甚至称得上俊朗,他年轻时候一定是个风度翩翩的楚国君子,如今生活太过奢侈富裕,导致身材走了形,难免臃肿。但眼珠子里依然透着精明强干,进入大营后也能不卑不亢,没有摇尾乞怜。
赵无恤却没有被他的外表所迷惑,而是皮笑肉不笑地说道“没想到太宰还敢来见孤,对于太宰,孤可是未见其人,先闻其声了。”
他伸手让旁边的子夏举起一篇帛书,念道“鞅之子无恤,乃狄婢之子,近狎邪僻,残害忠良,娶姊屠兄,人神之所同嫉,天地之所不容……无恤不知悔改,更逼迫诸姬,为其请封,俨然窃取七鼎,列为诸侯,此乃姬姓之耻,夫差之耻也……”
才念到一半,伯嚭脸色就变了,暗道不好。
果然,赵无恤面沉如水地质问道“这篇夫差讨伐赵国的檄文,是太宰的手笔罢?”
伯嚭却没有惊慌,而是大笑了起来“嚭身为吴臣,吴国与赵国为敌时,在檄文里自然要无所不用其极地抹黑赵侯了,否则就算不上忠臣,可现如今……”
“好啊,那寡人这便成全太宰,让你做吴国永远的忠魂!”
赵无恤打断了他的话,一拍手,顿时有数名全副武装的羽林侍卫入内,要将伯嚭拖出去杀了。
伯嚭这才变了脸色,高呼道“两军交战不斩来使,礼也!”
“吴国乘丧伐吊之事也没少做,寡人为何要与一蛮夷之邦讲究军礼?”赵无恤挥了挥手,一副不想与伯嚭废话的模样。
伯嚭这下是彻底慌了,谁知道这赵侯一点不按照常理出牌,他不顾自己代表的是吴国,用变了声的嗓音尖叫道“外臣与赵侯,也算得上是亲戚,还望赵侯看在姻亲的份上饶命,饶命!”
“亲戚?”赵无恤细细思索许久,似是才想起来,笑道“也对,寡人庶长子的舅舅屈敖,恰好是太宰之婿。如此算来,太宰还是寡人的长辈。不知屈敖身在何处,可还安好?”
伯嚭连忙道“大王本来要杀屈敖,幸而外臣替他担保,如今无只是被大王解除了职务,在淮南陪伴妻儿……”
“果然是被夫差软禁起来了……”赵无恤叹了口气,自从赵吴矛盾表面化后,邢敖的消息已经断绝小半年了,赵无恤对他有些担忧,如今看来,若非屈敖抱上了伯嚭的大腿,恐怕是活不了了。
说到这里,无恤对伯嚭和善了不少,起来一拱手向他施礼,让人赐座。
当然,也少不了再威胁一句“我那妾室很想这个弟弟,倘若夫差不肯将他送归,我只能自己去南方迎他了。“
伯嚭被吓了一通,满头冷汗,但他没有忘记自己的来意。
他口若悬河地对赵无恤说道“屈敖很快就能北来与君侯相见。毕竟两国战和部定,实属常事。当年秦国也与楚国有过交战,秦人进攻上鄀,杀死了不少楚人,可后来两国却结成了世代姻亲,休戚与共。如今赵国和吴国也因为一点小小误会,在泗上构难交兵……”
“小误会?”赵无恤冷笑“这与檄文里夫差号称姬姓之长,要讨伐屠戮我这个异姓的说辞,大不相同啊。”
“南北消息不便,寡君与君侯未能及时沟通,反而听信了外国说客之言,现在想来也后悔不已,好在见兔放犬为时未晚,故而吴国希望与赵国休战,恢复和谈……”
“夫差想要请平?”弄清楚伯嚭的来意后,赵无恤脸上的神情有趣极了,以夫差那糟好面子胜过一切的性格,愿意主动向自己低头,真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想来是自己在越国埋下的暗子已经有效果了吧?而一直力挺保全越国的伯嚭也遭到了极大的猜疑,这次他主动前来与赵国和谈,看来是希望将功赎罪,重新得到夫差的信任。
可赵无恤却没有轻易许诺和平,他傲然道“太宰来的路上应该见到了,赵国和友邦的兵力,两倍于吴,又有地利之势,机巧之功,以此攻城,何城不破?届时两路夹击,吴国必败无疑,赵国必胜之师,何必和谈?”
伯嚭也不示弱,口若悬河地说道“赵侯敢说自己一定能嬴?棠之战,数倍赵军围攻吴国偏师,不也损失惨重么?若是一定要斗个你死我活,必然是伏尸百万,流血漂橹,对两国都不利!到时候赵吴相伤,得了便宜的就是秦齐楚了!”
