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因为这种痛苦连神仙都受不了。
痛楚如粘稠的牛奶,将他彻底淹没,他仿佛置身于无法挣脱的泥沼之中,痛得已经无法呼吸,哪怕拼尽全力,也无法再保持清醒。
他的脑海之中闪过许许多多画面,他甚至有些松懈下来,觉得自己不该迈出第一步,不等到最后,你永远不知道会出现什么样的惊喜,他觉得自己还是太过逞强和死要面子。
撒白魔他们本就是过来救自己的,或许他们会找到这里来,自己傻乎乎要走出去,看似英雄霸气,实则愚蠢之极,如果他们赶来了,自己却死了,今夜所有的付出,撒白魔他们所经历的一切,岂非全部都白费了。
但他还是这么做了,他迈出第一步,不是为了冲破织雾的银线牢笼,而是为了打破另一个人的牢笼。
他下意识抬起头来,看着两三步开外的雅绾儿,露出了苍白的笑容。
虽然只有两三步,但前面的路已经被封死,只要他再迈出一步,不是人头落地,就是断手断脚。
但他还是找到了一个空隙,将自己血迹斑斑的手,伸了出去,慢慢地,覆在了雅绾儿的脸上。
仿佛被抽空了灵魂的雅绾儿陡然一僵,下意识要反抗,可脑海之中不断闪现的画面,让她始终没有抬起手来。
“你……该长大的……”苏牧终于说出了最开始想说的这句话。
雅绾儿虽然是个盲女,却比世间很多人都“看”得更清楚,因为她可以不受世间灯红酒绿繁华花月的干扰。“看”到的是直指人心的东西。
而她没有想到的是,在她“看”别人的同时,别人也在看着她,苏牧一直在看着她。
像她这样的女子,总会让人心生怜悯,可她太强大了,根本就不需要怜悯,于是这些人又对她敬而远之,甚至将她当成了怪物一般。
也有人将她当成了高高在上的神女,只有在方七佛的眼里,她才是个普普通通的女孩子,是别人的女儿,不再孤独。
但方七佛是父亲,父亲不能永远陪伴你,有时候哪怕父亲在身边,也总会感到孤独,因为你的生命之中,需要的并不仅仅只有父亲。
苏牧看到了她的孤独,就如同看到了安茹亲王身上的孤独一般。
他们都是孤独的人,只是被困在不同的岛。
这种感同身受的东西,无法用言语去表达,有时候能够透过一个眼神,就心领神会。
可惜雅绾儿看不到苏牧的眼神,所以苏牧抚摸了她的脸。
苏牧的手已经很冰凉,从护城河里爬出来还是温暖的,此刻失血过多,已经开始泛白冰凉起来。
雅绾儿听到苏牧的这句话,回想这些年所有的经历,想起自己内心的纠结和挣扎,她歪着头,脸颊主动贴到苏牧的手掌里,泣不成声。
原来他不是想逃走,也不是想寻死,他只是想过来,释放她心里的那头魔。
从与他在冰窖亲密接触之后,她的心里就生出一头强大的魔,这头粉红色的魔,足以让她忽视方七佛的亲情,将苏牧从厉天闰和方杰的手里救下来。
这头魔可以让她无视方七佛的命令,偷偷跟了过来,也可以让她无视方七佛的木牌密令,只困住苏牧,而下不了杀手。
这头魔强大而充满了诱惑,不是从外面侵入进来的,而是潜伏在她内心深处的。
苏牧的一举一动,二人在冰窖之中的互动,都像营养丰富的粮食,将这头魔迅速喂养长大,大到雅绾儿都无法抵御。
她突然想起自己在冰窖之时,迷迷糊糊听到苏牧在她耳边唱的一首歌。
“谁在悬崖沏一壶茶,温热前世的牵挂,而我在调整千年的时差,爱恨全喝下……”
“岁月在岩石上敲打,我又留长了头发,耐心等待海岸线的变化,大雨就要下……”
“海风一直眷恋着沙,你却错过我的年华,错过我新长的枝丫,和我的白发,是谁在害怕……”
“一生行走望断天崖,最远不过是晚霞,而你今生又在哪户人家,欲语泪先下……”
“沙滩上消失的浪花,让我慢慢想起家,不要错过我转世的脸颊,我在等你一句话……”
她记得不是很完整,也很刻意要去忘记,可当苏牧的手,抚上她的脸,当她的泪水滑落下来,她终于将冰窖之中发生的所有事情,都想了起来。
她的热泪滚落到苏牧的手背上,苏牧感受到了这滴眼泪之中的温暖,于是他笑了:“呵。”
第225章 幻灭(一)
所谓水无常形,兵无常势,童贯的出兵实在太过出人意料,方七佛率领诸多精锐回到草桥门之时,城头早已尸横遍地,血流成河。
