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的流星雨!
……
火箭落下,范氏外营顿时混乱起来。
营寨是砍伐河边树木。再以河泥涂抹所建,不过这些天太阳暴晒下,干燥不已。遭遇火攻后最初还能扑灭,但营外的火矢连续不断,没多久,几处木墙和哨塔都起了火,冒了烟。
不过敌营中肯定有经验老道的人指挥,将营内的范兵一一组织起来,取水的取水,以沙土扑火的扑火,还拉了一批射手,开始向营外发起反击,两边箭矢你来我往,赵氏弓手开始出现伤亡。
但颜高不急,甚至没让手下撤退,而是咬牙顶着零星的敌矢,继续抛射烟矢。
因为他们不能丢人,因为竞争对手弩兵们还在前进,虽然穿着皮甲,但他们是迎着敌人的箭矢而去,冒着随时会被射杀的危险。
虽然每一步都会留下几具尸体,但只要多前进几步,便能进入弩的最佳射程!
颜高也研习过弩的射法,他知道,弩将射箭分解为装箭上弦和射击两个独立动作,弩手可以集中精力发射,不必向弓手那样张弓的同时瞄准,并因为有用于瞄准的望山,因此弩的射击精度比弓高。
但弩只能平射,在这种仰攻敌营的战斗中就不如弓了。
所以今夜,弩兵们另有使命。
等前进到七八十步开外时,弩兵们将单臂弩斜抬,也没有用特制的烟矢,而是以数百重箭集中轰击那几座高出营墙,对弓兵威胁最大的哨楼!
三石弩之力,百发而不瑕止,已将整个范氏营墙和哨楼之大半笼罩在射程之内,它们甚至能击穿哨塔木墙,将里面的范兵活活射死。
笼罩在弓兵们头顶的威胁消失,他们心无旁骛,纷纷加快了射速。以颜高的经验来说,这种攻营作战,营内的人虽然居高临下,但他们要攻击的,是深夜中四面八方的敌人,营外的人虽然仰攻,但手里有火矢,整座营寨都是可以攻击的目标。
随着时间推移,范氏外营的门前、木墙上,已经燃起了一片火海,甚至殃及到了帐篷,在范氏的射手被弩兵压得抬不起头来后,连骑兵都可以纷纷上前朝营中投抛火炬。
随后在赵无恤令旗挥动下,徒卒们扛着赶制出来的木梯冲杀上前,骑兵甚至以铁钩勾住营门,十余匹骏马猛地一拉,被火焰烧得千疮百孔的营门轰然倒塌!
“营门破了!营门破了!”外面的人在欢呼,里面的人却在哀嚎。
颜高已经慢慢挪到了营门前,在大门倒塌后的一瞬间和众人拉弓射箭,他连发三矢,把浑身是火,冲出来拼命的范兵接连射死三人。再摸箭时,他发现自己箭囊空了。他这次一共带了三个箭囊,两囊烟矢,一囊普通箭矢,此战过半,三个箭囊全空。
他回头补充箭矢时。也与弩兵的旅帅目光相对,两人对视后,相互点了点头。今夜破营,若无弩兵冒死掩护。弓手们便无法顺利将范营点成一片火宅。如今看来,两个兵种各有优势,都出了大力,这场暗中的较量,看来暂时是分不出结果了。
赵兵破开营门后纷纷涌入。弩兵旅帅经过颜高身边时,轻声说道:“等破朝歌之日,你我再一较高下!”
……
兵法有云,凡用火攻,必须根据火攻所引起的不同变化,灵活部署兵力策应。从上风放火时,不可从下风进攻。火已烧起而敌军依然保持镇静,就应等待,不可立即发起进攻。待火势旺盛后,再根据情况作出决定。可以进攻就进攻,不可进攻就停止。
乘着今夜南风刚停,范氏外营已经被烧成一片火场,赵无恤便挥兵攻入其中,又让人四处点火。
范氏营寨都是由木栅所筑成,其周围又全是树林、芦苇,一旦起火,就会烧成一片。加上赵兵各持茅草火把,范氏外营数十座小营,隔营点火。所以防守的那师范兵只见左边火起,方欲救时,右屯又冒烟起火,扑灭不瑕。
一时间外营火光连天而起。营内喊声大震,赵氏兵马齐入,分两路往里猛攻,范兵又不知究竟来了多少军马,抵抗不了,连过来稳定局面的王生也驾轻车逃离。范兵失去了首脑,胆气丧尽,四处乱窜自相践踏,死者不知其数。
赵无恤用兵如疾风烈火,亥时三刻,范氏外营告破,四刻,内营亦破,他将范氏大营径直打穿,突入到河岸上,和西赵的渡河部队在沁水边成功会师。
河岸上,半数西赵兵卒已经登岸,站得密密麻麻,正在收割残局。营寨内,火光映天,照耀如同白日,连月亮和群星也为止失色。不出意料的话,今夜西赵兵员死伤不少,但范兵伤亡更众,阵亡于岸边的,焚于营中的,或者窝囊地死在同伴践踏下的不知凡几。
赵无恤来到河岸上时,赵鞅的白纛大旗也刚刚渡河过来,父子二人一见面,便同时脱口问道:“范吉射何在?”
