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简牍的漆盘推了过去。
“冬十月初四,将于社庙祭祀鲁国先公而祈之?”白衣缁布冠的张孟谈风尘仆仆,在接到赵无恤的消息后立刻从甄邑赶到了廪丘,他看着简牍上的小字,‘露’出了微笑。
“这是请帖么?”虎会问道。
“这不仅是请帖,还是给大夫的动手信号。也是鲁城大‘乱’的日期……”张孟谈语气斩钉截铁,对此确定无疑。
闻言后虎会面‘色’微变,他虽然对赵无恤势力在鲁国的处境有所了解。却仅仅知道了大概。何况他专职武事,对那些‘阴’谋暗算和睥睨不擅长。如今方知此事,只觉得整个鲁国似乎都要风云‘色’变了!
的确,近几个月来,从种种迹象来看,阳虎等人取代三桓的野心已经昭然若揭,两大势力之间的矛盾渐渐浮于表面。
一方面是以孟氏为首的三桓不甘于被阳虎架空,开始拼死反击,拉拢赵无恤希望得到晋国赵氏方面的庇护。而阳虎也已经准备好了对三桓的火拼。拉拢赵无恤入伙以求晋国赵氏到时候对既定事实的承认。
赵无恤摊开了地图,目视上面的城邑和道路:“我已经询问过子华,按照鲁国以往的礼俗,冬季十月初一,依即位的先后次序祭祀先公并且献上飨食祈祷。初二日,在僖公庙里举行大规模祭祀;初三日,会在在蒲圃这个地方设享礼招待公卿大夫,届时三桓、以及许多大夫都会到场,可谓是鲁国卿大夫最集中的一次盛会。”
张孟谈指着位于鲁国附近的小苑蒲圃道:“既然如此,若是孟谈猜测不错的话。阳虎可能会在初三那天在此动手!”
“应该是这样,阳虎虽然兵力充足,却没有得到国人支持。对这次行动有些不自信,所以邀我入鲁城‘做个见证’,若是能带兵最好不过。有趣的是,孟氏也让子服何发来了请帖,邀我那一天去赴会。”
虎会在震惊之后,也开始了思考,他又问道:“三桓已经察觉危险了么?”
无恤道:“从我与子服何的书信来往上看,孟氏的家司马有所猜忌,但不能确定具体日期。他们兵力不足,到时候除非发动国人。否则处于劣势,所以邀我入鲁城。还特别嘱咐带上兵卒。一来可以借助子服何在孟氏面前夸赞过的赵氏武卒强兵,二来让阳虎‘欲’投鼠而惧器,不敢贸然动手。”
虎会掐指一算道:“现在是九月下旬,距离十月之‘交’只有不到一旬时间了,集结兵卒日夜兼行,或许还能赶上这场盛会,那大夫是要去,还是不去?”
赵无恤举起酒壶,为在座众人各倒了一盏新酿的淡薄鲁酒,然后举到鼻下细细闻嗅。
“这是甄地新米酿成的薄酒,味道虽然不及新绛糜子酒,但却是国人们的一片心意,如今两邑新政已经推行开来,官吏各司其职,人心渐渐安稳。有大野泽的盗寇在侧,被卸除了武装的氏族们只能选择依靠吾等,所以当此之时,我‘欲’‘抽’身前往鲁城,来一次火中取栗!”
虎会道:“大夫去前,下臣有一事求问,大夫已经思虑好究竟要助谁了么,三桓焉?阳虎焉?”
这几个月来,凡是和这件事相关的东西,赵无恤只和谋主张孟谈商议,从不召唤人陪听。如今让自己这个第三者进来,大概是已经做出了决断,要安排后续事项了。
“事关廪丘对郓城的防务重点,故下臣不得不问,还请大夫恕罪。”
如此一来,虎会强谏的本‘色’顿显,他看似大大咧咧,实际上却心细如发。郓城大夫叔孙志是阳虎之党,若是赵无恤与阳虎为敌,那廪丘就要小心防备东邻了。
“无妨,本来就是要告知虎司马的。”
赵无恤起身,踱步空无一人的厅堂。
“今日便对司马明说罢,张子曾分析过我在鲁国的处境,和从陈国奔齐的陈公子完差不多,但陈完能推辞齐桓公授予的卿职,在工正位置上蛰伏了一百年。到了陈文子、陈桓子时才开始发难,在国、高、二惠、鲍、崔、庆之间杀出了一片天地。我这个人‘性’子比较急,若是想要成功归晋,却不能等上几代人,甚至于必须在三五年之内就做出些成绩,得到些权柄和力量!”
