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接手收尾的事情,而是全数交给了高慕侠来打点。
当他收到高慕侠的邀请之时,很干脆就来到了高慕侠的住处。
他给高慕侠分析了朝堂上的争斗,给他分析了世家豪族在江宁乃至整个江南的势力影响,更大胆的预测,江南各地的倭寇一定会愈演愈烈,而朝堂上的质疑声会越来越激烈,官家在不久就会承受不住压力,让他滚回汴京去。
高慕侠始终觉着苏牧有些危言耸听,可细细一想却又是情理之中。
他已经意识到,世家豪族在江宁只不过是一个缩影,是冰山一角,他们是朝堂官员在民间的支持者和代言人,而朝堂文武百官就是他们的保护伞,即便他有心也无力去触动这些世家的根基。
而井野平治的失陷,会让这些世家感受到关乎生死存亡的威胁,为了应对这种威胁,只能将皇城司赶走。
而想要赶走皇城司,解铃还须系铃人,必须要官家开口,而想要官家开口,只能从倭寇身上做文章。
井野平治被俘,麾下倭寇被杀被俘,几乎全军覆没,这个时候,江南各地的倭寇将会大规模侵扰沿海。
他们不再是单纯的走私商品,而是开始抢劫屠戮沿海的百姓,有了井野平治的前车之鉴,他们也绝不会斗胆深入内陆,只会沿袭一贯的作风,在沿海地区来去如风,成为官府和朝廷最为头疼的匪患。
江宁的模式不可复制,焱武军的胜利也不可复制,因为苏牧的训练计划不可能在江南各地推广开来,即便真的能够推广开来,就会触动武官集团的根本利益,也需要极其漫长的时间来拉锯和僵持。
有鉴于这种种因素,倭寇去而复返,愈演愈烈绝对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这也是世家豪族们对皇城司的施压,是他们最后的自保手段,如果高慕侠不接受,那么这份胜利的果实,就会变成另外一场战争的导火索。
到时候他在江宁的所作所为将不再是大焱朝廷数十年来罕见的一场大胜,而是直接导致倭寇暴走,恶化匪患的罪魁祸首。
朝廷已经没有余力放在倭寇匪患的身上,一旦高慕侠不识好歹,引发倭寇与朝廷的争斗,虽然能够成功将世家拖下水,但也将朝廷拖入了治理倭寇的泥潭之中。
如此一来,官家必定不会欢喜,更不会再支持皇城司的工作,一旦爆发开来,将会进入到漫长的勾心斗角之中,江南地区甚至东南沿海,都将陷入倭寇侵扰的水生火热之中,老百姓永无宁日。
这也正是为何世家豪族是民间稳定的脉络,为何世家豪族能够成为稳固群众基础的主力的原因。
苏牧帮着高慕侠看清了局势,至于如何做出选择,最终还是要落在高慕侠的身上。
到了八月底,绣衣指使军终于将整个江州给翻了过来,龙扬山的贼匪终于没有了负隅顽抗的决心,纷纷归降了高慕侠的绣衣指使军。
焱武军始终驻扎在江州,成为绣衣指使军最得力的助手和最坚实的后盾。
正是有着焱武军的坐镇和威慑,江州才没有彻底爆发,进入造反的节奏。
而绣衣指使军在高慕侠的操控之下,抽丝剥茧,逐个击破,终于降服了龙金海,盘踞江宁十余年的最大堂口,龙扬山终于土崩瓦解,皇城司再次大获全胜。
事情到了这一步,明面上的争斗便该收尾了,可高慕侠总觉着自己是个傀儡。
即便战功煊赫天下皆知,那又如何,还不是要受世家豪族的鸟气。
这天下是官家的天下,任何事情都该官家做主,可在世家豪族这件事情上,官家却做不了这个主。
他是皇城司的大勾当,是天子近卫的统领,他是官家最忠实的卫士和鹰犬,他的一切荣耀和地位都是官家恩赐的,他自然要为官家着想。
所以他恨透了这些世家豪族与朝堂上的衮衮诸公,在高慕侠的眼中,这些人挟持圣意,使得官家掣肘,无法施展雄心壮志,这些人是官家想要成为千古明君最大的阻碍。
“总有一天,我要将你们一一铲除。”这是高慕侠心底最直接的宣战,对世家豪族的宣战。
这也预示着接下来几年甚至几十年里,最为惨烈的朝堂争斗,即将拉开帷幕,而这一切的主角,将是令得文武百官闻风丧胆的皇城司,是皇城司的都指挥使高慕侠。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了。
