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敬一声“唐大人”,委实的德高望重,仰视才见,谁人敢呼“小唐”二字。
也正是“小唐”二字,蒙蔽了应怀真,若是早提及他的名字,恐怕她一早就记起他是谁。
礼部尚书,太子少傅,东阁大学士:唐毅。
单是这两个字抬出来,便似重若千钧,能彪炳千秋。
只是没想到,青年时候的他,竟是这等的……风姿华茂,眉眼里多一份锋芒隐隐的青涩。
手托着腮,应怀真心想:她果然是没选错“救命恩人”,只是这恩人的来头也忒大了些!
于是问题又来了,这样来头的小唐唤老伯“恩师”,那么这两个人现在的身份就很值得探究了。
看着灯影变幻,应怀真幽幽地叹了口气:这种感觉有点像是……本来想叫一只猎狗赶走黄鼠狼,没想到唤来的是一只老虎,不不,现在看来,很可能是两只。
暮色沉沉,小唐从县衙回来,路过街头时候,嗅到甜香的气息,原来是路边上卖糖饼的,他心念一动,竟买了两只。
油纸包裹住,他拢在袖子里上楼,先去见林沉舟,说了去衙门的事宜,出门回房,推门就看到孤灯一盏,那小小地身影趴在桌上,面前是一本摊开的书。
小唐以为应怀真是闲着无聊乱看:“小怀真不困么?”
应怀真转头看他,眼睛瞪得极大,然后又去乱翻书。
小唐看着她似玩闹的姿态,只觉可爱,忽地想到袖中糖饼,忙掏出来,献宝似地送过去:“晚饭没怎么吃,必然饿了,这是刚出炉的,又香甜又酥脆,你必然爱吃。”
应怀真仍是一言不发,只是瞪着他,像是见了鬼。小唐被这样的目光盯着,竟有些讪讪地:“卖饼的说好吃……你尝尝看……”举起来往前一凑,不料碰到了应怀真的嘴,烫得她叫了声。
小唐大惊,他素来进退有度,大有章程,面对一个女娃儿,竟如此张皇,忙道:“对不住,我不是故意的,让我看看烫坏了不曾?”
正僵持,门口有人大笑:“小唐,你毕竟是一个未婚男子,哪里会哄孩子呢。”
小唐蓦地脸红。
第340章
且说白樘听了静王分说,无言以对。
静王见他如此,便笑道:“此乃好事,何况朱尚书也已经欣然答应了,你也很该替我欢喜才是。”
事已至此,自不必多说。
白樘才回刑部,太子府便来人相请。
只得立即率人来至太子府中,赵正亲自接了,说道:“昨夜儿媳已经醒了,太医查看,说是暂无性命之虞了,只是因夜深,不便惊动。今日可行事,此案一刻悬而未决,我心也无一刻安生。”
白樘道:“太子不必忧虑,今日必得分教。”
因万氏如今仍不得起身,便同太子往房中而去,正太子妃跟皇太孙在照看着,太子妃听闻刑部侍郎来了,便先回避。
白樘道:“因为问案之故,不免冒犯,还请太子,太孙同皇妃见谅。”
太子道:“不必说了,幸而是请你理会此事,若是叫宗人府的人接手,更是不知怎么样了。你且只管自在行事,如今孤只要一个真相,尽快了结此事。”
白樘领命,因上前一步。
里头万氏被宫女轻轻扶着,却仍不便大动。白樘道:“皇妃可记得前夜发生何事?”
万氏道:“全不记得。”气若游丝,似有若无。
白樘道:“既如此,可是因为那夜游之症发作了么?”
万氏道:“自是如此。”
白樘道:“听闻先前皇妃只是走至李夫人窗外,这一次却是走进了屋里,不知是为何?皇妃可知晓一二?”
万氏道:“同不知道,连身上负伤,也是醒来后才知道的。”
万氏一问三不知,外头太子跟赵峰彼此相看,都不知何以为继。
白樘早就料到如此,便对太子道:“往下所问的话,有些逾矩,请太子,太孙同皇妃莫怪。”
太子点头示意,白樘道:“听说皇妃这夜游病症,是从半年前开始,且正是在那个时候,皇妃曾小产过?”