张孟谈微笑着点头:“然也,陈氏虽然‘阴’险诡诈,但他们在齐国渐渐强大的做法却是值得借鉴的。”
“的确,我自知未来数年最大的敌人或许就是卧榻之侧的齐国和陈氏,所以对这一族的历史也颇多关注,从孔子处借来了几卷手抄的齐《‘春’秋》,二三子可想听听我的阅史心得?”
张孟谈、虎会下拜道:“愿闻其详。”
“四十年前,齐卿庆封独把朝政,引发了齐国公孙和众氏族的不满。借庆封外出围猎的机会,齐惠公的两个孙子子雅(公孙灶)、子尾(公孙虿)准备发动政变,除去庆氏。”
“这场政变里,原本不起眼的陈无宇扮演了这样的角‘色’,先是投靠庆氏,赢得了他们的信任,另一方面却又暗中与倒庆势力靠拢。在陪同庆封狩猎的时候,他谎称家母去世,嗷嗷大哭着从东莱跑回了临淄,擦干眼泪后却带着陈氏家兵参与政变,袭击并杀死庆封之子,夺取了临淄的控制权。庆封匆忙赶回国都,但为时已晚,只好流亡吴国。”
“陈氏便凭借此次的功劳从不起眼的小族跻身实权大夫行列,获得了领邑,短短四十年就发展到了今天的程度。”
“我的心思,虎司马可懂了?”
虎会并不是笨人,话说到这一份上,顿时了然。
赵无恤举起酒盏向张孟谈敬酒:“无恤不在期间,政务以张子为首,拜托了!”说罢一饮而尽。
张孟谈再拜道:“下臣等一定为大夫守住这艰难得来的基业!”
无恤手中再次加满的酒盏转向了虎会:“至于虎司马,稍后便立刻将廪丘防务‘交’给副司马,我另有重任要你去做……”
……
在这之后,赵无恤又召开了一个军事会议,卒长以上军吏得以与会。
“甄地邑兵和亭卒加起来一共1100人,廪丘则为1300人,外加700武卒,还有从流民里征召的100人,共计3200之众。如此,已经是这两个邑的极限了,在对盗寇的恐惧,以及什伍制度下,才能达到这种程度。而且只能维持到开‘春’,就得把征召兵解散大半,让他们回到田地上去……”
这也是造成战争周期‘性’和不可持续‘性’的原因,从古至今所有统治者,都没法很好解决这个问题。直到战国时期对地方的组织度和控制度加强,募兵比例增加后,长达数年的鏖战才变得普遍。
“我离开期间,甄地将留驻100弩兵,600邑兵、亭卒,由羊舌戎全权负责。”
“廪丘则要留下1000人,其中的核心依然是100弩兵,其余多半是亭卒,伍井和苏寿余共同负责。”
在新政中,赵无恤思来想去,还是把稳重的伍井从武卒里挑了出来,让他留在廪丘作为副司马。
比起进攻来,弩兵更擅长守城,这个神秘兵种也是对新征服领地的一种威慑。所以,赵无恤这次打算带走的,只有1500人,他为主帅,虎会为副,武卒为主力,廪丘邑兵为辅。
三日后,出发在即,十多面不同纹绣的卒伍旌旗飘‘荡’在廪丘城郊,兵卒们排成了方阵序列站立旗帜之后,昂首望着纵马在他们面前驰骋而过的赵氏大夫。
巡视了一圈后赵无恤对众军吏说道:“二三子皆有所成,但今日最值得表勋的,还是子有训练的那一卒新兵!”
一时间,千余目光都齐刷刷地集中在了低调的冉求,还有他身后那卒新兵身上!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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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8章 十月之交(中)
在场众卒中,被冠以“武卒”名号的老募兵们自然是军纪和阵列最好最整齐的,他们个个披甲,伍长以上的军吏人人戴胄。.最快更新访问: 。
重装步卒两丈长的酋矛如同森林,腰间还多了防身用的一尺短剑。剑盾手们的盾牌也得到更新,包上了新的皮革。轻装上阵的掷矛兵首次出场,小藤盾绑在左手,背上是长达四尺、五尺的短柄矛、戟、钩,可以近战,亦可以远掷。
其次是廪丘征召兵卒,这些人原本就是廪丘乌氏麾下的齐卒,虽然在甄之战里被武卒打残打怕,但比起甄地更不堪的卫卒,还有缺乏训练的亭卒要好上太多。这些人也是赵无恤最为忌惮的,所以此次决定多半带走,好让他们刃口对外,免得留在廪丘生出什么幺蛾子。
不过,赵无恤为何强调夸奖了看上去普普通通的“流民卒”?
