两个。
九月中旬的某一天,我高祖父跟村里人借了辆马车,又下河捞了几条黄河大鲤鱼,买了些走亲戚用的礼品、点心啥的,准备第二天到开封接我高祖母和我太爷。
不过,还没等我高祖父启程,我高祖母竟然从开封回来了,不光她回来了,还带着蔡府老管家蔡章,两个人不但风尘仆仆,还一脸惶恐。
我高祖父见他们两个神色异常,就没敢和老管家叙旧,也没敢对我高祖母嘘寒问暖,他给我高祖母和蔡章每人沏了一碗热茶以后,直接问他们出了什么事。
我高祖母没说话,虽然脸色异常,但是看向我高祖父的眼神里脉脉含情,想来她对我高祖父也是日夜思念。
话都是老管家蔡章说的,蔡章说,这次匆忙赶过来,是专门来请姑爷到蔡府去一趟的,因为这大半个月来,蔡府上下发生了好几件让人毛骨悚然的怪事,就连我高祖母也遇上过一次。
事情的经过,还要从一个月前,八月十五中秋节那天晚上说起。
中秋节,朋友们都不陌生,至于它的来历、典故、传说啥的,各位可能比我还了解,所以呢,在这里我也就不再过多赘述了。
在我们这里,我说的是我们这里现在的农村,中秋节呢,刚好是秋收的季节,玉米、大豆、花生之类的农作物相继成熟,是一年中最繁忙的收获时节,所以呢,我们这里农村的中秋节过的很平淡,也就是买上二斤月饼,先祭一下家里供的神仙和灶王爷,然后全家人把月饼分着吃了,就跟不过节差不多,就和那个什么“端午节”一样,端午节前后呢,我们这里刚好收割麦子,也是忙的脚后根不着地,有些人家儿呢,可能会抽出些空闲时间,搁上油锅,炸一些糖糕、菜饺之类的,也是供奉完神仙,然后吃。就在最近几年,我们这里才有了粽子这种食物,个人感觉味道不怎么样,粘不拉几的,可能吃的不是上品吧,不过在我小的时候,我们这里根本就没有粽子,别说吃,甚至连见都没见过。
注意啊,我上面说的这些,我不敢保证所有河南老乡都能够赞同,我说的只是我们这一带的农村,并不代表整个河南省,也不代表我们这里的城里人。
这两个节日呢,在我们这里的农村几乎没啥感觉,要说有感觉的,可能就是那些城里人了吧,放假啥的,是给他们放的,节也是给他们过的。当然了,我说这话不是在抱怨,也不是在愤世嫉俗啥的,我只是在说自己的心里话。
我们这里过去的中秋节,我听奶奶说,要祭河神的,等月亮出来以后,由村长带着,全村人抬着供品到河岸边烧香、磕头,然后在河水里放那种磨盘大小的河灯。要是赶上闰年,也就是四年一闰那种闰年,中秋节刚好在秋收完成以后,如果再赶上个大丰收,村里人不但要祭河神、放河灯,还会用稻草扎条大草龙,草龙身上插满松油火把,使得整个龙身看上去张牙舞爪、火光冲天,然后由十几个小伙子举着,在河岸边来回舞动,河水里倒影着火光闪闪的草龙,很是好看。这些呢,在我们这个时代已经没有了,过节的气氛,也越来越淡了……
言归正传。这个时候的开封蔡家呢,过中秋节比较“斯文”,毕竟是书香门第,蔡文烨又喜欢效仿古人,中秋节晚上会在自家阳台上摆上几座宴席,全家老幼欢聚一堂,饮宴赏月。
在饮宴赏月之前,还需家里主事的女人切月饼、西瓜,摆案祭月,先由家里女子开始,逐个在祭案前焚香磕头,称之为“拜月神”。
那天我高祖母也拜了月神,她这时候在蔡家的待遇和没出阁之前差不多,还是住在她自己的香楼里,身边还是小兰、小香那俩丫鬟伺候着,唯一不同的就是,我高祖母身边多了个三岁大的孩子,也就是我太爷。
蔡府上下这几件怪事,可能就和我高祖母身边那个丫鬟小兰有关系。
这个小兰呢,就是过去带我高祖父和王守道找到“护花鬼”尸身的那个小丫鬟,也是送护花鬼时,扶我高祖母纸人替身的丫鬟之一。
中秋节那天,丫鬟小兰陪着我高祖母拜过月亮以后,偷偷跟我高祖母说要离开一会儿,就跟现在的请假差不多。我高祖母是个很开明和善的人,从来都没把身边这两个丫鬟当下人看,小兰说要离开一会儿,我高祖母立刻就答应了,毕竟大过节的,丫鬟、仆人们也是人,也该找地方高兴高兴。
可是,谁都没想到小兰这一去就不见回来,等宴席散了以后,我高祖母也没在意,觉得她可能玩的太疯了吧,带着我太爷回房睡觉去了。
到了第二天,也就是八月十六那天,依旧不见小兰,我高祖母这时候就觉得奇怪了,让身边另一个丫鬟小香去找找看,小香把全府上下找了个遍,竟然没能找到。
因为蔡文烨之前有言在先,小兰和另一个扶过我高祖母纸人替身的丫鬟,已经不算卖身在蔡府,她们不但出入自由,还可以随时离开。
我高祖母觉得小兰可能在昨天夜里出府了,这时候小香就跟我高祖母说,小兰没有出府,睡觉前还见到过她,大清早起来人才不见的。
蔡府的丫鬟都是住在同一个大房子里的,和蔡府的男家丁一样,相当于现在的集体宿舍差不多。不过男家丁的住处在前院,丫鬟们的在后院。小香的床铺刚好和小兰的是挨着的,小兰的一举一动小香都能够察觉到。
衣物还在,人却不见了,而且可能是在这些丫鬟们睡着以后不见的。我高祖母就觉得很奇怪,把这件事告诉了蔡文烨。
这个时候呢,儿童失踪案已经接近尾声,同治皇帝的密诏已经下发,虽然还没能来到开封这里,但是这时候全国各地已经开始大规模秘密清缴道教。
或许因为密诏还没能来到开封的缘故,开封这一代偶尔还是会有孩子失踪的消息传出。蔡文烨就觉得这丫鬟小兰可能和那些孩子一样,也是失踪了。
于是蔡文烨让所有家丁在前院找,所有丫鬟婆子在后院找,他二儿子带着县衙里的人在城里找,一口气折腾了三四天,不过,连丫鬟小兰的影子都没找到。
蔡文烨这时候心里就有点儿不太痛快了,那些普通老百姓家里丢孩子也就罢了,毕竟他们的防范措施有限,但是蔡府上下总共百十来号人,二十几个家丁,五六个武师,日夜不间断巡逻,
本文每页显示
5000字 共
454页 当前第
17页
目录 上一页 ← 17/454 →
下一页 加入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