里头万氏一声不响,白樘道:“我曾查过当时太医载录册子,发现皇妃是因为误食凉药,导致滑胎?”
室内格外寂静,依稀听得里头万氏有些压抑的吸气声。
白樘回头看着赵峰道:“据闻当时皇妃悲痛难当,只是却不知那凉药是从何而来,府内暗中查了数日,并无着落,太子为息事宁人,便叫停了,此事就此罢休?”
此事的确曾有,但太子一来不信府内有人如此胆大包天,二来不想此事张扬出去,因此只暗中料理而已。
不料白樘竟然会连此事都查明了。
赵峰只得答道:“是。”又问:“我也曾想过她的夜游之症,或许跟此事相关……莫非真的如此?”
白樘道:“这就要问皇妃了。”
里头仍是默然无声,白樘回头对太子道:“殿下,毕竟乃是皇室血脉,殿下本该郑重追查此事,如何竟无疾而终?”说着,便向着太子使了个眼色。
赵正见状,暗中一寻思,便道:“哪里有什么可追查的,不过是儿媳自己不留神罢了,何必无事生非,又怪别人?”
赵正说罢,便听得里头万氏低低地哭了一声,叫道:“不是!”
外间三人面色各异,白樘道:“皇妃此话何意?”
里头万氏急促地呼吸数声,便颤声道:“你们不过只是想大事化无罢了,竟然把我的孩子也视作无物,正如侍郎所言,毕竟是皇室血脉,将来、将来是会继承大统的,如何竟这般轻轻掠过,就当不存似的?”
一旦开了口,便无法停止似的,万氏呼呼气喘,又说道:“明明、明明是那贱人下的毒手,她害死了我的孩子,自个儿却有了身孕……所以我知道了,你们之所以不理会我的孩子生死,便是知道,死了一个,以后自还有千百,你们只顾想整个府内平安无事,生怕此事闹出去给圣上知道会迁怒不喜,所以竟宁肯说是我自己不留神!”
赵峰深锁眉头,看一眼太子,便道:“不要胡说。”
白樘眼神变幻,做了个手势,又道:“这样说来,皇妃的心疾,就是从那时候得了的?我听太医说,忽然患了夜游症,多半是从心病而起,所以皇妃才每夜游走到李夫人窗外,只怕便是因心底暗暗地怨念她?”
万氏说不下去,便低低地哭了起来。
白樘叹了声,复道:“那一夜,我遣谢推府前来府内查案,当时晏王世子陪同,他们两人目睹过皇妃夜游之态,据说那夜皇妃仍是未曾进李夫人屋内,可是?”
万氏哽咽道:“是……”一顿之下,补充道:“我、我是后来听他们说的。”
白樘又道:“我也听说,当时皇妃夜游之时,似因地滑,几乎摔倒,这个皇妃只怕也不记得吧?”
万氏道:“毫无印象。”
白樘道:“是晏王世子及时扶了一把,才令皇妃转危为安的。”
万氏道:“是么?那该多谢世子了,我竟不知。”
太子跟赵峰见白樘提起其中详细,都不知何故。因太子当时不在场,便看赵峰道:“果然如此?”
赵峰轻声道:“是,不过黼弟极快便撤手了。”不知白樘因何说及此事。
此时白樘道:“皇妃病发,当时且又闭着双眸而行,不知也是理所当然,不过……有一点让我不解的是……”
万氏问道:“是什么让侍郎疑惑?”
白樘道:“据谢推府回禀说,当时世子相助之时,皇妃曾也扶住世子的手?”
万氏道:“方才说了……我并不知情。”
白樘道:“皇妃莫急,我并未说完,谢推府说,皇妃当时扶住的,是世子的左手。”
赵峰忍不住道:“侍郎,当时我也在场看见过,纵然她扶过世子,只因发病之中,自不知情,如何只管问此事?”
白樘微微一笑,道:“当时世子的右手受了伤,裹着厚厚地绢纱,太孙可记得?”
赵峰点头:“此事众人皆知,又怎么样?”
白樘道:“世子情急之下探出双手,但是皇妃当时……却选了世子的左手扶住。试问,皇妃当时是病发,又是闭着双眸,如何竟能避开世子的伤手,只选他的左手搀扶?”