收拾了龙扬山之后,高慕侠接受了义父的忠告,并没有再进一步追究下去,但他还是将井野平治和龙扬山大当家龙金海供出来的账册,收入了囊中。
有了这份证据,世家豪族就轻易不敢动他高慕侠,非但如此,在高慕侠需要的时候,这些世家豪族在朝堂上的势力,还必须要为高慕侠说好话。
这也是高俅对他的忠告,有了这样的底气,与其玉石俱焚两败俱伤,还不如捏着这份证据,从世家豪族那里得到更大的好处,这才是双赢的局面。
对于高慕侠的决定,苏牧并没有太多的意外,因为他知道,高慕侠已经走上了权势争斗的道路,只能与他越走越远。
而苏牧对这种庙堂的争斗并没有太大的兴趣,也没有这样的底气。
他只是想真真正正做些实事,比如这次剿灭倭寇,就能够保护沿海的百姓。
而且他已经将鸳鸯阵和大毛竹狼筅这样的东西留下来,更重要的是,他向大焱的军人和百姓展示了一个事实,倭寇并非想象之中那么难以战胜。
裴老太公与高慕侠最后还是见了一面,至于两人见面的内容,高慕侠也没有告诉苏牧,苏牧也不想知道。
总之江宁的事情也算是告一段落,接下来江南各地的倭寇匪患,在世家豪族的干预和本地力量的抵御之下,应该不会成为大的隐患。
而高慕侠将带领皇城司,回汴京去接受封赏,宗储和徐宁也功成身退,一同回京,当然了,苏牧也终于可以离开江宁,去见识见识东京的风物了。
只是在此之前,他还要出海一次。
高慕侠其实是知道苏牧出海的原因的,但他很默契地保持了沉默,这件事涉及到大光明教和方腊的余孽。
方腊的余孽或许对高慕侠还有些许价值,但大不了也只是锦上添花,可如果与大光明教扯上关系,那就是烫手山芋,甩不掉的麻烦。
所以高慕侠没有深究,只是替苏牧上表,暂缓了苏牧上京的日期,不过他也算是够义气,本着保护苏牧的名义,给苏牧留了三百绣衣指使军,权当为苏牧助阵。
苏牧对此也是心生感激,但最终还是拒绝了那三百绣衣指使军。
不是他不领情面,而是因为这三百绣衣指使军始终是朝廷的正轨编制军,划拨到皇城司的名下。
如果他带着这三百绣衣指使军出海,多少会留下话柄,如此一来反倒不美了。
男儿兄弟间也不扭捏作态,高慕侠押着倭寇和龙扬山的大小头目,与宗储徐宁就这么踏上了回京之路。
而苏牧则带着燕青扈三娘和陆家父女,在裴家提供的援助之下,踏上了海上之路。
至于裴家为何会提供援助,除了高慕侠的原因之外,自然还有裴樨儿的功劳。
因为燕青带着这个小姑娘出海,裴家终归要提供一些保护的。
再者,世家豪族想要联络倭寇,让他们不要在沿海多生事端,自然也需要寻找合适的中间人,这生意一事不烦二主,做熟不作生,也就让裴朝风跟着苏牧出海去了。
第348章 好再来
高慕侠回京了,回想上一次凯旋班师,虽然他在平叛方腊一战之中功不可没,但到底还是成为了童贯童宣帅的陪衬,而这一次,他是绝对的主角。
他起于市井微末,能够当上皇城司大勾当,能够获得这足以载入史册的功绩,出了苏牧和高俅这样的贵人相助,与他自身的努力也密不可分。
想当初他只是杭州市井的蹴鞠好手,在短短两三年间,能够让当今官家青眼相看,也算是朝堂之中的异类了。
坐在神骏非凡的白马之上,高慕侠颇有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的感觉。
当他看着沿途夹道欢迎的京城百姓,接受着万人景仰之时,他觉得所有的付出,都是值得的。
他没有忘记苏牧,即便心里有种隐藏着的妒忌,却不妨碍他敬佩和崇拜苏牧这个男人。
他的心里想着,无论苏牧如何出色,他也不可能在同样的场合,接受同样规模的欢迎,在这一点上,起码自己是比苏牧强的。
念及此处,他的心里也就好受了许多,反而对苏牧生出了一些愧疚来。
或许苏牧的宿命便是如此,从自己给苏牧争取到绣衣暗察的隐秘身份开始,便注定了苏牧只能如此低调,无论立下多大的功劳,也无法像他们这样,接受万民的恭迎。
这到底是害了他,还是帮了他。
高慕侠并不想去考虑这一层,如果可以,他会倾尽所有,替苏牧好好地争取一番吧。
义父高俅带着依仗,代表朝廷亲自出城迎接高慕侠的归来,这一幕充满了人情味,让百姓们对官家又有了更多的拥戴。