随即赵无恤便皱起眉来。
“范吉射没在岸上被擒获?”
阳虎对答道:“先前尚在,但发觉外营火起后,他的旗帜和亲兵便一分为三,一往下游,一往营中,一往上游去了……范吉射没往营外跑?”
赵无恤摇了摇头:“未曾见到,看来他不是往南,就是往北逃了。”
不一会,有兵卒来报,说果然有三四千范兵沿着河岸北上,又往东北方向去了。赵无恤不由叹了口气,感到十分可惜,若是此战能擒获或者杀死范吉射,那范氏便和邯郸一样完蛋一半。
赵鞅很是不屑:“范氏老儿畏惧潜逃,也用上了疑兵之计,可不能让他跑了,你速速派轻骑去追击!”他随即看向了赵无恤,用命令的语气说道。
赵无恤却疲惫地看了自己父亲一眼:”人言穷寇勿追,不是小子不愿追,而是兵卒们实在撑不住了。我率七千众趋行数百里,渡大河后在牧野鏖战,方下牧邑,尚未休整,即又西进与父亲汇合,在方才的攻营里耗尽了最后一分气力,徒卒疲惫,骑兵也很难跑动,这数百人摸着黑追过去,恐怕很难留住范兵,搞不好还会折损。“
周围的赵氏家臣顿时静了下来,他们面面相觑,眼观鼻鼻观心,西赵是赵鞅的一言堂,他说一不二,除了善于强谏的周舍外,很少有人敢当众反对。
但赵无恤却拒绝了主君的命令,虽然有理有据,虽然他身后的东赵臣僚兵卒们都一脸疲态,一坐下都要睡过去的模样,的确很难再急行军去追击范吉射,但主君会不会因此而不满?
赵鞅的确有些不高兴,他静静地看着儿子,赵无恤虽然垂目,却也不卑不亢,而他身后那些披甲的军吏家臣们,都以无恤为中心,东赵与西赵,俨然是两个各为其主的集团。
沉默片刻后,赵鞅重重地点了点头:”也罢,吾子辛苦了,下去休憩罢,扫清残敌和追击的任务,我另择其人就是。“
无恤行礼退下,当他与赵鞅擦肩而过时,俨然发现自家儿子已经比自己还高的赵鞅,心中五味杂陈。
既感到欣慰,又感到一丝警惕。
不过更多的,还是在这场晋卿大战的盛会里,决不能输给儿子的心气!
第640章 投机者
醒来时天已大亮,身侧是柔软的鹿皮和毯子,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米粥的喷香。走出帐篷,光线刺眼,赵无恤用手掌挡住阳光,朝那些满怀敬意向他行礼的兵卒点头,无论他们来自西赵还是东赵。
腹中饥肠辘辘,他在就食后一问才知道,自己这一觉,竟睡了整整一昼夜,此时已是战后的第三天了。
太累了,无恤实在是太累了,这一个月来,他和手下的兵卒们几乎没怎么合过眼,生怕回来晚了,棘津会被攻破。本来牧野大战后可以好好休整几天的,但中行氏南下的威胁却依然笼罩在头顶,赵鞅又在沁水边巴巴地等他来援,所以不管无恤多累,都得飞奔而来。
可打完沁水边的拔营攻坚后,他们真是到强弩之末了。兵法,百里而趣利者蹶上将,五十里而趣利者军半至,无恤能将精锐的武卒和鲁兵全须全尾地带过来,已经很不容易,何况一战下来,也有不少伤亡。
每个将领心中都有属于自己的嫡系,赵无恤的嫡系是武卒,但在赵鞅眼中,这些人却只是一支外国募兵,召之即来挥之即去,随时可以顶在前面为西做盾牌和炮灰。大宗对待小宗军队,一向是这种态度,邯郸氏的反抗不是没缘由的。
赵鞅下意识地让儿子的嫡系去担当更大的责任,不顾他们的状态和伤亡,上一次雪原大战,就因为赵鞅执意要他们顶在前排,刚成型的武卒伤亡近半,赵无恤当时可心疼了好长时间。这一次,底气十足的他选择了婉拒,作为身后众人的主君,他有义务出面维护他们。
西赵众人在沁水边坐等了那么长时间,赵鞅手下也有不少从晋阳征发的戎狄骑兵随行,像追击残敌这种事情,让他们去代劳即可,何必再刁难疲惫的东赵兵卒?
