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骑兵静默无声地继续往前追击,将整个世界,留给了这对人儿。
雅绾儿崩溃了,从方七佛被围,厉天闰挟持了她,断了密道口的退路,她就仿佛要失去这辈子的靠山,再也没有义父为她遮风挡雨,天地之大,她只觉着自己再次成为了那个孤苦无依的小女孩子。
直到苏牧的出现,直到这些骑兵对她秋毫无犯,直到他们把苏牧留了下来,她终于紧紧抱住了苏牧,仿佛整个大地都塌陷了,只剩下苏牧还能让她不至于坠落一般。
苏牧抚摸着雅绾儿的背,任由她发泄着,直到她的身子不再颤抖,直到她不在抽泣,他才摸出一个锦囊来,塞到了雅绾儿的手中。
“这是你义父留给你的……”
这确实是方七佛留下来的,就在方七佛献降于他之时,两人有过一番牵扯,方七佛便将锦囊塞到了苏牧的身上,只是苏牧直到后来才发现身上多了一个锦囊。
他没有打开这个锦囊,因为那时候方七佛已经是走投无路,在人生最后的一刻,他想到的只能是自己的女儿,而不是苏牧,所以这个锦囊自然是给雅绾儿的。
嗅闻着锦囊上那熟悉的气息,雅绾儿的眼眶又湿了,苏牧连忙解释道。
“你义父……或许并没有死……”
雅绾儿猛然抬头,但目光很快又黯淡了下去,她知道苏牧只不过是安慰她罢了,在当时那种形势之下,以义父的性子,断然不可能被生俘,唯一的可能便是自尽。
苏牧是何等聪慧之人,对雅绾儿的性格又早已了然,便将当时的情形说了一遍,而后将自己的推测也说将出来。
雅绾儿也没想到,在那种状况之下,苏牧竟然能够注意到方七佛后牙根的用力,因为她知道,义父确实有着假死的保命手段。
这么一想,她就安心了许多,将锦囊里的木牌取出来,握在手心之中,纤细的手指轻柔滑过,细细感受着上面的刻痕,那木牌上也刻着三个字。
“跟了他。”
雅绾儿身子一紧,再也控制不住内心的情绪,整个人都颤抖起来。
长这么大,义父便只给过她两个锦囊,而两个锦囊,都跟苏牧有关,前面一个,同样是三个字:“杀了他。”
“原来义父一直都知道……”
是的,方七佛一直都知道雅绾儿的心意,他知道他不可能保护女儿一辈子,他也知道苏牧不会亏待她,甚至如果一定要找一个人来代替自己照顾雅绾儿,那么苏牧绝对是最好的人选,没有之一。
他并没有想过昱岭关密道口那一战会败,甚至根本想不到苏牧会带人来截杀,这块木牌是他早就刻好的,哪怕反扑杭州,扭转战局,总有一天,他也会将这个木牌交给自己的女儿,上面的内容也不会更改。
只是没想到,他会以献降的方式,才能将这个锦囊,塞入到苏牧的身上。
“义父终于还是认可他了……”雅绾儿如是想着,再想想义父连假死都用上了,应该会没事,她也就彻底安心下来。
发现自己还赖在苏牧的怀中,她顿时羞涩起来,却又不愿再离开这个温暖的怀抱。
她记得所有的一切,她记得义父对苏牧的所作所为,苏牧脸上的金印就是义父亲手刺上去的,这等耻辱的烙印,会追随着苏牧的一生,是不是意味着自己与苏牧之间,有些怨恨永远都无法消除。
可苏牧不计前嫌,甚至还帮着义父假死,所有这一切是不是可以说明,为了能跟她在一起,苏牧连仇恨都能够放得下。
她没办法知晓答案,也不会开口去问,她只知道,窝在苏牧的怀中,很温暖,很踏实,很……很有女人味儿……
不过眼下也不是沉迷于此的时机,因为厉天闰还在逃亡,他的手里还有着那个盒子。
两人有些尴尬又有些不舍的分开,苏牧率先上马,而后伸出手来,将雅绾儿拉上马背,两人同乘一马,往前方追击而去。
一路上,雅绾儿对苏牧也不再隐瞒,将厉天闰的意图都说了个明白,甚至连那个岛屿的计划都说了出来。
苏牧也不由得暗自佩服,在谋略方面,能够比肩方七佛的,确实已经没有几个人了。
人都说狡兔三窟已经了不起了,没想到方七佛果真名副其实,真真做到了云龙九现,让人如坠云雾,看不清他的真正意图和计谋,却每每在走投无路之时,又能够峰回路转,可谓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二人一路追击而来,不多时便赶上了杨挺等人,然而三百骑兵却裹足不前,变得迟疑起来。
