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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秋我为王_分节阅读_第55节
小说作者:七月新番   内容大小:8739.90 KB   下载:春秋我为王Txt下载   上传时间:2017-03-25 15:37:30   加入书签
恤便和邓飞对案而坐,向他请教一些晋国的刑法问题。作为后世人,他对律法是比较关注的。因为从一个松散的宗法制家族,变成一个组织严密的律令制国家,这是赵鞅正在为之努力的目标,也是赵氏以后的必经之路。

    闲谈间,无恤得知,邓飞的家族,来自遥远的南方,是蔓姓的邓国后人。邓国本是楚王之母舅,被外甥楚文王背信弃义偷袭灭亡后,邓国公族部分入楚为士,甚至出过一位司马。剩余部分则北上中原,居于郑国,曾担任过士师职位,协助子产铸刑书,所以对刑律很是精通。

    邓飞在数年前以游士身份辗转来到了晋国,投身于籍秦家中,却没有做委质效忠的家臣,而是成了自由身的幕僚,平日的职责是庶子大夫的辅助和法律顾问。

    说起律法,就聊到了第一位将成文法公开化的人,郑卿子产,邓飞对他推崇不已。

    “郑子产名驷侨,郑国七穆之一,昔日子产铸刑书,公布于新郑,使国人皆能观看,知刑罪之缘由,那时飞尚在襁褓。”

    赵无恤道:“然而无恤听闻,晋大夫叔向曾批评子产此举,其辩论孰对孰错,先生能否与我详细说说此事。”

    邓飞自然知无不言,原来当得知子产铸刑书后,子产在晋国的好友,羊舌氏的叔向便痛心疾地写信劝他,信中是这么说的:

    开始我还对你寄予厚望,现在却全然绝望了。上古先王不制定刑法,这是害怕民众为此产生争夺之心,却无法防止犯罪。一旦让小民知道法律,他们就不再忌惮上位者,争斗之心就会因此而产生。他们将会弃礼而征于刑书,上面刻划的一字一句,都要争讼个明白,其结果就是乱狱滋丰,贿赂并行。

    昔夏有乱政而作《禹刑》,商有乱政而作《汤刑》,周有乱政而作《九刑》,这三刑兴起后,三代的结果如何?还不都很快就到末世了。所以你现在颁布刑书,纵使暂时徼幸成功,你的邦国也迟早会落入无法治理的境地。

    叔向最后还有些生气地预言道:吾闻之,国将亡,必多制,说的就是眼下的事啊,郑国将要在你的执政下衰败了!

    赵无恤听完后,摇了摇头说:“然而叔向追求的圣人之治不可能再现,礼治的时代已经结束,无恤料想,未来只有以刑律及法令治国,方有希望。叔向死后不久,他的家族就被扣上了作乱的帽子,很快衰亡破灭,反倒是子产治郑有了成效,使得郑一区区伯国,晋楚却不敢小觑。”

    不过,叔向之所以会产生这样的想法,大概是因为他在栾盈之乱中,因为弟弟羊舌虎是栾氏之党的缘故,被范氏下狱,差点身死牢狱。而他的另一个弟弟羊舌叔鱼,又身为刑狱之官,贪赃受贿,被人攻杀,还留下了“贪墨”这个恶名。所以,因为这两次经历,叔向才对刑法有种厌恶和不信任吧。

    赵无恤还知道,子产之政,是一次自上而下的改革,既维护郑国公室的利益,又限制七穆等贵族的特权。他整顿田制,重新划定公卿士庶的土地疆界,将国野民众按什伍加以编制,对私田按地亩课税;作丘赋,依土地人口数量交纳军赋;铸刑书,修订并公布了成文法;实行卿大夫之子也必须学有所成,方可从政的用人制度。

    殊为难得的是,这位改革家面对国人的不理解和诽谤,不毁乡校,容许国人在那里公开议政。要知道,他们唱的可是“取我衣冠而褚之,取我田畴而伍之。孰杀子产,吾其与之”啊!

    赵无恤铭心自问,自己是做不到这一点的,当成乡国人反对他推行代田法时,他的做法是,借用鬼神之言裹挟舆论。

    邓飞侃侃而谈道:“然也,所以子产回复叔向的信中,只有一句话。侨不才,不能及子孙,吾以救世也!”

    这句话的意思就是:我公孙侨并非圣贤,做不到您说的那种程度,无法考虑到世世代代的礼乐王治,我的使命,我的政令,就是来挽救当前时局的!我不能接受您的劝谏,仅能不忘你敦敦劝导的恩惠!