春风夹着细雨在铠甲上汇聚成水雾,军士们显得越发肃杀,城墙虽然湿滑,但圣公军的火炮也无法上阵逞凶,大焱军占据主动,士气如虹,而圣公军却因为诸多大将和精锐的调离而防守空虚,军士们早已心惊胆战。
童贯虽然是个宦官,但全无阉人的猥琐,他身高堂堂,面容粗犷坚毅如刀削斧刻,虽嘴边无毛,却颇具不怒自威的上位者威严。
此时他手心紧握着那枚邵字铜钱,浑身热血沸腾,终于按捺不住,收了铜钱,从亲兵手中夺过马槊,一踢马腹,便率领亲兵团冲出了中军大阵。
“孩儿们,杀啊。”
王禀和辛兴宗等一干名将想要劝阻已经来不及,只能硬着头皮领军往前扑杀而去。
世人皆以为大焱军软弱,事实也确实如此,大焱军的制度腐败,冗员吃空饷的现象已经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而且经过了几十年的发展,募兵制的劣势也早已陷入了不可挽回的境地。
但童贯急功近利,好胜心又强,心里还算着要青史留名,挑选的军队都是精锐。
这些大焱军可谓训练有素,武备有精良,秣马厉兵,只是斗志不够,一旦有风吹草动,便想着逃之夭夭。
可如今大焱军占据优势,以杨挺为首的三百余敢死兵已经冲上了城头,要说捡便宜掩杀败军,这些大焱军跑得绝对比兔子还要快。
此刻又有主帅童贯亲身上阵,军心士气一下子便提升到了爆燃的高度。
杨挺带着徐宁岳飞,李演武和孟璜等人,亲冒箭矢,登上与城墙齐高的箭楼,数百民夫双足陷入泥泞的地面,用肩头顶,如老牛一般匍匐在地上爬行,死命拉动箭楼的滑轮,箭楼上的弓手则不断利用射击来压制城头的圣公军。
待得箭楼临近城头,楼上的敢死兵便将宽三尺的厚重木板搭上城头,杨挺等一众强者视死如归,冒着雨一般的羽箭,便从木板抢上了城头。
也亏得他们武艺高强,身上将领重甲又坚固厚实,其他十几座箭楼可就没那么好运了。
没有杨挺徐宁岳飞这样的猛人,那些箭楼刚刚搭上木板,就已经被推下城头,箭塔里面的军士也被射成了刺猬,纷纷从箭塔上掉落下去。
可多亏此时有雨,圣公军无法用火攻,否则一泼泼火箭射过来,箭塔早已被点燃了。
火攻无法使用,圣公军只能动用床弩和脚弩,这些由苏牧和刘维民的都作院改良过的床弩,威力巨大无匹,需要十几名军士绞动轮盘才能上弦。
原木一般的大号弩箭破空射来,巨大的箭楼瞬间就被拦腰洞穿,运气差一些的,弩箭直接穿透箭楼顶上的箭塔,巨大的冲击力之下,残肢断足四处横飞,整个箭塔都被射得稀巴烂。
杨挺等人都是眼疾手快之辈,又力大无穷,弓刀娴熟,防御他们那座箭楼的守军才刚刚拉开床弩,就已经被杨挺等人当场射死。
待得其他人来接手床弩之时,杨挺等人已经跃上了墙头,如那饿虎扑羊一般展开了浴血屠杀。
逝者已矣,送别了弟兄们的宋江也是孤注一掷,带着卢俊义等一众强人,同样借助箭楼,登上了城头。
他仿佛要将胸中的悲愤和抑郁发泄出来,与诸多弟兄杀得浑身是血,局面也就这样被他们打开了。
没有军师和元帅们坐镇的圣公守军可谓群龙无首,他们也没想到童贯会发兵夜袭,虽然这些天都在修补城防,可军心士气已经呈现一边倒的趋势,纵使守军源源不断地补上,也只不过是插标贩首罢了。
徐宁和岳飞可以说是苏牧一手带出来的,若没有苏牧,便没有现在的徐宁,若没有苏牧当初在焱勇军的赏识,岳飞这个年仅十五六的小将,更没有出头之日。
谁都可以怀疑苏牧,他们不能,谁都可以放弃苏牧,他们不能。
带着这样一股至诚至真的迫切,他们自然可以悍不畏死地去战斗,去厮杀。
混战之中,圣公军的精锐不断被斩杀在城头之上,也有很大一部分被马槊和银枪挑落城头,城上城下尸首堆积如山,便如那炼狱降临人间。
徐宁和岳飞手持丈八大枪,如双龙出海,势不可挡,从乱军之中杀出,背上肩上还插着羽箭,却浑然无惧,站稳了阵脚之后,身后的大焱军便潮水一般倾泻下来,圣公军一败涂地溃不成军。
李演武和孟璜都是老兵油子,见得时机绝佳,便带着敢死兵从城头跃下,杀退了一波又一波的守军,刀牌手趁势架起人墙防御,身后的弟兄便奋力绞起了沉重的城门。
