伎在旁,击牙唱和,幽幽婉婉,道不尽的风流淡雅,赵宗昊闭目听琴,回味无穷。
正享受着难得的安乐,府上的虞侯快步走了进来,赵宗昊雅致被扰,不由皱了眉头。
“是小王爷……说是在市舶司关渡请了几个客人回来,在外头求见世子殿下……”
赵宗昊一听,顿时捂住了额头,苦笑一声,想着今日的心情就这么被扫了,但还是换了身衣服,来到了客厅。
自家弟弟胡闹惯了,赵宗昊也怕他惹出什么祸事来,丢了市舶司差事不打紧,连累到东京的父亲,可就大事不妙了。
来到客厅之后,但见得赵宗堃正坐在首席之上,在他下首作陪的是个面容俊俏的年轻人,左首客席上坐着一个二十余的年轻人,稍远一些有两位女子另席而居。
这等不伦不类的场面,赵宗昊也是眉头紧蹙,感情王府里教导的礼仪都让赵宗堃丢去喂豹子了。
不过他的目光从那位二十来岁年轻人脸上扫过,瞬间又转了回来,而后目光停留在年轻人脸上,便再也移动不开了。
“贵客莫不是苏牧苏先生。”适才自己还在写着人家的诗啊,赵宗昊心情激动了。
慢说是他赵宗昊,便是当今官家,也给苏牧赐了一首长短句,言道:“文名起于江南,有三句,才气闻达东京,好再来。”
这已经传为汴京的最火热佳话,即便过了几个月,仍旧流传不衰,苏三句大才子的名头算是得到官家认可,彻底坐实了,含金量可不是那些个什么第一才子所能比拟的。
即便是汴京第一才子周甫彦,据说拿了新词献与蔡京,又经蔡京之手,才入了官家的法眼,官家甚至打算亲自召见周甫彦。
然而官家召见周甫彦的当日,却草草收场,因为从江宁又传来了苏三句的新作,便是赵宗昊所临的那首人生若只如初见。
据父亲透露的消息说,官家将苏三句这首诗默念了几句,便悻悻回宫了。
当夜,官家便走进了已经好几个月不曾进去的慈静宫,与冷落了大半年的曹皇后见了一面。
到得第二日,官家再次幸驾慈静宫,而后又与曹皇后在御花园漫步赏花,可见苏三句这首小诗,彻底勾动了官家往日的回忆了。
就这样的一个大才子,堪称宗师样的人物,赵宗昊自然是心向神往,到了江宁之后第一件事不是措置市舶司的事情,而是打听苏牧的所在。
可惜苏牧已经出海,他的兄长苏瑜倒是在市舶司办差,赵宗昊本对赵文瑄将苏瑜拉进市舶司感到不满,得知苏瑜是苏牧的兄长,便见了一面。
一番简单的交谈之后,他便被苏瑜的才华和见识所折服,在他看来,苏瑜的魅力已经无法抵挡,更何况苏牧。
是故当他看到不成器的弟弟竟然将苏牧苏三句给带了回来,心里的激动便再难压抑。
虽然自己是绣衣暗察,但这个身份只有官家和少数几个大牛知晓,苏牧也不敢托大,连忙起身来见礼。
“不敢当,苏牧见过世子殿下。”嘴上这么说,但苏牧也矜持文人身份,只是拱手作揖为礼,赵宗昊却是快步走过来,将苏牧扶了起来,拉着他的手便往首席上走。
赵宗堃还在首席上惊愕地大张着嘴巴,他倒不是惊讶于兄长的大惊小怪,而是惊讶于燕青的未卜先知。
这一路上燕青就差没有拿出棒棒糖来忽悠这位小王爷,将苏牧吹得天上地下神乎其神,赵宗堃听得一愣一愣的,差点没将燕青当神棍给打出去。
可眼下在看兄长这副姿态,他只想对燕青说,小乙哥,你牛。
赵宗昊见弟弟还在上头发呆,一脚就将他踹下了首席,笑骂道:“还不下去让人准备宴席,我还要向苏先生讨教学问呢。”
自从兄长接管了市舶司之后,就变得严肃起来,许久未曾如此亲热地跟他赵宗堃嬉闹,这一踹,竟然踹得赵宗堃热泪盈眶,早知道这黥面书生能把自家哥哥变回来,他早早就应该把他请回府里来了。
自家弟弟滚出去之后,赵宗昊也是热情起来,与苏牧相互介绍寒暄,后者又介绍了燕青等人,这才分宾主落座,赵宗昊推苏牧上席,几番来往,苏牧还是在下首陪坐了下来。
“学生对先生仰慕久矣,奈何无缘相见,听说先生出海云游,心里也是遗憾得紧……”
赵宗昊虽然说得客气,但苏牧也不好隐瞒,毕竟人家是市舶司的一把手,还是堂堂世子,苏牧便含糊得解释了一番。
苏牧曾经担任过童贯的赞画,据说在杭州一战之中也是出谋划策,是个运筹帷幄的智者,赵宗昊这样的狂热崇拜者,自然是听说过的。
