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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秋我为王_分节阅读_第402节
小说作者:七月新番   内容大小:8739.90 KB   下载:春秋我为王Txt下载   上传时间:2017-03-25 15:37:30   加入书签
勇士的威猛

    这让孔丘的威势一时无二,他的一些建议和政令畅通无阻,堕四都的准备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之后的几天里,天空灰暗,寒气逼人,风暴已然过去,弱化为绵长而持续的秋雨。

    雨水洗去了地面上的血迹,却洗不掉孔子内心的忐忑,他每天都会来宫阙上发会呆。

    只是他面前的景色丝毫不能温暖人心,只会让人感觉可怖:少正卯的尸体被吊上东观,暴尸三日以儆效尤,长长的绳索牵动尸体随风摆动,朝服衣冠已经被扒下,雨水流淌在他乌黑的面孔上。

    孔子手指的颤抖停止了,因为背后传来鞋履踩踏雨水的声音,声音很轻柔,仿佛是怕惊扰了他,但孔子也能听出,脚步里包含着不少疑问。

    “夫子”是孔丘得意的门生之一的端木赐。他的行礼有些勉强,抬头时一脸疑惑,孔丘能从他英气逼人的大眼睛里看到疑问,还有痛苦

    那是面临选择时的痛苦。当年孔丘纠结于礼和道的真谛,苦苦求索不得其解时,也有过这种眼神。但当他坐上马车,前往周室,一旦对上老子那双深邃的明眸后。却被微微一点消弭殆尽。

    “仲尼啊,你还在犹豫么”如龙的老者笑容灿烂,他能看透人心,看透天道万物,看透生生死死,让孔子捉摸不透。

    “上善若水,你怎么就不懂呢何必刻意扮演火的角色,那虽然能叫外人害怕,却也会让爱戴你的人畏惧,还会让你一瞬间燃烧殆尽。或者会像这样”

    当时老子指着一只扑向烛火里,变成一具焦黑残躯的飞蛾。

    “你本可以学我,一生自由遨游的,何必投入庙堂之中”

    这就是儒道的不同之处,而我,已经回不了头了若是能再见老子,孔丘只求他能理解。

    他也希望,眼前的得意弟子能理解。

    子贡看了一眼暴尸的少正卯,眼神颤动,他犹豫着问道:“这个少正卯是鲁国知名的人。现在夫子您执掌朝政首先就杀掉他,是不是有些失策了”

    孔子不答,拉着子贡的手,带他走到了两观的屋檐下。看不到那具尸体的地方,伸手弹去他衣冠上的雨水,就像过去几年里无数次做过的一样。

    “赐,坐下来,为师会告诉你杀他的缘由”

    开头后是漫长的沉吟,孔丘在组织语言。宫中的寺人恭敬地端来热腾腾的温酒,子贡就这样看着酒盏中白气升腾,静静地等待夫子告诉自己答案。

    他真的很需要这个答案。

    “赐,我曾经告诉过你,天下称得上大恶的行为有五种”

    孔丘看着外面飘零的细雨,他不单单有一个儿子和女子,颜回、子路、子贡、曾点、冉求,这些弟子也相当于半子,为师为父,有什么是不能和他们倾诉的呢

    还是有的,有些事情,他会藏在心间,决不能尽情说出,那会动摇他,还有他们的决心。

    “这五种大恶,一是通达事理却又心存险恶,二是行为怪僻而又坚定固执,三是言语虚伪却又能言善辩,四是对怪异的事知道得过多,五是言论错误还要为之润色。这五种大恶,人只要有其中之一恶,就免不了受正人君子的诛杀,而少正卯五种恶行样样都有”

    子贡微微抬头:“他有么”

    “有”孔子咬定,或者说,他逼迫自己首先相信:“他身居大夫之位,足以聚集起自己的势力结党营私;他能言善辩,足以迷惑许多弟子和民众,伪饰自己而得到声望;他效仿我开设私学,积蓄可强大的力量,如今已经试图叛逆礼制,成为异端。这就是人中的奸雄啊不可不及早除掉。”