经过此事。赵鞅大概也意识到了,赵无恤的手下并不是用来填沟壑的从属兵,待遇至少得上升到“友军”的程度,便收回了成命。让阳虎另行挑人去追击残敌。可惜和无恤预想的一般,未能尽全功,范吉射逃入了雍邑,阳虎也只能望城兴叹。
战后盘点,西赵在渡河战中死伤千余。东赵在拔营战中死伤数百,而范氏最为惨重,先前的以万大军彻底打残,共有两千多人战死,近五千人投降,逃脱者不过两三千。
……
今晨,赵鞅帅西赵剩下的六千人先行出发,去围困雍邑,赵无恤的兵则留在原地休整,顺便将俘虏押到河对岸去看管。这一点,自觉充当赵氏后勤大队的韩氏很乐意帮忙。
将这些事忙完后已到午后,赵无恤便要拔营去雍邑,和赵鞅再次合兵。他邀请留在这里等待的家臣杨因同车,询问起了前夜大战后的详细经过。
“范吉射是怎么逃掉的?”
杨因叹了口气道:“范伯能够逃离,多亏了他的首席家臣王生……”
原来,因为王生的提醒,范吉射不等全局溃败就开始撤离,所以带了不少人逃脱。一路上,他的家臣王生亲帅一千范氏精锐断后。与追击的阳虎且战且退,以半数的死伤为代价,让范吉射逃入雍邑。
“王生?我听说过此人。”
赵无恤道:“王生是范鞅还在世时发掘的人才,作为范氏第一谋臣。他说的话常被接纳。他很讨厌张柳朔,却建议范吉射重用张柳朔。范吉射问:‘张柳朔不是你的仇人吗?’王生回答:‘私仇不妨碍公事,喜爱不废弃过错,厌恶不排除善良,这是道义之理,我岂敢违背?’于是张柳朔便成了朝歌的邑宰。事后向王生道谢,但王生却依然讨厌他,闭门不见,这件事和祁奚举贤不避亲仇一样,成了新田市井的美谈……”
杨因有些惊异:“想不到君子身在鲁国,却对晋国发生的事知道得如此详细。”
赵无恤不以为然地笑了笑,因为张柳朔是张孟谈的亲叔叔,所以他才会知晓此事,也不知张氏叔侄算不算鸡蛋分别放几个篮子的表现。
他又赞叹道:“昨夜在外营挡了我许久的是应该就是他,此人不简单啊,范氏之中亦有英才和勇士。”
杨因道:“通过审问得知,这些范兵多半是从凡、共、雍三县征来的,如今范氏大败,这三处想必十分空虚,故阳子提议进围雍邑,若能困住范吉射最好。然后可派兵去掠取范氏各城邑,这样可以避免千里馈粮,待这几处城邑疲敝后,再乘机取之!”
赵无恤点了点头,赵氏合兵一万多人,人吃马嚼的,温县的存粮都快吃一半了,不因粮于敌的话,消耗太大,只能靠韩氏补充。阳虎这招挺狠,但效果会很好,食敌一钟,当吾二十钟;芑秆一石,当吾二十石。
至于阳虎拘泥于拔城攻坚,他就不敢恭维了,此计的前提是中行氏不会发兵西来。
中途休憩时,无恤唤来书记官项橐问道:“棘津那边有消息么?”
项橐道:“昨日传来过一次消息,说大军已经抵达大河南岸,开始准备渡河,到今晨应已渡完。”
无恤暗想:“中行氏已经抵达朝歌,中行寅再笨,也该发现我在牧邑只是虚张声势了。只望他恼羞成怒,直接西来寻我会战;只希望他就算进攻棘津,也是在我方援军站稳脚跟后;只希望以盗跖和羊舌戎两人之才,能顶住东阳劲卒的压力……”
他突然产生了一丝迟疑,自己是配合赵鞅攻略雍、凡、共呢?还是冒险东进,去解棘津之围,力求在野战里击败中行氏呢?
无恤倾向于后者,但这还得看中行寅下一步怎么走,最好能给赵氏围点打援的机会。
总之,还是兵力不够啊,不然就不用这么左右为难了。
正在这时,赵兵长长的队伍身后,扬起了一阵烟尘,斥候来禀报说,沁水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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