则,她早就放出虫潮,将这可恨的苏家彻底灭了。
这也是她跟着来的一个原因之一,她进入国公府之后,就再没有出手的机会,她的虫子已经饥渴难耐了。
她觉着跟苏牧过来,说不定会有出手的机会,听彩儿丫头一把鼻涕一把泪说起苏牧一家的辛酸往事,她巫花容都替苏牧一家感到愤怒和不值,都觉着是可忍,孰不可忍,叔可忍,婶婶也不能忍了。
然而她的如意算盘终究还是落空了,因为苏牧根本就没有动手的意思。
他确实对本家的行为很不齿,但他并没有任何报复之心,因为即便他对本家没有任何的归属感和认同感,但苏瑜和苏常宗都出自于本家,他不能做出让苏瑜和苏常宗伤心的事情来。
而且经历了这一切之后,苏牧的视野见识早已不同往日,本家这些人,跟他已经不是一个档次的了。
一个第二天就要入宫面圣的人,私自调查着天底下最神秘最强大组织的人,一个即将北上,妄图改变历史轨迹的人,还会因为家族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而大打出手?
答案是不会的。
非但如此,苏牧甚至没有因为本家没人出来亲自迎接而恼怒,他走到堂上,恭恭敬敬地给老太公行了子孙的礼,虽然没有下跪,但诚意十足,脸上没有半分弄虚作假。
灯火之下,苏牧深深的鞠躬,当老太公笑呵呵让他不要多礼客气的时候,当他缓缓抬起头来,露出那两道有些狰狞的金印之时,老太公心头没来由一阵酸楚。
大家都看到苏牧的光鲜,都羡慕他一朝成名天下知,可谁又想过他背地里受过多少苦,历经多少的生死危难?
能够拥有这样的子孙,即便本家与分家之间有些龌蹉,作为老太公,难道他就不该为苏牧感到自豪和骄傲吗?
这不正是他一直想要的那种子孙吗?这不就是他一直渴望着的,家族传承的希望吗?
苏牧没有任何的倨傲,就仿佛当初的事情从来就没有发生过一般,他能够对老太公行礼,就是在表明自己对这件事的态度,他甚至用如此周全而恭敬的礼数,来告诉老太公,过去的事情并不需要介怀。
这让老太公连丢老脸的机会都没有了,因为苏牧从来就没有想过要让他们丢脸啊……
苏牧抬起头来,看着老泪纵横的老太公,看着左右两侧坐着的那三五个叫得出名字或者忘记了名字,或者名字跟人对不上号的宗亲们,突然感到很悲哀,为老太公感到悲哀……
这是一个多么孤独的老人,他为了这个家,可以狠心将苏牧一家驱逐出去,可以让苏清绥这样的不靠谱青年来掌管家族的生意,可以拉下老脸来替子孙们承担责任擦屁股。
这还是那个高高在上威严满满的老太公吗?
不,这只是一个用心良苦,即便行将就木,仍旧想着维护整个家族和子孙的可敬老人,仅此而已。
无论他的做法是否明智,无论他的手段是否光明,从动机上来说,老太公都是让人感动的。
只是本家之中,又有多少人能够理解老太公的这番苦心?
苏牧理解了,因为他在苏常宗的身上看到了这一点,在苏瑜的身上也看到了这一点。
从这一点上来说,苏常宗才是老太公真正的传承,而苏瑜则是真正承袭了这种为家族可以牺牲一切的精神的第三代。
有些可悲,也有些可笑,真正承袭了自己精神的,却是被自己驱逐出本家的长房。
当老太公从苏牧的神色之中,读懂苏牧对他的理解之后,他忍不住自己的眼泪了。
他没有求苏牧高抬贵手网开一面,苏牧也没有让他颜面丧尽,更是恭敬地行礼,给他保存了最体面的骄傲。
可当他看到苏牧那清澈而坦诚的目光,他却感到羞愧得无地自容,即便分家这么久,能够理解自己煞费苦心的,仍旧是苏牧这一家人,能够继承他的精神的,仍旧是苏牧这一家人。
而毋庸置疑的是,或许今后,能够让苏家成为真正的名门望族的,也将是苏牧这一家人。
“或许这就足够了吧……我还真是贪心了……呵……”从离开杭州至今,两年多的时间里,老太公第一次展现出如此温柔的笑容来,便像一个早年丧妻,又当爹又当妈一把屎一把尿将孩子拉扯大,孩子却不争气的老父亲……
“牧儿快坐下,兄长在江宁可还好?”老太公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想跟苏牧话话家常,聊一聊他日思夜想的儿子和孙子。
至于家族的事情,他竟然再没有谈论的兴趣了。
第431章 面圣(一)
