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皇城司之时,表字唯武还是官家给取的,单说这份荣耀就足以让人羡慕了。
高慕侠也不敢托大,始终没有去坐那方锦墩,仍旧站着,诚惶诚恐地将杭州的事情一五一十都禀报赵劼,赵劼对此显然很满意。
不过当听到高慕侠说,将那个绣衣暗察的名额给了苏牧,他也觉着很是诧异。
赵劼醉心于书画诗词,自然听说过苏牧的新词,虽说杭州距离东京远了一些,但其实信息的传播速度并没有想象之中那么慢。
苏牧的那些诗词佳作早就传到了东京来,可想要入得官家法眼,却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因为蔡京和童贯的发迹,让朝堂上的很多人都发现,这是一条发达的捷径,所以很多人都想将自己的人推荐到官家这里来,给官家进献书画诗词也成为了一种举荐人才的手段。
既然与利益沾边了,那么寻常人的作品想要进入官家的视野,机会就不是很多了。
好在苏牧的诗词传唱度实在太高,不久前官家还是看到了,而且喜欢得不得了,称之为文坛的新泉,言语之中颇有召见苏牧的意思。
这也是他觉得吃惊的一个原因,堂堂杭州大才子,怎么就跟绣衣暗察沾了边。
见官家不悦,高慕侠也不敢隐瞒,将苏牧在杭州的所作所为都说了一遍,想要证明苏牧是配得上绣衣暗察这个职位的。
其实赵劼之所以不悦,并不是觉着苏牧配不上绣衣暗察这个官职,而是因为在他的眼中,苏牧该是个造诣非凡的文人,不该去沾武人的低贱差事罢了。
赵劼有心将苏牧召进文官的行列来,可苏牧没有经过科考,即便他是当今皇帝,这么做也不合规制,再者,这么贸然将苏牧塞进一个个都是老狐狸的文官集团,苏牧指不定会被啃得骨头都不剩,哪里还有心思吟诗作赋。
所以当高慕侠离开皇宫之时,赵劼都没有对苏牧的赏赐做出自己的决定,不过他终究还是默认了苏牧绣衣暗察的身份。
毕竟这个名额是高俅当初为儿子求的,高慕侠能够将绣衣暗察的身份交给苏牧,说明苏牧必然有着过人之处,如此一说,这苏牧倒也算是文武双全了。
再加上高慕侠所言那般,苏牧在杭州的表现实在让人太过震惊,赵劼没有理由不相信自己的亲卫队,更没有理由不相信皇城司这样的耳目眼线。
迟迟不赏苏牧,是因为童贯为首的武将集团才是重点,苏牧说到底只是个平民身份,能够让他坐实绣衣暗察的官职就已经很不错了。
高慕侠对此自是不解,回到家里,将自己与管家的奏对说了一遍,义父高俅才一一分析,为他道明了这其中的关节。
正为官家没有赏赐苏牧而闷闷不乐之时,一封从江宁发过来的谍报,让高慕侠腾地站了起来,正是苏牧关于倭寇与世家望族勾结,祸害沿海百姓的密报。
高慕侠不敢擅自主张,将密报递给了高俅,后者却是眉头越皱越深。
大焱朝除了文风鼎盛之外,经济水平更是达到了当时的世界第一,商贸极其发达,甚至出现了资本主义萌芽,而此时的西方有些国家还是奴隶社会呢。
然而这些都不过是个多彩的外壳,大焱确实富,但富的都是世家大族和商人大户,寻常百姓苦不堪言,税收跟不上,国库里其实并没有想象之中那么有钱。
官家没有内帑支撑,也是穷得叮当响,边境上每年支付的岁币充其量只不过是九牛一毛,国内连年灾荒水祸,冗余的军队和官员,无论文官武官都腐败不堪,贪污受贿坐地还钱,这些才是国家的吸血鬼。
赵劼虽然沉迷于书画诗词,但并不代表他对国家大事一无所知,相反,借助皇城司等一干亲卫力量,他对整个国家的走势都心知肚明。
作为皇帝,他的财富竟然比不过江南的富户,需要蔡京童贯高俅等人为他搜刮民脂民膏来补贴皇家用度,建个园子都要征收花石纲,满世界收石头,还要引出方腊这样的大反贼来,不得不说是皇帝的悲哀。
大焱确实是有史以来最富有的一个朝代,可他赵劼却是有史以来最穷的一个皇帝。
造成这种局面的原因很复杂,也很简单,当时的市场经济体系虽然已经初具雏形,但缺少国家有效的监管和引导,在庞大的利益和效益之下,没有有效的控制手段,便只能让财富流入世家和富户的手里。
