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是不是因为这几个月里染上了太多的鲜血,还是因为这夕阳,整个河东大地覆盖着一层暗红。
魏驹抚摸着自己仅剩的坐骑,一面远眺着联军壁垒后灯火通明的赵氏军营。趁夜突围也许过于孤注一掷,但在魏驹看来,若无更好的选择,冒险也是值得的。
问题在于这件事做起来并不像说的那么容易。
此时的平原上一片寂静,甚至连夏虫的鸣叫都没有。可实际上,在夜色掩护下,赵氏派出的小股斥候一直在四处游弋,监视着联军的一举一动。而且魏驹不知道的是,赵军中有一种名为”千里镜“的利器,正借着月光朝这边窥探,己方一举一动,都在他们眼皮底下……
他们的计划是这样的,秦军的死士先向北突围,随后是秦、魏、郑大军乘机进攻东面,乘着夜色一口气突围出去,能走多少是多少,明日清晨便能抵达魏邑!
然而还不等三军行动,宛如划破夜空的火流星,一节被烈焰包裹的圆木便被高高抛起,落到了壁垒之内,也照亮了这小片区域。
随之而来的是赵军营地的号角此起彼伏,战马嘶鸣……
杀声四起,仿佛瞬息之间,壁垒外面竟全是赵军的火把,就像一片火海。
就在联军打算突围的当头,却是赵军抢先发动了进攻!
ps:12点还有一章
第1005章 决战风陵渡(中)
四月二十九的晚上,注定是一个让人难以安睡的夜晚。
这一天入夜时分,就在秦、魏、郑五万大军决意突围去魏邑的时候,仿佛看透了他们打算般,赵军也针锋相对地发动了进攻。
双方各有数万大军,一般而言人马越多,夜里就越是容易混乱,无法指挥,一旦发生混战,自相攻击也屡见不鲜。再说了,如果列阵的话,双方均是长宽数里的庞大兵团,哪怕是在月明星稀的夜晚,想要指挥也是极其困难的。
所以夜战大多数时候都是不得已的选择,但对于突围一方来说,却也有有利的一面,当然,前提是他们不要在一开始就被敌人发觉。
赵军并不怯于夜战,他们对此一直都有所警惕,既然乘夜突围已经丧失了突然性,那就是一次失败的举动。这个时候若强行突围,指挥不统一的秦魏郑只会乱作一团,甚至自相残杀。于是子虎只能强行取消突围计划,全军转入了防守中。
幸好联军已经初步组织起来准备开拔,赵军骑兵冲入营内四处放火,虽然引发了一定恐慌,但在子虎、游速、魏驹的控制下没有产生大的伤亡。而赵军也比较谨慎,不想在夜晚混战里给敌人可乘之机,所以前锋很快又撤了回去。
这些都只算试探,真正的决战,直到次日黎明才正式打响。
天色渐亮后子虎发现,本来就不高的临时壁垒已被赵军夷为平地,他们纷纷围了上来,北面长达十余里的战线上,从东到西分布着阳虎的东阳军、穆夏所帅的武卒、太原军,以及田贲的悍卒、上党军、河内军,各自旗号鲜明,营垒互为犄角。
赵氏的大部分战力集中于此,共计*万人,看上去密密麻麻,不仅如此,更有邮成的上郡骑兵早已渡过蒲坂,加入围困敌人的战斗中,他们横隔在秦魏郑联军的西方。
总之,这是一片狭窄的区域,虽然战线拉了十余里长,可宽度却仅有七八里,最窄的地方大概才五里。五万联军就挤在这里,往后就是大河,一旦赵军逼压,他们退无可退,就算想作战也展不开队形。
所以子虎索性让人推平了营地,来了一出背水列阵……
和盗跖的背水一战不同,他们这是无奈之举。
太阳逐渐从东方升起,随着时间一点点过去,赵军的阵列也会越来越缜密,身为统帅,子虎必须加以抉择。
他这才发现自己是如此的紧张,紧张到必须不停抚摸手里的剑柄顶端,才能让自己冷静下来。
这柄佩剑给他带来过荣耀与辉煌:十多年前还是壮年的子虎追随子蒲帅五百乘秦国战车援救楚国,他作战勇敢,杀敌无数,战后被楚王赠予此剑 。
这之后的岁月里,子虎便手持此剑守卫秦国疆域,追剿秦戎,至少在西方,秦国是当之无愧的西戎”霸主“。
然而在少梁之战里,这柄剑却给他带来了耻辱,少梁城破之际,他打算自杀,却被赵军抢入阻止,剑掉到了地上,静静地躺在那里,一点都帮不上忙,在被赵氏囚禁期间,这柄剑也同样落入他人之手,直到他被赎回时才回归他腰间。
耻辱啊,但更为羞愧的,是子虎没能将少梁一战的秦人带回来,听说他们大多数沦为赵氏的臣隶,被发配到代郡、东阳、河间等偏僻地方去做苦役去了。
自此之后他便常常抚摸此剑,来告诫自己不要忘记旧耻,一定要学习秦国三杰孟明视,西乞术和白乙丙,虽败再战,直到重整旗鼓,战胜赵氏,报一箭之仇为止!