太子赵正,皇太孙赵峰,两人均都一惊,有些明了:按理说万氏梦行之中,并不知谁人搀扶,自不会忌惮什么伤手,既然格外避开,那就是说……
白樘凝视帐幔里头,沉声道:“其实当时,皇妃也并不是病发,而是故意假装,让众人看见是么?也就是说,前夜,皇妃也并非病发,而是蓄谋行事。”
里间儿静默非常,赵峰不由掀开帘子冲了进去,问道:“果真是这样么?你、你倒是说话呢?”
太子也按捺不住,惊心说道:“既然如此,那么李氏所言就是真的?的确是她蓄谋要杀,又行自戕制造假相?我几乎竟被她骗过了!”
万氏见他父子这般,低笑了两声:“我孩儿被害死的时候,殿下已经被骗过一次了,又何须在意这一次。”
这一句话说完,便等同承认了。
室内一时死寂,而后赵峰呆问:“你、你为什么竟要……”
万氏蓦地站起身来,道:“我为什么要一直贤德,一直哑忍?为什么不能替那孩子讨回公道?为什么还要看你们把那贱婢当作宝一样相待,前日竟连翠儿也不放过!你们逼得我忍无可忍,如今还要问我为什么?”
太子早就色变,哼道:“无知蠢妇……只为了此事,便闹得家宅不宁……”
正说到这里,万氏推开赵峰,捂着腰间,踉跄走了出来,道:“殿下只顾要颜面,却不思公道,却怪我自行讨回?”
太子从来高高在上,几曾被人这般面斥,怒不可遏:“你……”
白樘微微拦住,看着万氏问道:“那翠儿也是皇妃放走的么?”
万氏冷笑道:“侍郎虽断案如神,可却高看我了。我虽有心,却无能为力,只是去探望了她一次,算作主仆情分罢了……”声音更低,身子也慢慢委顿下去,腰间已经血染一片。
太子厌恨之极,竟不再理会,拂袖出门。
赵峰扶住万氏,想到她所做种种,喃喃道:“你为何这样……为何……”
万氏疼着痛,失声哭了出来。
白樘静了一静,便对赵峰道:“太孙切勿伤感,且快叫大夫要紧。”
白樘叮嘱过后,转身出门,却见太子站在门口,满面惊恼懊恨。
太子见他出来,叹息说道:“不过一个女人罢了,竟能掀起这般腥风血雨……她竟然、竟然还能想出这般诡异的法子,甚至不惜用如此激烈的手段……”
赵正想不通万氏为何竟如此,感叹之余,切齿痛恨。
末了又道:“幸亏李氏并无大碍,也多亏了你才明察真相,不然的话……岂不是要中了这蠢妇的计了?”
白樘见他停口,才说:“太子,此事尚且未完。”
赵正胧忪问道:“何以未完?她不是已经招认了么?”
白樘道:“皇妃虽然招认,然而第一,紫菱并不是皇妃所杀,她没有那般能耐;第二,翠儿也不是她放走的……这放走翠儿的人,或许也是辽人的同党。”
赵正为万氏之举被搅乱心绪,几乎忘了紫菱翠儿之事,闻言眼睛直怔,身后发冷:“你、你是说……还有人潜伏于府中?那此人是谁?”
白樘道:“杀死紫菱的人,同时,也是放走翠儿的人。”
就在白樘于太子府断案若破竹之时,谢府之中,也有人问道:“你不说,我几乎都忘了,那她到底是为什么这样做?”
说话的人,却是赵黼,手中握着一把糖炒栗子,因右手仍旧不灵便,动作竟十分迟缓,一个栗子要拨弄半天才剥开。
云鬟偎靠在藤椅上坐着,捧着一碗莲子百合燕窝羹,吃药一般慢慢地喝着,眼睛却时不时地瞥着赵黼动作。
闻言道:“我原本也不记得了,只是那日在部里,我因也出神而行,连表哥从前方过来都未察觉,还是他拦住我,才醒悟了的。”
赵黼听到这里,便挑眉盯着对面的那人。
在他对面,却竟正是季陶然,着一袭君子兰的墨蓝色锦衣,举着一盏茶在喝,笑道:“是么?原来我无意中竟立功了?”
原来季陶然因惦记云鬟,故而今日也特意跑来探望,谁知正赶上赵黼也在。
赵黼听他邀功,立刻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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