这些世家和富户尝到了甜头,便有更多的人,以更丰富的商业方式,加入了这个行列当中,商业便会越来越发达,而商户也会越来越有钱。
当然了,这种东西愿买愿卖,除了惊人的产出之外,还要有足够的需求能力。
大焱的权贵和上流社会奢靡不堪,在消费能力上是毋庸置疑的,可他们毕竟只是一小撮人,消费始终还是要靠百姓。
可百姓越来越穷了,消费能力也就跟不上了,如此一来就越是支撑不起商户们这种华丽的表象了。
于是他们又开始寻求新的商路,那就是海上的贸易了。
在利益的驱使下,很多世家都发动朝廷里的力量,向官家谏言,重开海禁。
然而官家是个胆小的,北面有大辽,西面有西夏,这两个地方常年骚扰,已经让爱好和平的官家头疼不已。
不得已只能给他们岁币,说白了就是老子的国家有的是钱,你们这些穷鬼生蛮不要乱来,要钱我就给钱给你一边玩儿去,不要来打扰我们吟诗作赋做生意。
这好不容易才用钱打发住了辽和西夏,官家不可能又开海禁,招来一群麻烦。
所以开海一说,官家虽然看到了巨大的利益,但也看到了巨大的隐患,所以他是持反对意见的,而且反对得非常的坚决。
既然开海无望了,国家又要收拾叛乱的烂摊子,还有数百万的灾民流民需要安置,可国家却没有钱了,这该怎么办。
于是官家便打起了世家富户的主意。
事实上世家屹立不倒,对皇帝也是一种潜在的威胁,一旦世道有变,站出来资助反贼的,往往就是这些世家和富户,即便他们不资助,被反贼攻打之下,也能够从他们那里搜刮到极其恐怖的财富,从而为反贼们提供巨大的帮助。
所以官家想对世家富户们动手已经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
当他收到高慕侠的密报之后,这种与世家富户对抗的想法便更加的强烈。
对于官家而言,这些个倭寇都是不通教化的蛮夷,即便上岸来骚扰百姓,又能有多大的作为,他们还能比方腊厉害不成。
真正的危害不是这些倭寇,而是倭寇背后的世家富户名门望族们。
虽然分析的角度不同,但不得不说,最后得出来的结论,却是殊途同归的。
苏牧想要表达的意思是,想要解决倭寇之乱,关键是在于打击这些世家富户,而官家想的则是,倭寇不足为惧,借打击倭寇,从这些世家富户身上捞些钱来花花,才是正事儿。
无论如何,官家终于是找到了对世家大户们动手的由头,虽然他也知道撼动不了这些富户的根基,但该扯皮的时候总是要扯皮一下,让他们出点血,否则这些世家越发庞大起来,他这个皇帝可就真的坐不稳了。
主意已定,他便再次召见了高慕侠,对苏牧的赏赐问题,终于有了自己的决定。
第308章 倭寇头子
第二天的朝会上,赵劼的旨意就下来了,命极为大学士和老相公们就东南倭寇的追剿问题进行讨论,尽快拿出一个有效的方案来。
而另一方面,他已经让高慕侠带着皇城司的暗察子们,奔赴江南东路,暗中搜集世家富户们与倭寇勾结的罪证,这次飞得让这些脑满肠肥的世家大户出点血。
事实上,官家之所以让高慕侠的皇城司马不停蹄赶往江宁,是想要保护苏牧手底下抓到的倭寇,希望借助苏牧这个点,由点而线及面,从这里打开突破口,由这个引爆点,打开局面,掀起打压世家的全面战争。
从大局来看,苏牧手里的这两个倭寇不值一提,但却又极其关键,所以他给了高慕侠便宜行事,先斩后奏的权限,对于苏牧绣衣暗察的官职委任,也再没有别的考量。
而朝中文官集团其实对武将们已经极其不满,常年对西夏用兵已经掏空了大焱的国库,又需要支撑北面大辽的形势局势,财政上早已捉襟见肘。
如今在对倭寇动武,甚至有谏言和科道的言官指责官家穷兵黩武,在朝堂上大骂童贯等人以武乱国。
这实在是一件让人哭笑不得的事情,当今官家醉心于书画诗词,常年在深宫之中种花种草养鸟养鱼,你说这么一个皇帝穷兵黩武,也不怕笑掉了大牙。
可事实上大焱的局势就是这样,又由不得文官集团不四处攻讦,朝堂上自然又是好一顿争执不下。
到了最后,双方各自退一步海阔天空,由驻扎江南东路的焱武军来主持剿灭倭寇的重任。
作为一方镇军,焱武军早在平叛方腊的时候就被掏空了底子,如今又拿什么去剿灭倭寇。