然而今日,少梁一战时的绝望和惨状又要重演了……
子虎不甘心,他告诫自己,他纵然万死不足赎罪,但至少要将这四万秦国将士平安的带回去,这些身经百战的将士,这些本该在渭水平原耕地射猎的青壮,关系到秦的国运。
想到这里,他便逐渐冷静下来了,子虎虽然不是智将,但在战场上也会判断形势。
他们已经退无可退,只有一往无前,这样虽然生存的机会渺茫,但至少能给赵军造成更大的损失,而且,多少也会有些部队能突围成功。
但主攻的方向,却是一门大学问……
西面有邮成的数千骑兵保持着压力,北面则是密集的赵军方阵,在黎明来临之前,子虎也曾咬着牙发动了一次试探性的攻击,但穆夏只是将他的铁甲兵在阵前摆开架势,长矛森森让人不敢靠近,然后又对着秦军示威性地发射了一轮弩砲,子虎便知道,这是赵军最硬的骨头,一口咬下去,肯定会磕坏不少牙。
而且侧翼的赵氏骑兵还不断发动冲击,过来射箭扰乱被安排在西面的郑军,若非游速结鱼丽之阵防御,依靠战车组成的防线,算是小小克制了骑兵,或许联军早就被突破击穿了。
总之,这意味着子虎已经无法再往西,或北面突围。
子虎的目光瞥向了正东和东南,那里分别驻扎着赵氏的河内军和上党军,别说是武卒,比起东阳、太原来说,这两处的郡兵较为羸弱,训练和作战经验也比较不足。
甚至于,他们的阵列还呈现出一种松散和混乱,而且两支军队的间距也太大了吧。
这是一个极其明显的破绽,要攻击那里么?子虎心中闪过这个念头,但随即警觉的声音瞬间响起。
”围三阙一!“
赵军在少梁布过的阵型,又一次在风陵渡摆出来了……
子虎可忘不了自己在少梁一度率军突围结果却一头撞上了铜墙铁壁的窘态!
东面和东南部,一定是个陷阱!
他的眼睛不由瞄向了东北面。
赵无恤玄鸟大旗所在的地方!由邺城都邑兵和他的羽林军守卫,但若联军全力冲击,或许有几分胜算。
子虎下定了决心:”全军合击,向东北面突围,纵然不能先斩其首!也要力图让赵无恤陷入危险,从而撕裂赵军阵型……”
第1006章 决战风陵渡(下)
五万多秦、魏、郑联军,背靠滔滔大河和他们的营地,布成一个正面宽度长达六里多的大阵。其中郑军一万人在左,秦军三万五千人在中,魏氏一万人在右……其中秦军的三万余人又分成七个小阵。,互为犄角。
如此布阵,正是尽起精锐,一决生死之意。
然而对面的赵军可不是好相与的,八九万大军,每只军队都携带着数不清的旌旗,远远望去,整个大河之北,旌旗密布,战云蔽日,望之令人胆寒。
“胜方能归!败则死于此矣!”
与此同时,一个简单的命令在秦人卒伍间传递着,子虎晓以大义,令秦人知道此时已是生死关头,必须同舟同济,方有生路
,这个简单的命令一下子就攒紧了秦卒的心。
若要他们死,可以,但必须死在巍峨高耸的太华山,肥沃的秦川周原,浑浊分明的泾渭,牧草青青的陇右……而不是这异国他乡的河东!
“拼了!”秦人这两个月早就受够了憋屈,此刻为了归乡,只能对统帅报以信任……
他们自然而然将目标对准了统帅令旗所指的方向。
敌军包围圈的东北面,是一处略微隆起的坡地,虽不算太高,却可以清楚的看到整个战场的形势,也便于各军观察中军的旗令,赵无恤的玄鸟旗帜,就安置在那里!