苏牧策马而行,到了前方一处山坡上,才发现杨挺等人都在放目远眺。
但见得夕阳之下,厉天闰和郑魔王残余的几骑已经策马冲下山坡,而山坡下是宽阔的大河,夕阳的映照之下,那河面便像燃烧着的金色带子。
十数座高大的三桅福船,正停泊在大河岸边,一处营地满是大车,数千精兵早已设下了鹿呰、拒马、木栅,前面还挖了深深的壕沟,沟里种满了尖木和竹枪。
数千精锐兵甲将整个营地围得水泄不通,夕阳之下,依稀可见蚂蚁一般的人流不断往福船上搬运辎重和家当。
厉天闰和郑魔王顺利回到营地,便有娄敏中等人出来相迎,厉天闰一路被追杀,狼狈到了极点,气急败坏,就要点拨兵马,杀个回马枪。
可娄敏中毕竟是老成稳重之辈,一切以大局为重,既然厉天闰已经回来,便让精兵把守要道,加强防御,而后该丢下的辎重就地抛弃,急令所有人上船。
“他们是想要逃了……”
苏牧也不隐瞒,将厉天闰想要占岛为王的事情都说将出来,杨挺等人也是愕然不已,没想到方七佛竟然还有这么一手,更没想到方腊和方七佛没有逃,却让厉天闰捡了这么一个大便宜。
雅绾儿看不到眼前的情况,苏牧说了个大概,她也知晓想要阻拦厉天闰已经不太现实,心里难受到了极点,却又无能为力。
好在方七佛事先已经跟她分解过整个计划,连海岛的位置和岛上的接应大军部署都告诉了她,若不是时间来不及,又想着留个念想,她早就该把盒子给烧了。
“接下来该怎么办。”杨挺皱了皱眉头,他可不相信仅凭三百骑兵,就能够拦下厉天闰。
苏牧一时间也没有太好的策略,倒是韩世忠开口了。
“咱们还是先到青溪吧,相信刘帅自有措置,一切还是该以大局为重……”
韩世忠此乃老成之言,诸将士也没有意见,便打算驰援青溪。
苏牧却开口道:“诸位权请回去,苏某还有些事情要解决,烦请诸位弟兄与刘帅分说一二……”
徐宁关心苏牧安危,不禁皱眉问道:“公子这是要到哪儿去。”
苏牧遥遥一望,轻声道:“我要到睦州走一趟……”
第265章 要有光
夕阳如血,徐方带着亲卫一行数十骑,踏上了睦州境内的一处丘陵,放眼望去,山河破碎,处处皆是散兵游勇,难民流夫拖家带口,漫山遍野地逃窜。
这些流民便如蝗群过境一般,所到之处一无所剩,连树皮草根都被搜刮得干干净净,一些漆园里种植的胶树都被剥得一干二净,这些流民也不管三七二十一,肚子了连生胶都拿来充饥,以致于腹胀如球,最终免不了瘐死的下场。
无数的村落浓烟滚滚,饱受掠夺,所有人都在为自己的生存而暴露出人性最阴暗的一面。
这就是现在的睦州,那个曾经山清水秀鱼米丰盛民风淳朴的江南水地。
徐方乃八骠骑之一,是方腊麾下有名有号的猛将,他为人忠耿正直,私欲极少,克己律人,正派端庄,极少有欺压百姓和虐待士卒的情况,人称司行方为“老方”,他徐方则是“小方”。
自从杭州被大焱平叛军收复之后,方腊与诸多文武便倾心于挽救大局,对于摩尼教的日常管理,则交给了八骠骑,加上原先的五行旗主,堪堪能够掌控圣教的局面。
只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徐方对圣教的情势却一清二楚,摩尼教的旧党卷土重来,改名大光明教,圣教内早已人心惶惶,一些长老们是惧怕大光明教来清理门户,复仇雪耻,寻常教众则期盼着正统降临,教众离心离德,圣教内部早已分崩离析。
从丘陵上疾驰而下,徐方结束了巡察,回到了自己的府邸。
说是府邸,不过是手底下的亲兵强占的一处富户庭院,占地广阔,外部朴素淡雅,内部却奢靡之极。
眼下圣公军早已大乱,兵不识将,将不知兵,人人为求自保而四处掠夺,圣公方腊心灰意冷,诸多命令又执行不到位,乌龙岭失陷之后,所有人都知道,这次是真的一败涂地了。
方腊还在做最后的动员,但凡愿意留下,与他继续反抗朝廷,做最后一次决战的,便可继续追随于他,若心生二意,想要存活,苟延残喘亡命天涯的,自行离去便是,圣公军决不强求。
方腊这一举措看似大度,其实也是最好的选择,一来他已经无法养活这么多人,这些人的斗志全无,没剩下一星半点战斗力,留着也只是累赘。