所以苏牧也就顺水推舟,说兵马都监察梁武直要出海搜寻倭寇余孽,他本在焱武军作参谋的职事,也就被拉上了“贼船”云云。
赵宗昊见苏牧如此平易近人,心里也是大为欢喜,早听说苏牧不近人情,一概不见外客,今日自己有幸得见,自然要好生尽一尽东道之谊。
一场宴席从下午吃到入夜,途中赵文瑄与赵如靖前来问请,见得是苏牧,也是惊喜连连。
听说是赵宗堃把苏牧给请回来的,一干人又对赵宗堃刮目相看,纷纷竖起大拇哥,赵宗堃得意洋洋,感觉骨头都轻了几分。
直到夜色阑珊,苏牧才暗示回到江宁还未拜会父兄,这可是大事情,若传将出去,要落个不孝之名,赵宗昊等人也不敢挽留,连忙催了府里的马车,将苏牧等人送了回去。
燕青中途就下了车,因为要将裴樨儿送回裴府,扈三娘自然要跟着苏牧回家去的。
苏瑜早就收到了消息,一家人早早就在府邸门前守候着,待得苏牧从马车下来,心中万般情绪,只忍着哽咽无语。
他们都知道海上航行有多么凶险,也知道苏牧势在必行,只盼着他能够平安归来。
可出海小半年了,音讯全无的滋味实在让人无法承受,便是彩儿小丫头,都不知偷偷哭了几回。
如今见得苏牧全须全尾地出现在家门口,一家人相顾无言,唯有泪满衣襟。
苏常宗还特意请了个道士,给苏牧去去晦气,在门口摆了个火盆,又是撒米又是念咒,这才欢欢喜喜将苏牧给接进了府里。
见得父兄如此,苏牧心里也不好受,自己早该从赵宗昊那里回来的,只是安茹亲王那三艘船还需要市舶司的安置,也就留在那里吃了宴席。
不过席间探了一下口风,情况还算乐观,也算没有白费一番力气,苏牧也就没有挂怀了。
多时不见,苏常宗又老了许多,早生华发,两鬓斑白,腰杆子虽然仍旧直挺,可言语之中却掩饰不住疲累,苏牧心里也是憋得慌。
大哥苏瑜经过了市舶司这一摊子事,气质越发内敛,只剩一双眸子透着睿智而深沉的光,倒像一柄锋锐无比的刀,越是锋锐,便藏鞘越深,更让人看之不透。
苏常宗又问起陆青花父女,听说他们留在了海岛上,心里也有些过意不去,见得苏牧与扈三娘挨得近,苏常宗眉头皱着,心里似乎有些不吐不快。
不过当着姑娘的面,许多话也不好说,一场家宴吃得尽欢而散,苏瑜和苏常宗,连同苏牧父子三人,终于能够安静下来说说心里话了。
然而三人刚刚坐定,梁武直就亲卫赶了过来,向苏牧报告道:“有人要动咱们的船。”
第370章 树欲静而风不止
苏家后宅的暖阁之中,小暖炉早早烧了起来,房间里暖和却又不干燥,父子三人喝着醒酒茶,畅谈着刚刚过去的经历,虽然苏牧轻描淡写,但苏常宗和苏瑜还是能够感受到其中的艰险。
苏瑜也将市舶司的相关事情都简单梳理了一边,这才坐定不久,屁股都还没热呢,正起了个头,刚想深入细聊一番,梁武直的人便找上门来了。
苏瑜如今也是市舶司的干练职事,他的能力和性格很快就得到了市舶司诸多官员的认可,寻常有些急事,也经常登门夜访,老门子也不敢相拦,将梁武直的人放了进去。
苏牧一看,竟然是梁武直的亲信长随,后者见着苏牧便喊道:“苏先生,有人要动咱们的船,市舶司的人要扣押咱们的船。”
苏瑜早知苏牧被赵宗昊请了过去吃宴,想着这位小王爷会卖苏牧面子,再加上自己在市舶司的人脉疏通,想要放三艘船进关也不算什么大事。
可听得梁武直的长随如此急迫,想必对方已经开始动手了。
“先过去再说。”苏瑜当机立断,也来不及准备马车,便决定骑马过去。
苏瑜平日里很是低调,马匹这种东西对于富贵人家不算稀罕,可苏府也就只有两匹套车的老马。
苏瑜自己牵了一匹,剩下一匹健壮一些的就递给了苏牧,而后朝扈三娘充满歉意地笑道:“府里没得再多的马了,只能委屈三娘了……”
他的意思再明显不过,这是让扈三娘与苏牧同乘一匹马儿了。
扈三娘也不是扭捏的人,跟苏牧木已成舟,心里也没些个芥蒂,事有轻重缓急,江湖儿女也不顾这些狗屁繁文缛节,两人便上得马儿,跟着苏瑜往渡口那边赶。
到得马背上,苏牧朝趴在他后背的扈三娘笑着低声道:“你该感谢我家哥哥……”
扈三娘微微一愕,正想询问原因,可一想到晚宴之时苏常宗的姿态,她就明白了过来。