孤注一掷,斩将夺旗,在实力敌不过赵氏的时候,纵然渺茫,子虎自然而然要选择最有希望的目标了。
他希望郑军帮他挡住西面的进攻,魏军则防守东面,秦人奋力一击,杀到赵无恤跟前,将他擒获或斩杀。虽不知“擒贼先擒王,射人先射马”,但子虎的判断无疑的正确的。
秦军耍了一个小花招,子虎派了数千秦卒列阵而行,目标是东南方向,在调动数支赵军做出相应位移后,从这数千人背后又冒出来两百乘战车,连同五千兵卒,径直朝东北方开去!
而赵军,似乎是没料到秦军会向东北方向采取攻势,一时间从北、西、东均有一支部队出动,想要过来阻拦。
便在此时,又是数声鼓声响起,郑军、魏军也相应向前行进,他们一左一右,掩护住了这支秦军先锋的侧翼。
左右的赵师都被牵制住了,只剩下正面之敌,因为是车兵的缘故,这支前锋部队速度很快,三里的距离缩短为一里,秦人引以为豪的战车开始加速,徒卒也持着戈矛,迎着对面扑来的赵军杀去。
这些赵兵是从邺城征召的都邑兵,比起太原、东阳的百战之师来说,他们只是一支成立较晚的征召兵,面对来势汹汹的秦人,一时间竟有些“杂乱无章”?
没有想象中的剧烈碰撞,对面赵军甚至没有架矛顽抗,几乎是一触即溃,还不等战车撞上去,这支数千人的赵卒便朝两侧退开,放秦国战车去了后方……
如此轻松自如的破阵,让不少秦军校尉喜不胜收,然而子虎脸上却变了颜色,连忙挥舞令旗:“后方预备的各部速速上去,要彻底撕开这支赵军的口子才算得数!“
然而不等秦军后续部队接上,方才直接朝左右分开,让秦人战车部队冲入的赵卒却又结阵将缺口弥合,仿佛是一头吞噬了猎物后合上嘴巴的凶兽,后续扑上的秦兵一头撞到了密合坚硬的牙齿上。
刚才”不堪一击“的邺城兵,此时却一个个变了个人似的,悍不畏死,勇猛锐武,把想要突破他们的秦兵牢牢挡住。而冲过头了的车兵只能孤军奋战,车上的武车士奋勇挥动长戈,不停开弓,却被层层叠叠的赵军矛兵赶来围住,。
秦国徒卒校尉双眼通红,却无法前进,只能眼睁睁看着友军陷入重围,他大呼大喊,焦急万分。
这是个陷阱?
被赵军所阻,子虎看不到那些车兵杀入敌阵后经历了什么,但他却知道,夫战,勇气也,一鼓作气二而衰三而竭,秦军之所以还能战,只是因为胸中的一股气势,气势一弱,那便再也冲不动了!
于是子虎咬了咬牙,神情突然一凛,急促地传令道:”击筑,起歌,陷阵!”
筑是秦国特有的乐器,秦人的随军乐工们个个长得孔武有力,他们不会像东方的鲁卫乐师一样,操纵各种精巧而乐调美妙的琴瑟箜篌,而是一手持筑按弦,一手持竹尺,高高举起又重重落下,奋力敲打,好像不敲得弦断柱裂不甘心一般。
一时间,赵军那边的鼓声也被压得损色了几分。
在筑声里,秦军的气势渐渐高昂,却见子虎刷地一声,拔出长剑,用秦腔高声吼道:“岂曰无衣!“
便听数万秦地男儿一齐狂呼:“与子同仇!“
这种数万人的猛然山呼,真有排山倒海之势,每一声的呼吼,必换来响彻原野的回应,每个秦国人都在这种呼喊声中,眼神变得狂热而危险。
甚至连侧翼的郑兵也心声悲壮,被这种气势所感染,跟着一齐仰天长啸。
筑声,就相当于秦军冲锋的号角,子虎的呼喊,则像是为他们壮行的长歌。
于是约合一万秦军,两个远远称不上整齐的大方阵,就朝着刚刚闭合的数千赵军前进,慢跑很快就变成了没有秩序的狂奔,秦人们哇哇大叫着,迎着不断从头顶越过的石弹、箭矢,朝敌阵冲去。
这下子,方才吞了车兵的邺城兵却有些真的慌乱了。虽说这几年赵无恤连续用兵,但出征的多是武卒和边郡兵,邺城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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