交割了相关的事宜,与义父回到府中之后,高慕侠才郑重地给义父拜了三拜,后者坦然受之,满眼都是欣慰。
父子二人一边用膳,一边将江宁之事层层撕开,抽丝剥茧,由高俅为高慕侠讲解,一环环掰开揉碎,让高慕侠尽量能够从这件事中,吸收到足够的政治养分,作为今后斗争的经验,这也是其他人无法拥有的。
听了义父的分析之后,高慕侠也是后知后觉地出了一身冷汗,若说先前他还在为放弃揭发世家豪族而耿耿于怀,心生不满,那么此刻,他真该庆幸自己当初没有出手了。
他将账册交给了高俅,因为他知道,这件东西放在高俅的手里,绝对比放在自家手里,更加有用。
高俅接过账册,细细浏览了两三遍,而后撕下里面的十几页,将账册重新递给了高慕侠。
到得第二天,高俅便让高慕侠带着那残缺的账册,进宫面圣去了。
虽然已经不是第一次进宫面圣,但高慕侠仍旧心情忐忑,诚惶诚恐,即便官家对他已经和颜悦色,仿佛在提点一个后辈子侄一般,他也不敢抬头,有所冒犯。
这种态度让赵劼感到非常的受用,加上高俅一直在旁边,高慕侠心里也有了底气,面圣总算是其乐融融。
高慕侠按照义父的嘱托,献上了那本账册,并将江宁所发生的事情毫无遗漏地密奏了官家。
赵劼面沉如水,脸色越发难看,可看到那账册的内容之时,却强行压下了心中的怒火。
直到他看到账册上新鲜的撕裂痕迹,才不漏痕迹地朝高俅笑骂道:“是你这老贼做的好事吧。”
高俅腆着老脸嘿嘿一笑,躬身朝赵劼说道:“高俅也只是想为官家分忧,别无他想,犬子虽然还拿得出手,但这件事交给他,高俅实在放心不过……”
高俅还想解释什么,但赵劼已经摆手阻止,面色稍霁地笑道:“算啦,你也总算是一片好意,朕心里清楚也就行了,以后也别在朕面前做这种丑样,你不丢人朕还嫌丢人呢。”
高俅只是嘿嘿笑着,并未再说什么,官家让人把账册给收了,这才留了高俅父子一同用膳。
二人自是诚惶诚恐,不过官家好似去了一块心病一般,胃口也很好,虽然圣人教导,食不言寝不语,但官家心情大好,还是问起了高慕侠江宁的趣事。
高慕侠哪里敢造次,反倒是高俅出面附和,对江宁的了解好像比高慕侠还要深刻几分的样子。
官家又提起了苏牧,对于这个仍未谋面的绣衣暗察,官家自己也觉着物有所值,不过不能正大光明地赏赐苏牧,始终有些不美。
闻弦音而知雅意,高俅对官家心思的揣摩拿捏是恰到好处,听到此处,便朝官家奏禀道。
“听闻苏牧新进做了两首诗,慕侠你且吟了给官家听听,这苏牧一无是处,但吟诗作赋确实有着过人的地方的……”
官家一听,也是眼前一亮,当即将目光转向了高慕侠。
高慕侠只好硬着头皮,将苏牧所做的人生若只如初见和那首军中所作的诗给抖了出来。
“杀尽江南百万兵,腰间宝剑血犹腥,老狗不识英雄汉,只管哓哓问姓名,好磅礴的气势。”
果不其然,素来纵情琴棋书画种花养鱼的官家,竟然无视了那首人生若只如初见,反倒对后世大明太祖的这首诗格外的感兴趣,仿佛找到了某种共鸣一般。
这皇帝再仁厚宽爱,也执掌着天下亿万苍生的生死,在气度见识上,自然脱离了寻常文人痴男怨女的审美观。
赵劼并非真心想要寄情于书画诗词,奈何国家凋零,他空有报复,却壮志不酬,非不愿,实不能则已。
听得苏牧如此豪气滔天的诗作,仿佛也点燃了他心中的一股热血,让人回味无穷,久久不得平息。
“这苏牧果真是才华满腹,这样的人才,不加以拔擢,不足以显示我大焱的恩泽,高俅,你说朕要赏些什么才合适。”
高俅也是对高慕侠腹诽不已,官家说的话要一定要三思,一句话要拆成三五句甚至三五十句来听,傻头傻脑的将苏牧的诗词吟唱出来,让官家实在有些难做了。
这苏牧虽然有些功劳,但整个大焱只有这么几个绣衣暗察,已经给了一顶免死的帽子给他了,哪里还需要什么赏赐。
可高慕侠将苏牧的诗作念将出来,官家又不能不赏,给个一官半职无异于将苏牧推到了众人的视野之内,赏赐金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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