大焱的募兵制从太宗皇帝开始便由盛而衰,开始走下坡路,经历了这么多年,军户早已没有一星半点的战斗力,军中吃空饷的情况已经到了让人发指的地步。
比如焱武军,虽然有着两万兵员的建制,可实际上可用之兵连八千都不足,其他的都是用来吃空饷的名额,刨除老弱病残,战力便更加不堪。
而想要重新募兵打造一支精兵,花费的钱粮朝廷又负担不起,地方上更不可能出这个血,因为叛乱刚刚平息下来,老百姓还未恢复过来,再加上地方官员也是吸血鬼,连自己都喂不饱,更别提募兵的事情了。
很多人都以为皇帝养鱼画画久了,对国家有所愧疚,决定要励精图治了,其实赵劼只是想从世家富户身上,抠点钱出来花花罢了。
剿灭倭寇是借口,整顿世家才是正事儿。
不过为了演戏逼真一些,他还是让童贯童枢密举荐得力的武将,前往焱武军主持大局。
童贯取得方腊大捷之后,圣宠正隆,还巴巴等着继续北伐,收复燕云十六州,岳飞韩世忠等一干猛将,都已经进入了他北伐的大名单之中,他又怎么可能让这些人去剿匪。
思来想去,便让宗储挑了大梁,带上徐宁,赶往焱武军赴任去了,至于这两位能不能顶住压力,拉出一支足以剿灭倭寇的队伍来,也就看这两位的本事了。
高慕侠的皇城司办事效率极其之高,只是赶到江宁还需要不短的时间,而苏牧这边早已经焦头烂额了。
燕青在裴朝风的府邸大闹了一场,最后还带走了裴樨儿,裴氏已经发出了悬赏令,赏格足以让人双眼血红,路上见着疑似燕青的帅小伙就巴不得嗷嗷叫着杀上去。
以致于江宁府的小哥们都不敢化妆出门,生怕被有眼无珠的江湖莽汉给抓了去,那些个莽夫可不跟你讲仁义道德,见着你脸皮卖相好,先自己睡了再说,江宁的帅哥们出门都夹紧了屁股,一时间闹得人心惶惶鸡飞狗跳。
君麻吕稻池虽然只是一个倭寇头子,但牵扯着世家富户们的利益网络,这伙倭寇的失踪,早已让世家宗主们坐立不安。
于是他们纷纷借助裴家的事情,浑水摸鱼,派出大量的高手,四处搜索,颇有将江宁城翻过来倒过去,挖地三尺也要把君麻吕的倭寇小队给找出来的意思。
燕青带着裴樨儿也不知藏到了哪里,他是不能回苏府的,因为这样会将矛头指向苏牧,而且苏牧还藏着君麻吕两兄弟,一旦被发现,以陆家父女和苏牧的力量,根本不足以保证那两个倭寇的人身安全。
苏牧已经收到了高慕侠的密令,自然要全权保护君麻吕两兄弟,可陆擒虎总不能不眠不休地看守,其他人又信不过,苏牧只能亲自操刀上阵。
他也知道君麻吕迟早有保不住的一天,必须尽快从他嘴里,挖出世家大户的罪证来。
可君麻吕似乎也察觉或者推测到了事态的发展,任由苏牧如何威胁,他只是闭口不言。
苏牧虽然不是燕青,但对待倭寇也是从不会手软的,苏府里面没有刑具,但他用一块毛巾和几桶水,就从君麻吕勘的口中,得到了有用的消息。
将毛巾覆在脸上,然后不停倒水,会让受刑者感觉到窒息,这种水刑不会造成任何的伤口,也不会留下痕迹,给受刑人的感受却是极其恐怖的,在后世,这也是刑讯的最有利手段之一,连米国等大国的情报机构,都在用这种水刑来逼供。
君麻吕两兄弟虽然都是精通水性的倭寇,但正是因为精通水性,才更加深刻体会到这种水刑的恐怖之处,并没有坚持太久,就吐露了实情。
陆擒虎见过燕青对成平武植的凌迟,也见过无数的严刑拷打,却从未见过用一块毛巾和几桶水就让人吓得魂不附体的。
本着疑惑的态度,他自己亲身体验了一把,这才对苏牧佩服得五体投地。
根据君麻吕稻池交代的信息,他的小队隶属于大倭寇井野平治,乃是江浙海面上最大的一股势力。
井野平治出身贵族,而后被流放到了琉球,井野平治是个不甘平凡的人,野心勃勃,纠集了琉球上的土著,很快就呼啸海上,打出一片大名头来。
而后井野平治又收了一个大焱的书生徐海升作为幕僚,开始与江南的大户接触,除了打家劫舍之外,便是从事走私的买卖,将这些大户的丝绸茶叶盐铁甚至书籍等物,运到倭国去贩卖。
这是一本万利的勾当,井野平治很快就尝到了甜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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