夜色已深,雪势变得大起来,从苏府出来之后,苏牧与巫花容走在冷冷的街上,他们没有撑伞,也没有披蓑衣,肩头上落着厚厚的雪花,小鹿皮靴踩在积雪上,咯吱咯吱地响。
苏牧本以为自己会愤怒,可看到老太公之后,一切怨气就这么自然而然地消散不见了。
巫花容也以为苏牧会暴怒起来,可惜她终究没有出手的机会,心里头直到现在都还在抱怨苏牧不够男人,还在考虑要不要再给苏牧下一次情蛊。
老太公没有任何隐瞒,将自己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了苏牧,而苏牧心里头也一直在思考着这个问题,以至于完全忽略了身边越来越想杀人的巫花容。
“马四娘……这名字也真是够普通的……”苏牧心里不由嘀咕。
这位马四娘,便是出现在苏清绥身边的那个神秘女人,可惜如今已不知去向,想要调查这条线索,也无从下手。
而且这么普通的名字,实在让人有些抓狂,好在临行前老太公送了苏牧一件礼物,否则这一趟还真没太大收获了。
那是一张画像,据老太公说,苏清绥对那女人痴迷到了极点,便偷偷将那女人给画了下来,就藏在他的卧房里头,整日里对着画像浮想联翩。
这苏清绥虽然没什么才情,读书科考也屡屡落地,当常年混迹烟花之地,竟然也练就了一手不错的丹青技艺,那画像惟妙惟肖,栩栩如生,纤毫毕现,虽然缺了一些神韵,但工笔功底还算深厚。
不过苏牧心里也没有太多的喜悦,如今他心里已经确信了七八分,这名唤马四娘的女人,应该就是演真宗的人,而且应该属于隐宗一脉居多。
而这样的人物必定会藏头露尾,断然不会以真面目示人,他苏牧进京都懂得戴上生根面皮,这女人易容的可能性也是极大的。
所以即便得到了这张画像,根据这张画像找到这个女人也是大海捞针,即便真的找到了,会不会张冠李戴还是两说,是故价值其实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大。
但聊胜于无,得到这画像之后,苏牧也是尽量仔细地研究马四娘的面部细节,没有放过任何一丝的破绽,希望能够得到一些有用的信息和线索。
一路上放空了脑袋,就这么跟着巫花容走回来,直到进了国公府,到了巫花容的后宅院落前,苏牧才被对方的讥讽和揶揄惊醒过来。
“苏大才子,这是要进我闺房坐一坐的态势么?”巫花容露出森森白牙,一脸阴险地贼笑着。
苏牧这才回过神来,脑子里满是马四娘的面目印记,差点没将巫花容看成画像上那女人。
“呃……不用……您老安息吧……”苏牧下意识地讪笑道,巫花容却柳眉倒竖,手叉蜂腰就骂道。
“你才老,你才安息,你全家都安息,哼。”巫花容嘭一声就将院门用力关上,结果院门刚刚关上,震落的积雪就泼了她一头一脸,被隔在门外的苏牧一时也是哭笑不得。
回到住处之后,苏牧在彩儿丫头的伺候下,简单地洗漱了一番,拒绝了彩儿丫头要帮他暖床的请求,这才静下心来,将炉子挑旺了一些,又将那画像取出来,细细研究起来。
翌日一早,才睡了两个时辰的苏牧便准点起身,练了一趟内功,又照着双刀流的功法,练了半个时辰的刀剑功夫,这才与扈三娘雅绾儿等人一起用早饭。
这才刚开始吃了些,昨日那个中书舍人果真寻了过来,让身边的小宦官交给苏牧一套衣服,更换穿戴整齐之后,便带着苏牧往皇宫方向匆匆而去了。
苏牧心里终究还是有些忐忑,毕竟这次要见的人是真龙天子,是整个大焱帝国的主子,表面上平庸无为,痴醉与书画诗词,实则掌控着大焱千万生灵的生杀大权之人。
也不知为何,苏牧心里总有一种错觉,只觉得若只是单纯去见皇帝,心里或许并没有那么紧张,可这个皇帝还是演真宗显宗的宗主,这反而让苏牧更加的不安。
这个朝代与后世的大明,应该是被史学家们骂得最惨的两个朝代之一,皆因为奸臣昏君太多,苏牧虽然能够将赵劼与后世宋朝那位皇帝对上号,但这两位在历史上的表现却又有着不小的出入。
无论如何,伴君如伴虎,在不敢也无法确定官家心思之前,苏牧还是觉着小心无大错,是故在中书舍人一边走一边讲解入宫觐见的具体礼仪流程之时,苏牧也是侧耳倾听,不肯放过任何细节,许多时候还不断提问一二。