童贯与辛兴宗等一干主将见得城门轰隆隆被吊起,全军如钢铁洪流一般汹涌而入。
稳坐龙椅的圣公方腊从禁宫之中醒来,听了奏报之后连忙披挂,率领亲卫禁军,出宫驰援。
而邵皇后则组织宫内的皇族进行撤离,一时间鸡飞狗跳,不得安宁,混乱之中也不知踢翻了灯盏还是有人浑水摸鱼,皇宫竟然烧起了大火。
邵皇后和妃子们都是跟随圣公南征北战的女强人,又不是大焱朝那些无病也呻吟的弱柳贵妇,舞枪弄棒自然比穿针引线要强悍,当即组织起来,跟着圣公便出了宫门。
皇妹方百花也是出了名的侠女,又是摩尼教中的顶尖高手,甚至连娄敏中这样的老文臣,都带着数百家丁护院,汇聚全家之力,跟上了大部队。
娄玄烨虽然武艺不济,但也知晓覆巢之下无完卵的道理,非但娄敏中一家,其他勋贵也都一样的姿态,这永乐朝被灭了,他们还做个卵蛋的官儿。
谁都没有想到,童贯这一战便使得永乐朝陷入了生死存亡的绝地,更没有想到一向沉稳如山,算无遗策的大军师方七佛,居然会步了方杰的后尘,为了绞杀苏牧和大光明教、梁山余孽这群人,竟然调走了大部分的精锐。
后世经典之中有一句,聪明反被聪明误,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误了卿卿性命,大抵说的便是此时此刻的方七佛了。
童贯的大军寻得破口,顿时如狼似虎一般杀进来,要打以少胜多反败为胜的硬仗,他们就是一群烂番薯抽鸟蛋,可要说打群殴的顺风仗,他们却是天下老子第一的货色。
城门毕竟狭窄,一时间无法通行太多的军士,这些大焱军的“精锐”为了争夺军功,甚至利用撞木将整座城门都给拆了,城墙坍塌下来,反倒压死了十几个人,真真是丑态百出。
不过这些已经无伤大雅,大焱朝廷平叛之前虽然号称十五万大军,但扣除民壮辅兵辎重兵之后,可战之兵也就四五万,此时不需童贯下令,居然倾巢而出了。
童贯也没想到事情会如此顺遂,他本就没想过能够一战定乾坤,对于今夜的突袭,也只是抱着试一试的态度。
之所以出兵,也并非被宋江马景涛式的涕泪横流演技说动了,而是基于对那颗邵字铜钱的迷信。
然而他没想到,在苏牧和安茹亲王、撒白魔杨红莲等一众大光明教强者、燕青柴进朱武等梁山高手的搅和之下,方七佛等人早已爆发了内部危机。
城门一破,最喜欢打顺风仗,一路上都在捡死鸡的大焱平叛军,终于勃起了一回,像个爷儿们一样冲杀了进来。
据说事后统计,被同伴挤死踩死的大焱军士,比被圣公军杀死的,还要多。
不过这么丢人的事情,捷报上自然是看不到的,官员们耳中听到的自然也不会是事实,多半会成为圣公军的妖言惑众,刻意污蔑云云。
至于真相如何,或许也只有童贯等人心知肚明了。
这是后话,咱们也暂且不提,且说方七佛带着邓元觉等一干精锐赶回来的时候,早已是无力回天,肠子都毁烂了也于事无补,只能振奋了军心,拼死了将方腊从乱军之中救护了出来。
事已至此,大局已定,方七佛根本来不及懊悔悲愤,当机立断,想要退出杭州,据守睦州。
然而见得偌大基业毁于一旦,方腊又岂能一走了之,纠结了全部兵力,甚至连邵皇后和皇妹方百花等人,全数加入了队伍之中,浩浩荡荡数万人,想要跟童贯的大焱军来个鱼死网破。
大焱军扑杀入城,也不管是军士还是平民,一路碾压而过,乱战之中也不知荼毒了多少无辜的性命。
可见得方腊临死反扑,卵蛋又缩了,被方腊亲自带兵冲杀了好几个来回,好端端的胜局竟然差点被逆转了过来。
眼看煮熟的鸭子要飞掉,童贯气得是暴跳如雷,有不开眼的画赞提议暂避锋芒,退出杭州,被童贯格杀当场,一群大老爷儿们,反不如童贯这么一个没卵蛋的宦官有种。
童贯毕竟凶名赫赫,杀人立威果然是立竿见影,又有杨挺等先锋做出表率,身先士卒地冲杀在最前线,这些人终于拿出最后一丝男儿气来,嗷嗷叫着就杀了上去。
整座杭州变成了死神的屠宰场,尸堆如山,血流漂杵,方腊的怒火终于被弟兄们的鲜血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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