“越国呢?”赵无恤冷不丁地问了一句。
……
“太宰怎么不提越国?”赵无恤嘴角露出一丝笑,“夫差一直想与寡人了结十年前的恩怨,并争夺中原霸业。如今匆忙请平,与之前的他大相径庭,莫非是吴国国内生变?莫非是越国从后方袭扰了姑苏?”
“这……”伯嚭心里一紧,他不知道赵无恤是得到消息了呢?还是凭空猜测的,或者更可怕,越国的袭击也是他安排好的一部分?当自己的底线被赵无恤戳破后,伯嚭就再也演不下去了,如同一条泄气的充气鱼般,信心迅速干瘪,差点瘫倒在地。
说实话,伯嚭也没想到越国的反复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巧,他现在一心想要保住自己在夫差面前的宠信,最好的办法就是说服赵侯与吴国和平,保住吴国的大国地位。
他这时候也顾不得吴国的大国尊严了,低声下气地说道“赵军之强盛,鄙国直到北上后才得以见识,之前的冒犯,实属海滨边鄙之国不知中原大邦之威……故今日愿意请平,希望与赵国化干戈为玉帛。赵侯,吴国的确是诚心请平啊!”
无恤却不以为然“寡人自打列为诸侯以来,每日都要见许多使者和说客,个个都一肚子的心计,无中生有恐吓吹嘘下套设陷的,算计百出。若是只以谋略取富贵倒也罢了,可里面常有敌国派来下套设伏的,若是不小心错允一句,就可能损失十万将士的性命,乃至割土失地,丧权辱国,毁却辛苦创建的基业……吴国诚心与否,口说无凭,要看太宰此次带了何等代价。”
“吴国的条件,君侯定能满意。”伯嚭初来时的形象已经完全被赵无恤摧毁,这会已经恢复了在夫差面前的点头哈腰,递上一份帛书。
“呵。”赵无恤扫了几眼,轻蔑地扔到一旁“夫差还妄想以琅琊台上的千余赵军舟师残部为筹码来与寡人谈判,他以为割断与齐国的关系,撤离莒国,背弃公孙纠和皇氏,承诺将宋国让予寡人,这就算完了?寡人就会放他南归?”
他猛地一拍案几“夫差以为寡人的坐在街边等着嗟来之食的乞丐么?琅琊台的兵卒,寡人自己会救,宋国之地,寡人自己会取,齐国陈氏,寡人也能亲手族灭,何必他来做好人?”
伯嚭战战兢兢,但这已经是夫差的底线了,自家君王的脾气他又不是不知道,王孙骆为了劝说夫差先与赵国和谈,回去击破越国,来日再卷土重来,在门前跪了整整一夜,夫差也没答应。
直到得知楚国也派遣王孙胜进攻群舒后,夫差知道自己再也不能在北方盘桓下去了,这才有了伯嚭的赵营之行。
“无论如何,让赵无恤以为吴国要和谈,拖住他即可,但休要丧了吴国的威风,让赵无恤轻视寡人!”夫差最后的嘱咐是这样的,面子依然是第一位的。但伯嚭知道,若是此次自己再失败,那在夫差心里就毫无地位了,他在吴国的一切也将荡然无存!
于是伯嚭心一横,掀开了这次请平的底牌。
“吴国还有一个条件,君侯可愿听之。”
赵无恤高坐案上,俯视伯嚭“是何条件,太宰倒是说说看。”
伯嚭的胖脸上露出了微笑,后退几步下拜顿首道“方今天下,诸侯争强,天子暗弱。赵侯神武,起于冀州,诸侯无不景从,不应再拘泥于侯号,与鲁卫等国同爵,何不如与吴国一起称王?”
“这……”一旁的子夏听得目瞪口呆,连手里的帛书也掉了,因为这条件太荒唐了!
赵无恤倒还算冷静,但也愣了愣,随即意味深长地说道“如此条件,寡人的确未曾想到。”
伯嚭自以为得计,再拜道“寡君,愿意与君侯在徐州相王,平分南北,同时盟誓承诺,自此以后,宋鲁以北归属赵国,吴国再不踏入中原半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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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1章 徐州相王
“赵无恤意下如何?”