陆青花还没离开江宁之时,苏常宗与陆擒虎便打算将苏牧与陆青花的亲事给办了。
在苏常宗心里,即便她出身低微,即便她才色平庸,但陆青花毫无疑问将是苏家的第一儿媳。
可现在陆青花竟然留在了海岛上,不知猴年马月才能再次聚首,而苏牧又跟扈三娘变得更加亲密,以苏常宗老辣的目力,早已看穿了这对男女之间那点暧昧事儿。
虽然他对扈三娘没有成见,也深知扈三娘的为人,可事有先来后到,这样对陆青花是很不公平的。
而苏瑜让扈三娘与苏牧同乘一马,看着只是寻常小事,但也极其微妙地透露出他的态度来,在这件事上,他是支持扈三娘的。
想明白这些之后,扈三娘心里也是一暖,从后头紧紧抱住了苏牧。
她不是躲在被窝里偷偷哭的受气包,如果苏常宗不同意,她不要名分也会追随苏牧,或者一走了之,继续浪迹天涯,总之不会将市井礼法放在眼里。
眼下也不是考虑这些儿女情长的好时候,三人乘两马,不多时便到了渡口,苏瑜一看,外围的才是市舶司的守卫,出自于焱武军,而发动大小船只将苏牧那三艘船围起来的,却是另一方面的官兵。
“果然是转运使司的人。”
苏瑜心头一紧,便朝苏牧看了一眼,事情显然变得有些麻烦了。
前番也说过,大焱朝的市舶司官制已经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在赵宗昊等三位王子下来历练之前,市舶司一直掌控在转运使司的手中,即便如今官家下旨,让赵宗昊等人主持市舶司的工作,但名义上,转运使司还是有着极大的干预权的。
而一路(路是大焱朝的行政区域划分单位,相当于省)的转运使司也称之为漕司,掌控着一路的财政大权,市舶司是肥得流油的衙门,转运使司没道理会放手,让赵宗昊几个胡闹瞎搞。
再者,转运使已经算是一方大员,有资格接触到高层的尔虞我诈,他们是官家的财政大臣,自然知道官家的心意。
在他们看来,官家任由赵宗昊几个在市舶司胡来,并非觉着他们真能做出一番大成就,而是等着他们灰头土脸地回京,这样一来,官家就能够将过继王子为国储的事情继续拖下去。
有了这一层揣摩,转运使司便开始插手市舶司的事务,这一试探之下,官家果然没有任何表态,转运使司的人也就彻底安心下来。
江南的豪门望族之所以敢在赵宗昊等人的眼皮底下,往市舶司里渗透自己的人脉,若没有转运使司的默认和首肯,他们也不敢染指这块大肥肉的,而转运使司也成为了赵宗昊和苏瑜等人最大的阻碍。
淮南东路转运使郭正文自诩简在帝心,机智如他,早已将官家的心思看得一清二楚,而让他更加笃定自己想法的,是转运副使蔡旻。
是的,这位在平叛方腊之中充当一路监军的蔡旻小大人,乃是蔡京老相公的侄儿,因功升职,即便蔡京没有为他说话,朝廷也要看老相公的面子,于是他就当上了淮南东路的转运副使。
经历了方腊平叛之后,蔡旻仿佛开了窍,亦或是人在高位,眼界也就开了,心思也就活络了。
在上任之后,蔡旻所作的第一件事,就是在地方上搜刮了一番,而后给自己的叔父蔡京送了一份大礼。
他知道蔡京对黄白财物并不感兴趣,便送了一副字帖给蔡京,蔡京乃是书法大家,一眼扫下去便心头狂喜,足足盯了小半刻钟之后,才抓住蔡旻的肩头,直夸他终于长大了。
但见得这字帖不过一尺,区区二十四个字,然则圆劲古雅,意致优闲逸裕,味之深不可测,开头四字便是:羲之顿首。
这边是王羲之的《快雪时晴帖》。
作为书法大家,蔡京为了寻找此帖已经足足数十年,不过这等珍品自然可遇而不可求,也多得蔡旻没出息,童贯没有让他去抄方腊的家,而是让他去抄娄敏中的家,这才让他侥幸捡漏了。
其时娄敏中已经式微,手中无权,身上无势,大焱朝廷的大头兵都不太愿意去抄他家,这个便宜才落到了蔡旻的头上。
蔡京是书法大家,也知道《快雪时晴帖》的真迹已经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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