二来,这样到底还能为他赢取一些民心,而且这么多人四处逃难,必定会将整个睦州搞得乌烟瘴气混乱不堪,朝廷平叛大军想要围剿他的老巢,总不能一路踏着这些难民的尸首杀过来。
圣公都已经破罐破摔了,底下的弟兄们自然也不再客气,他们虽然离开了圣公军,但仍旧打着圣公军的旗号,强占老百姓最后一点家底,男丁就拉进队伍,今后占山为王或接受诏安都是一条好路子。
女人小孩就收拾起来,或据为己有,肆意摧残,或以一斗米甚至一柄刀一件衣服的代价,就卖了出去。
兵荒马乱,人命贱如草芥,大抵如是。
徐方也管不得这些,他并没有离开圣公军,不是他不晓得大势,而是他的名号终究不小,生命所累,早已被打上了烙印,走到哪里还不都是在逃亡么。
这庭院的主人又一处密室,里面都是一些名贵的字画,甚至还有隋唐的真迹,密室最深处更是藏着吴道子的真迹。
可惜被徐方手底下的兵痞子当成垃圾一般丢弃于地,践踏得模糊不清了。
徐方没有特殊的癖好,他不近女色,不爱娈童,不喜欢金银珠宝,也不喜欢名剑神枪。
但他的珍藏也不少,比如方杰的方天画戟,比如他手里端详着的这个硕大的青铜鬼面盔。
是的,他喜欢收集这些东西,因为这里面的每一样,都记载着一段或悲壮或惨烈的故事,他们的主人无一不是呼风唤雨的一时之选,他甚至还藏着雅绾儿的神女机和古琴。
他跟司行方一样,内圆而外方,表面上忠厚老实,骨子里却比谁都要贪婪,只是他们想要的东西,跟别人不一样罢了。
摩挲着手里的青铜鬼面盔,徐方不禁想起了那个山岳一般雄壮的身影,也想起了这铜盔的第二任主人,那个脸上被刺了血泪金印的书生。
他轻轻放下青铜鬼面盔,又从防潮油纸筒里,抽出了一管洞箫,那玄黑色的洞箫,散发着铜铁的冰冷和锈迹的气味,其中又夹杂着一股刺鼻的气息,那是火药的味道。
这就是苏牧的洞箫,或者说苏牧改装过的突火枪。
这是徐方认为最有价值的一件收藏品,因为栽在这管洞箫底下的,有幻魔君乔道清,有石宝,有王寅,有包道乙等等等等……
这些人无一不是人中卧龙凤雏,无一不是呼风唤雨挥斥方遒的大枭雄,可最终还是败在了这管洞箫之下。
洞箫承载着的故事,让徐方日日夜夜无法平息,手指触摸着有些冰凉的箫管,他仿佛就能够看到苏牧是如何一步步崛起,如何一次次死里逃生,又如何一次次逢凶化吉,反败为胜。
他将洞箫收回到防潮油纸筒里,而后将筒子轻轻放在了一口大木箱子里,那箱子早已装满了各种各样的藏品,无论是敌人的,亦或是同袍们的。
密室之中放着四五口这样的箱子,这些就是他徐方的家底了。
之所以将这些都打包好,并非因为大势已去,生怕别人会找到,也不会将他们掩埋到暗无天日的地下,让这些故事都随着木箱腐烂。
而是他徐方要走了,今夜就要带走这一切。
他已经收到了娄敏中的密报,他知道那支出海的船队会在今夜路过睦州,他会带着最信得过的二十八骑,漏液出逃,跟着娄敏中和厉天闰、郑魔王等人,到海上继续称王称霸。
作为八骠骑之一,他和苟正,邬福等人,应该都算是最为死忠的一批老人,从摩尼教开始追随方腊,善战者无赫赫之功,大抵说的就是他们这批人。
只是形势比人强,收到娄敏中的密信之后,他已经通过旁敲侧击和暗中调查,确认了一个真相,与他一般准备着出逃的,除了八骠骑之中的几位之外,其他中高层人员之中,也不乏其数,娄敏中这是要将方腊的根基都给偷挖干净,想在海上另立门户了。
一想到这些,徐方脑仁都疼了起来,哪怕到了海上,找到了那个大岛,建立了小国,不也一样重蹈覆辙,一个两个尔虞我诈勾心斗角么。
不过想想这几日巡察见着的惨状,徐方还是无比向往那个大岛的。
如此想着,他终于放下了所有顾虑,眼看着天色暗了下来,便朝门外招呼道:“二狗子,给爷儿们滚进来。”
“是时候离开了……”他抚摸着箱子,如是喃喃着,眼中满是不舍,到底是亏欠了方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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