七月中旬,彭城吴军大营,刚从赵营回来的伯嚭跪在吴王夫差面前陈述自己这次深入敌营的见闻,期间夫差提及赵侯,竟一点都不客气地直呼他的名讳。
“赵军数量众多,兵甲精良,没有受远道而来影响,而且粮草充沛,几乎每个粮仓都堆得满满的,从鲁国曹国方向还源源不断有辎重抵达,若是与其正面交锋,只怕难以取胜。不过赵侯……赵无恤似乎对吴国的条件意有所动。”
伯嚭想起在赵营里受到的刁难和赵无恤那揣测人心形势的手腕,顿时一阵后怕,比起赵侯来,眼前的吴王好对付多了,至少他爱憎分明,表里如一。
虽然不确信赵无恤答应和谈到底是真心还是虚以委蛇,但伯嚭这时候为求自保,便少不了吹嘘是他以三寸不烂之舌说服了赵侯。
“赵无恤说若大王真的愿意与他在徐州相王,他可以考虑考虑……”
夫差冷哼一声道“考虑?恐怕他早就急不可耐了罢。寡人早就看出赵氏子对天子有不臣之心,他费尽心思从卿族升为诸侯后,便将兄弟和儿子安置到鲁邾卫,这是想要效仿晋国故事,把整个中原变为嬴姓的天下,逐渐取代我姬姓。可他素来谨慎,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悍然称王,于是便希望击败吴国得到威望,以此作为台阶。现如今寡人愿意与他相互承认王号,倒是直接成全了他,赵无恤既能保全军队又能得到渴求的东西,他应该会吞下这枚香饵……”
一般而言,以夫差的性情,是绝不会接受以这种方式结束战争的,但王孙骆苦口婆心的对他说,香饵之中,其实也暗藏锋利的金钩,现在向赵国示弱,是为了日后卷土重来。
王孙骆说,吴国之所愿意奉上一个王号,其目的是想让赵氏成为众矢之的。夫差暗自想道,若是赵无恤受不了诱惑称王,必然会引发一连串的动荡,中原看似被赵国降服,其实并不稳定。到时候秦国郑国反抗,韩氏反叛,齐国莒国这边的战事也无法及时了解,处处起火之下,赵无恤便无暇与吴国为难了。等吴国回头灭亡了越人,打跑鲁国,想什么时候北上,就什么时候北上!那时候,形势就要反转了。
将欲去之,必固举之;将欲夺之,必固予之,这是聪慧的王孙骆从越国背刺一事中领悟的道理,一转手就打算用在赵国身上。
“可是大王……”说到这里,伯嚭有些为难,因为就算卑躬屈膝说愿意给赵侯献上王号,但赵无恤似乎不满足,他还要求吴国在退出宋国,撤离莒国之余,能让徐国独立……
“做梦!痴心妄想!”夫差登时大怒。
“先王暴霜露,斩荆棘,率军北伐,这才有了徐国之地。寡人之国虽大,但岂能如此不加珍惜,举以予赵,如弃草芥?就算把徐国割舍出去,吴国纵然能得一夕安寝,只怕越寇还没驱逐,而赵军已渡淮至大江了!”
徐国,是吴王阖闾和伍子胥征服的地方,如今已经纳入吴国国土二十余年,他可以放弃盟友和外邦,但徐国却不绝能丢失!
因为现如今徐地不仅是吴国重要的财政兵源来源地,更修通了邗沟,从徐地可以直接乘船抵达大江,若徐国被赵无恤所得,后果不堪设想,夫差可不想南边北边同时被人兵临城下,让伍子胥那恶毒的遗言得到印证。
“大王。”伯嚭连忙劝道“赵无恤之贪得无厌,臣也未曾想到,但此次与赵国和谈,是为了拖延时间,故不可断然拒绝,不如再派遣使者回去,与赵无恤讨价还价……”
夫差想了想,同意了“可,此事便由太宰全权负责。”
伯嚭大喜,他知道夫差对自己的信任算是回来了一点,虽然他已经从之前极力支持夫差北上的主战派变成了一心求和的主和派……
这次吴国主动请平的真实目的,其实是借和谈之余撤离宋国,王孙骆提议,说吴军可以把江淮各地的船只调到彭城来,然后数万大军就可以陆续坐船离开,先沿着泗水到邳国,再从邳国入淮。
水路转运的功率比陆路移动快得多,等赵无恤反应过来,吴军早已逃离生天了!利用水路进行战略转移,这是吴军的拿手本领。当年吴军在孙武的带领下乘舟走淮水,抵达楚军后方,又舍舟登岸,杀了他们各措手不及,现如今,这种妙招却是用来逃跑的……对此,夫差难免感到了一丝羞愧,但国内的情势如火如荼,容不得他再顾虑面子了。
和谈在继续,两军暂时停止了进攻和交锋,吴国使者已经秘密往返赵营数次,然而七月中下旬吴军兵力和船只的频繁调动,在被赵军探知前,却先叫彭城的宋国人发现了。
这一天,彭城宋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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