    “妙极!”赵无恤忍不住出言赞叹,子产此言,太对他胃口了,这是两个现实主义者相隔两千年的惺惺相惜啊。

    隐隐约约,赵无恤也觉得自己所做的事情,居然颇合子产的政见,或许,他未来治理领地和家族的大致方向,已经找到了。

    不过他随后又哑然失笑,自己现在只不过是一乡之宰,治下仅仅两千多人,好高骛远作甚,还是学习子产一样,想想如何“以救现世”好了。

    和赵无恤在成乡的新政一样,子产也同样以事实打了反对者的脸。

    子产从政之初,被国人诅咒“去死”,但一年之后,歌谣就变成了“我有子弟,子产诲之;我有田畴,子产殖之。子产而死,谁其嗣之”的颂扬。而邓飞描述子产逝世时的情形,说新郑城无人不哭,连远在鲁国的孔丘也慨然而叹:“子产,古之遗爱也。”

    不知不觉,泮宫开课的钟声响起,赵无恤才恍然起身,他和邓飞相谈甚欢,居然忘了时间。

    邓飞送无恤走到室外,拱手说道:“能让君子师事之,飞惶恐惭愧,吾之学问,其实远远不如我在郑国的族兄邓析,可惜他执意非子产之刑,而自己编篡什么《竹刑》,以干世人,为民争讼……”

    邓析?他说的那人,赵无恤倒是没什么印象,也不知道在历史上留下过名字没,不过撂开子产之法而私修律法,这倒是很特立独行的做法。

    他辞别邓飞后,趋行出门,方才一聊就是一刻,门外的赵广德恐怕是等急了。

    谁知出来一看,却见小胖子像个童子般乖乖地站在门口,朝阳升起,热得他一头是汗,出于对赵无恤的信任和尊敬,他居然却没进去催促。

    这让无恤感到微微惊讶,觉得除了让小胖子在庖厨之道上狂奔外,在其他方面,此人还是可以栽培栽培的。

    晨学武,暮学文,这也是泮宫中的传统,所以今晨的课,是剑术。

    赵无恤换上了上衣短小而方便活动的玄色剑士服,佩戴自下宫时就一直在用的二尺剑,与赵广德一起往剑室走去。

    剑者,君子武备也,所以防身。因其携之轻便,佩之神采,用之迅捷,从西周开始,佩剑成为一种男性贵族的时尚。在晋国,还有过“令吏带剑”的规定,凡是贵族和官吏必带剑。

    而且,剑不仅仅是礼仪和装饰,不仅仅是身份和等级的标志,还是可以杀人的利器。作为在战场上运用最广泛的短兵,相应的剑术便应运而生了。

    剑室位于桃林之侧,和后世霓虹的剑道馆有些像,占地并不大,地面铺着木板,中间空出几处,可以容纳十多人同时对练。当然,用的并非是佩剑,而是木剑或者未开刃的钝铜剑。

    赵无恤刚走进来,就觉得气氛不太对劲,周围那些手持木剑正在对砍少年纷纷停了下来,把目光投向了他,他们多半是范、中行一党的大夫子弟。

    在靠近侧门的位置,缩头缩脑的乐符离正隔着人群,对赵无恤挤眉弄眼,似乎是想提示他什么。

    无恤有所警觉,刚要转身,却现有一个人,一个消失很久的熟人拦在了他的面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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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2章 剑名獬豸

    感谢书友悼武华夏的打赏!

    ……

    拦住赵无恤去路的,是差点就做了他伴读的邯郸稷。

    邯郸稷身穿白色剑士服,顶着那张英俊的脸庞,皮笑肉不笑地盯着赵无恤和赵广德说道:

    “二位堂弟,许久不见。”

    赵无恤发觉得事情越来越不对劲,他的手轻轻地抚摸着剑柄。

    “赵稷,你这是什么意思?”

    听到这个令自己厌恶的称呼,邯郸稷脸颊微微抽动了一下,随即消逝,他侧过身道:“并无他意,今日,稷想为堂弟引见两位泮宫同学,仅此而已。”

    他的笑容越发得意,朝一旁挪了半步,露出了身后的视野。

    无恤注目看去,只见在大夫子弟们簇拥下,其中央是两位各自穿着绛色和蓝色剑士服的卿子。

    邯郸稷恭敬地朝那绛衣少年伸手介绍道:“这位是吾舅父,上军佐家的中行子。”

    赵无恤回忆着所学的卿族世系,知道此人正是晋卿中行寅之嫡子,中行黑肱。

    只见中行黑肱身材矮小,仅仅六尺有余,唇上有层淡淡的绒毛。其他人的剑士服类似短衣,手臂是赤裸的,或绑着护腕,但他却着长袖,将两只手掩盖得严严实实,拥于胸前,也未持木剑。阴冷的目光孰视赵无恤,态度玩味。