    “攻乎异端,斯害己也,夫子当初难道不是这么教我的么为何轮到少正卯这个异端,就必须加以诛杀呢”子贡红着眼,孔子的说辞并不足以让他信服。

    孔子手指又开始颤抖了,幸亏那是在案几之下,对面的端木赐看不到。

    他叹了口气:“历史上,殷汤杀掉尹谐,文王杀掉潘正,周公杀掉管叔、蔡叔,姜太公杀掉华士,管仲杀掉付乙,子产杀掉史何,这七个人生于不同时代但都被贤者杀了头,原因是七个人具有同样的恶行,所以对他们不能放过。就像诗中所说的,忧心悄悄,愠于群小。单独一个小人并不可怕,但若小人成群,就足以让君子忧虑了。少正卯,我必须杀,不杀不足以成教训,不杀不足以威慑人心”

    子贡眼里的困惑非但没有消弭,反而越来越浓:“道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这原本是夫子反对,现如今却偏入此道中了么而威慑人心”

    他将这个词念了两遍,一次比一次重:“威慑人心,是为了做什么传闻朝中有人要对赵小司寇不利,那些人里,包括夫子么”

    风雨愈演愈烈,阙上的屋檐下,一片沉寂,但气氛却仿佛凝滞了,明明酒水已经凉了,但寺人却不敢再上来更换。

    “然。”半响后,孔子艰难地点头。

    “我就是那个力主削除赵小司寇多占的封地,堕毁郓城的人”

    嗡嗡嗡,子贡脑海里一阵混乱。

    他一时间找不到话了,担心已久的事情终于变成了现实:“原因是因为他僭越么”

    孔子颔首:“然,赵小司寇以大夫身份主鲁盟,强占须句,驱逐须句大夫,越过国君和执政派人劫掠齐人,在夹谷之盟上故意阻扰,之后还庇护叔孙氏的叛臣侯犯,乃至于私自参与宋国内战。他,僭越的太过分了,是可忍,孰不可忍”

    子贡一时间心慌不已,一件两件没什么,但这一切加起来后,却远远超出了孔门,超过了夫子的底线。他自己是不知不觉间没有察觉呢还是出于某种心理,放任它们发生呢

    现如今,他面临抉择,而曲阜和西鲁之间,距离战争恐怕只有一步之遥,赵无恤的担忧,眼看就要成为现实。

    “这些是我没有及时规劝,但一切都还有回转的余地,我可以回去劝说小司寇让步,还望夫子”他声音越来越小,直到说不下去。

    任他巧舌如簧,任他能言善辩,却也知道,自家主君是个极有主见的人。他,绝不会因为对立面站的是孔子,因为自己的一番规劝而停下脚步。

    作为跟着赵无恤从晋国走出来的人,子贡知道,赵小司寇的回归步伐是那么的坚定,他会碾碎沿途所有的障碍

    是的,停不下来了,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走到这一步,大家都无法回头了。少正卯那随风飘荡的尸体仿佛在诉说这个事实,他是这场事件的第一个祭品。

    而对面的孔丘,却笑了起来,浓郁的卷须之下,笑容一如往日般和蔼,可亲。

    “赐啊”他轻呼着爱徒的名字,他知道他在面临抉择,面临困惑。

    赵小司寇有许多发人深省的话,比如这句“师者,所以传道,授业,解惑也”。孔子知道,端木赐的问题他必须加以解答,必须告诉他应该怎么做。

    “还记得么你曾经问过为师,何为士”

    子贡低着头回答道:“行已有耻,使于四方,不辱君命,可谓士矣”

    孔子问:“再次之呢”

    “言必信,行必果,亦可以为士。”

    “这两点,你做到了么你临行前想必从赵小司寇处接到了使命,并答应一定要做到吧,如今却要背弃使命和誓言了么你不是一直想做一个真正的士么”

    “赐不敢忘”子贡的声音有些沙哑了。

    孔子捋须笑道:“既然如此,那为什么还在这里闲坐为什么还在为师面前说着没用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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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45 师徒、父子

    孔丘宽袖一挥,像是在驱赶爱徒:“去吧,去完成你的使命,千万不要辱没君命,违背言行”

    “赐,拜别夫子”子贡愣了片刻,倒头一拜,开始慢慢朝外走去。

    宋国的内战已经到了决战的阶段,每一粒粮食都能决定胜负,还有一些从曲阜采购的粮食没有运回。而这次规劝曲阜放弃对西鲁施压、动武的打算也已然落空,这个消息,必须尽早让主君知道。