这位皇帝虽然住着几乎可说是华夏历史上规模最小的皇城之中,但手眼通天,睥睨天下,仿佛没有什么秘密能够隐瞒得住他。
而苏牧的秘密虽然不多,但每一个可都是很要命的,所以在面圣之前,他也需要好好打打腹稿,推演官家可能询问的话题以及如何应答。
昨夜还未前往苏老太公那边之前,高俅离开苏府的时候,已经对苏牧进行过面授机宜,又有曹国公私下提点,所以他对这次面圣还是有着不小的安定与坦然的。
那中书舍人也是有眼力的,见得苏牧不缓不急,神色泰然,闲庭信步,心里也颇为赞赏和佩服,对苏牧也多了一分好感,临进殿之时,还特意嘱咐了几句,苏牧自是感谢不已。
到了内宫,中书舍人也就止步了,由一名老宦官领着,经过曲曲绕绕的深宫大院,苏牧即便再博闻强记,也有些被绕晕了。
大约小半个时辰,那老宦官才带着苏牧来到了偏厅,又有小宦官上来,仔仔细细将苏牧搜查了一遍,将他们的衣物整理整洁,免得御前失仪,这才一层层通传进去。
过得盏茶功夫,那老宦官便带着苏牧继续前行,这时两人都闭了嘴,连低声说话都不敢了。
当来到御书房之时,老宦官进去通禀,得了许可,才放苏牧进去,自己则留在了门外。
“臣苏牧,拜见陛下,恭祝万圣金安。”
这御书房里头也就只有他苏牧,和那位背过身去,欣赏墙上字画的当今天子,所以苏牧并没有必要隐藏自己绣衣暗察的官身。
“免礼吧,过来说话。”
赵劼闻言,缓缓转过身来,表情平静,似笑非笑地仔细打量着苏牧。
他的随和平易也让苏牧有些惊诧,赵劼即便不是霸道阴鸷阴晴不定喜怒无常,但好歹也是极其钟情于文学之人,说话即便没有咄咄逼人的尊威,也应该有文人的儒雅。
可他就这么平平常常的开口,不像一个皇帝,也不像文人,反而像隔壁老王。
苏牧自然不敢抬头冒犯龙颜,稍稍低着头,看着脚尖往前三尺之地,应了一句“诺”,这才缓缓走了过来,在距离官家一丈之外站定。
赵劼对苏牧的举动显然很是满意,主动走进了两步,朝苏牧笑道:“苏卿且抬起头来,让朕好生看看,我大焱第一才子,是何等风采。”
苏牧听得这话,心里难免打鼓,不过还是抬起头来,平视前方,虽然他比赵劼要高那么一丢丢,但也不敢直视当今天子的眼睛,直视看着赵劼的下巴位置。
赵劼细细打量了一番,目光停留在了苏牧那两道金印上,竟然小声地念了一遍金印的内容……
御书房里顿时出现了短暂而尴尬的沉默,苏牧也不敢主动说话,赵劼好似在苏牧身上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一般,上下左右里里外外,就差没让苏牧脱干净给他看个究竟了。
“苏卿也不过常人,朕怎么听人说,大焱的第一才子乃文曲转世,魁星下凡?”
若是寻常人,这句夸奖也是正常不过,可作为当今天子,他或许只是随口这么一说,但如果你也只是随耳一听,麻烦可就大条了。
所以当苏牧听得这一句,心里也不由一紧,有些尴尬地耸肩讪笑道:“可不是么,微臣也是纳闷得紧……”
苏牧这句回答得稀松平常,一开口就有些懊悔了,不过当他大着胆子抬起目光之时,却见得赵劼满脸笑意,并没有太多的不悦,这才放心下来。
“有人跟我说,苏卿虽行事乖僻,特立独行,但对我大焱却有一颗拳拳赤子之心,想来那人应该不会说错了……”
这事情牵扯到官家的情报,如此私密之事,苏牧自然不敢搭腔,只是重新低垂下头来。
不过适才那一瞥,也让他终于得见赵劼真容,虽然已经四十多岁,但赵劼丰神俊逸清矍倜傥,果有几分儒士的清雅,又带着几分天子的尊威,脸颊虽然有些凹陷消瘦,但双眸深邃睿智,极具洞察力,却又没有灼人的那种犀利。
赵劼也不再戏耍苏牧,从御案上抓起一叠奏章,不置可否的哼了一声,朝苏牧说道。
“苏牧你做的好大一桩事。”
苏牧心头一紧,刚刚抬起头来,赵劼已经将那叠奏章丢到了他怀里。
“微臣惶恐……”苏牧本想出言告罪,但想了想,自己对大焱也算是仁至义尽,并没有做过什么昧心之事,自觉问心无愧,也就将告罪的场面话都省了下来,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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