    赵无恤听说,黑肱,得名于其胳膊上由肘到肩的黑色胎记,据说那胎记还是一只中行氏远祖图腾“罴”(pi)的形状,轻易不示于人。

    他心中了然,自己上次在新绛赵府燕飨上的冲突果然有了后续的反应,邯郸稷不仅搬到中行氏府上居住,而且如今这态度,是铁了心要在泮宫中投靠舅家中行氏了。

    赵无恤对此,并不感到十分意外,但至此,他便彻底将邯郸稷视为叛族的敌人。

    心里这么想着,无恤依然朝中行黑肱微微行了一礼,口称久仰,一边分神防备着周围情况。

    出乎他的意料,对方也按规矩还礼,称他一声“赵子”,声音略为阴沉。

    这让赵无恤微微松了一口气,刚才他还一度以为,会来一场前世体育馆里约战的中学生群殴呢。不过照目前的情形看,毕竟大家都是卿族,是有匪君子,都要讲几分脸面和礼制的。

    谁知他一抬头,却见人群后边,缩在墙角的乐符离眼睛嘴巴挤弄得越发夸张,手也开始比划了起来,居然是要赵无恤快跑的意思。

    这又是什么情况?

    就在这时,一个大嗓门在他和赵广德两人耳边炸响。

    “我就不必介绍了,吾乃范禾,执政次孙!”

    却是那蓝色剑士服的卿子说话了,他长得圆头虎背,眉毛如剑,态度倨傲,目光盛气凌人,手中握着一把长剑——那可是真正的长剑,无恤目测,至少三尺有余,楠木剑鞘上雕刻着饕餮纹,兽口含珠,光彩照人。

    不待赵无恤回应,他就一手拨开了正欲介绍他的邯郸稷,和他那把剑一起,大刺刺地站到了无恤的正对面。

    “吾闻赵子勇武,曾于林中与黑熊搏斗,可有此事?”

    别人夸赞无恤都是从获白鹿说起,这猎黑熊一事倒真没什么人关注,这范禾莫名其妙地问这么一句,是要作甚?

    正想着要怎么回答这个跳跃度极大的问题,范禾态度忽然由晴转阴。

    他恶狠狠地说道:“然而赵子恐怕不知,我范氏乃有熊氏子孙,旌旗和戎车上的纹饰,就有黑熊,赵子杀熊,如毁我旌旗、辱我宗庙,故今日禾要试一试赵子的本事,请!”

    说罢,他居然就这么拔剑出鞘了!

    青色的金属光芒闪烁于剑室中,只见范禾手中的剑长达三尺,剑身狭长,剑脊略薄,刺削并重,多饰以铜格。剑柄缠银丝,柄首是一只名为獬豸(xiezhi)的怪兽,兽口含玉,造型与剑鞘一模一样,一看就是把精心铸造的好剑!

    “且慢!”赵无恤只来得及说出这么两个字,有邯郸稷出现,对方要找茬动手,他有点预感。但杀了一头熊,这又是什么鬼理由?脑洞真不是一般的大!

    但范禾却不答话,他狞笑着,已经双手持剑,恶狠狠地刺了过来,看那架势,似乎真的要将赵无恤刺穿!

    “赵子,快拔剑,不然此人真会伤了你!”

    远处,乐符离只来得及喊了这一声,在范、中行一党的少年们回头注意到他,想要去捉住他时,便一溜烟从半开的侧门处跑了。

    赵无恤闪过了第一击,范禾的剑刺到了剑室内的木板上,如同箭穿布帛一般,轻易就刺进去了一大截。

    刺空了一剑的范禾转脸道:“汝还不拔剑么?速速与我一战!”

    赵无恤惊出了一身冷汗,这竟然是把开了刃的真剑!他疯了么?难怪乐符离那么紧张地提示,原来是知道范禾此人的秉性如此疯狂啊!

    他眼角余光看向周围,负责教授剑术的大胡子剑师眼观鼻鼻观心,仿佛没看到两位卿子在追逐一般。而中行黑肱,邯郸稷等人,则带着众少年,远远围成了一个圈,双手抱胸,目光不善,仿佛在等着看赵无恤笑话。

    至于赵广德,已经被眼前的剧变吓傻了眼。

    赵无恤别无他法,乐符离虽然跑了出去,但能否搬来救兵还不可知也,现在,只能靠自己!

    无论对方是否动了杀心,他可不想被范禾追成一条狗!

    唰!赵无恤斜挂在腰间的青铜剑终于出鞘了,剑锋寒光奕奕。

    说时迟,那时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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