    子贡知道,离主君越近,他就离夫子越远,但他没有停下脚步,哪怕身后目光其实是那么灼热和不舍。

    君命、师恩,也不知道是从何开始,子贡心里一直存在抉择。

    或是是初到成乡,看到赵无恤将那里治理得井井有条,还对他说“仓禀足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这句话时。或是赵无恤记住了他想要做行人的志向,借来绝秦书,双手奉上的时候。或是赵无恤来到鲁国后,将西鲁变成一块富强蓬勃之地的时候。或许是依靠赵无恤的支持,子贡成了曹、鲁间数一数二的大商贾,赢得了前所未有的尊重和敬仰的时候

    像铜锤敲打的瓷器一般,子贡心中,夫子的一些教诲,开始动摇了。

    但出乎意料,却又在情理之中,他的夫子,他崇敬之心如同海客眺望大海,从来没让他失望过的夫子,为他指明了道路。

    身后的声音,一如往日授课般洪亮:“见到了子有、子华,还有子迟,别忘了告诉他们,何以为士”

    子贡怔住了,又回头在满是水渍的阙上三拜稽首。

    “唯不敢忘”

    不知不觉间,泪水从端木赐眼里大滴大滴地落了下来,和雨水混杂到了一起。

    他随后起身,擦了擦脸上的泪水,头也不回地朝雨中走去

    人走。酒凉,只剩下孔子侧着身,看着外面的风雨默然。

    也不知过了多久,天渐渐要黑了的时候。身后终于又响起了脚步声。

    迟疑里带着怯懦,面对沉默的父亲有些不知所措,这是他的儿子,孔鲤。

    孔丘头也不回,问道:“今日学诗否”

    脚步停止。孔鲤讷讷地说道:“学了。”

    “善,不学诗,无以言,学礼否”

    孔鲤抬起的脚又恭敬地放了回去:“也学了。”

    “善哉,不学礼,无以立。”

    孔子说完才回头,看着其貌不扬的儿子,与那些天纵奇才的弟子们比起来,孔鲤实在太过寻常,寻常到无法继承他一成的衣钵。但作为身边最亲的人,有些事情正好让他去安排布置。

    “家中可安顿好了”

    孔鲤一板一眼地回答:“母亲和阿妹已经送回陬邑了,国君赐给的府邸也清扫干净,按照父亲的吩咐,竹简、纸卷放在一边,器具、钱帛放在另一边。”

    孔丘点了点头:“善,那些钱帛可以留给你,稍后运到陬邑,加上那点食田,应该足够养活全家了。但那些简牍。那些抄录的卷册,我想留给弟子们”

    “父亲”孔鲤突然跪了下来,满脸的不解:“父亲恕罪,方才你与子贡的对话我听到了一部分。为何不让子贡去说服赵小司寇或者让他留下来,子贡是行人之才,而且知道对方深浅,那样的话,父亲欲行之事就能多一分胜算”

    “住口”孔丘面色阴沉,“作为师长的最后一课。我竟要教子贡不忠不信不成”

    若赵小司寇是个残暴虐民的主君,孔子或许会让弟子们回来,但偏偏不是,偏偏与之相反,他是孔丘见过最英明爱民的领主,所以他甚至无法断言赵无恤是错的,而自己是完全正确的。

    执念,也只有心里长达四十年的执念在驱使他继续向前,而不像宰予劝说的一样放弃。但他纵然能对少正卯痛下杀手,无论如何,孔子也无法做到,将自己曾对弟子们的敦敦教导一一推翻,只为了一时间的政争和利害

    “可那样的话,父亲就不必像分散遗产一般,让我去做那些事情了”孔鲤稽首有声,只有他才明白,自家父亲,是抱着死的决定去做堕四都之事的啊这样真的值得么

    被儿子说中心事,孔丘举起的手无力地垂了下来,一声嗟叹,抬头望着渐渐放晴的天空说道:“少正卯死的那一天夜里,我梦到你祖父了”

    “我出生的时候,你祖父已经年过六旬,而等我记事开始,他已经去世,所以我对他只有一些婴孩时的印象,但昨夜,我却梦到他了。”

    孔鲤愣了半响,不知道父亲说这作甚。

    孔子露出了笑,他对弟子们是良师,对儿子却是位严父,很少有这样的温情时刻:“我依稀记得,父亲长得像擎天的巨柱一般,双手如此有力,他喜欢把我往空中扔,而我就像在飞。期间吾等一直在笑,笑啊,笑得喘不过气,笑得眼泪都流下来,把他逗得更乐了。我一点不怕,我知道,父亲总是能抓住我,他从未失手。哪怕是久病在榻上时也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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