二十天前,一半出于考校,一半是委以重任,赵无恤将一百鲁国青壮流民‘交’给了冉求,让他尽情用自己的法子去训练。
如今期限已到,放眼望去,鲁卒们竟然已经能像手里长长的竹矛一样站得笔直,完全没了刚被征召时的歪三斜四和衣衫褴褛,个个虽然依旧瘦弱却‘精’神气十足,隐隐看去士气竟然不比武卒和廪丘齐人们差。
冉求则穿了一身颜‘色’暗淡的皮甲,复合皮胄以红缨系于颔下,他迈步上前朝赵无恤施礼道:
“鲁卒已成,请大夫检阅!”
赵无恤方才已经扫了一眼,这会又亲自下去绕着走了一圈。在兵卒们排列成行军的纵队齐步前行,又换成线列横阵架矛时不住点头。又不时摇头。
演练完毕后,他大声质问这些一月前或许也客串过盗寇的鲁流民道:“面对群盗。汝等能战否?”
“能!”鲁卒们昂首应诺,这些日子的训练虽然吃了些苦头,但却也让他们有了些信心。
“若是郓城邑卒再度扰汝等亲族,占汝等‘私’产,敢战否?”
冉求闻言后一怔,鲁国流民们也顿时傻眼了。
卒长之前也只说过要防备群盗‘骚’扰,可没说过要和鲁国官军作战啊……
但还是有人想起被郓城大夫摧残所受的苦,带头大喊道:“敢!”
声音最初稀稀拉拉,最后却气愤填膺响彻了云霄:“敢!”
赵无恤满意地点头对冉求说道:“这一卒兵已经练成。”
他回到了搭建起来的矮台上说道:“子有的练兵之法。其实我这些天一直有所关注,做得极好!不仅将武卒‘操’典很好的执行,还加入了自己的方式。”
他目视众军吏,右手捏成拳敲击自己的左‘胸’:“那便是用心!”
冉求之所以能得到奇效,正是在于他让鲁国流民们以乡党为基础凝聚士气,又爱兵如子,与他们同吃同住同睡同‘操’练,颇有后世吴起带兵的作风。冉求的举动顿时把这些他的郓城老乡们感动得稀里哗啦,人人愿意奋力‘操’练。这才有了今日小有所成的方阵。
“子有视卒如婴儿,故可与之赴深溪;视卒如爱子,故可与之俱死,这才是为将之道。对于这一点,汝等都要多多效仿学习!田贲。尤其是你!”
田贲挠了挠头,他训练轻侠游侠一向以严苛著称,每天都有人受严惩被罚。对待手下这些亡命徒也是以江湖脾‘性’约束。
军吏们顿时大笑了起来,赵无恤训练和作战下令时冷面无情。平日却和他们经常说笑,众人都已经习惯了。
‘性’情有些内向的冉求受了主君一夸后。心情有些微微‘激’动,面上却按着往常的‘性’格谦虚依旧。但又想到方才赵无恤所说的“郓城”,这是有意的指向么?还是随口一说而已?
他对政治还是比较敏感的,一下子回想起从鲁城到中都的各种传闻,不由心生疑虑。
“此次练兵出兵,指向的似乎不是大野泽群盗,而是……阳虎?”
按理说,赵无恤在初入鲁城曲阜时就闹出了和阳虎“不和”的传闻,如今鲁国内部局势风云突变,无恤防备阳虎之党无可厚非,但冉求总觉得没有那么简单。
不过冉求却来不及多想,他被喊到了台上,被授予了今天的嘉奖:一套漆成鲜红的新甲胄,一柄二尺青铜剑,最后冉求还被赵无恤正式任命为这一“流民卒”的卒长!
冉求凛然受命,如此一来,他和公西赤都凭借自己的一技之长,在赵无恤的势力里获得了自己的位置,虽然依然处于基层,但却是一个极好的开始!
虽然,和他最初的志向“方六七十,如五六十,使求为宰……”不太‘吻’合。
“流民卒”和一卒戈矛手一起被编入了由虎会统帅的旅中,受其制约调遣。
无恤将代表独立军权的虎符‘交’予了虎会,毕竟自己的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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