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知道就好。”大汗点了点头,然后将自己的目光放到了左边的正白旗旗主皇太极身上。
因为身形较胖的缘故,皇太极的脸庞很大,额头也很宽,半睁半闭的眼睛再配上不高的鼻梁,简直像是关内某个坐在家中庄园里享福的乐天知命的员外一样。在满脸的微笑的衬托下,他看上去十分温和,甚至有些憨厚——但是他的父亲和兄弟都知道,这个人在需要的时候可以变得有多么残忍。
“皇太极,最近你的人怎么样?”
“回父汗的话,最近我们的人都在之前的战斗当中得到了一大笔财产,现在各个都士气饱满得很,都想快点打下辽阳城,再来一下大的”皇太极也给出了一个讨好的回答。
等下就有得你受了,旁边的代善在心里冷冷一笑。
“哦”努尔哈赤意味深长地应了一声,然后再问,“过不了两天我们就该到辽阳城下了,那你觉得我们应该怎么安排才好呢?”
这句问话里所蕴含的不祥之兆,甚至让皇太极脸上那似乎永恒不变的笑容都僵了一僵,但是他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这是父汗才能安排的事情,我只需要服从听令就好了,只要大汗有令让我攻城,我绝对二话不说”
“你的正白旗现在实力还是不够。”大汗将视线移到了正前方,“我找你来,就是想问问你的意见的。刚刚代善找了我,和我商量了一下,在他的建议下,我觉得最好这次是让阿敏来负责主攻,你在旁边督战,偶尔打打下手,你看如何?”
皇太极微微低下了头,然后若有若无的视线飘到了代善身上。
我什么时候做出了这样的建议?代善也微微皱了皱眉,但是什么都没有说。
虽然表面上装作十分平静,但是代善已经发现了努尔哈赤这个安排的用意——他明着是想要削弱阿敏,暗地里却还想要再让皇太极也吃一点苦头,虽然不知道理由,但是大汗现在就是想要这么于。
虽然看出来了,但是他依旧恭恭敬敬地呆在父亲的身旁,没有表现出任何一点异常来。因为只要不动他自己的东西,谁死谁活他都不在乎。
“父汗有命,在所不辞”
皇太极没有表现出任何的异常,直接笑着领命。
看着皇太极满是微笑的面孔,努尔哈赤内心中突然有了一股微微的疑惑。
皇太极到底是看不出自己的意思所以不知所谓呢?还是心里早就猜到了自己要如此安排,所以成竹在胸呢?
从这张充满了恭顺和柔和的脸上,努尔哈赤没有看清楚任何迹象。
有时候,他感觉自己都看不透这个儿子。
儿子终归只是儿子,他翻不了天的,在最后,努尔哈赤心想。
阿敏还有皇太极,最近都太过于得意了,必须打压一下,尤其是阿敏。
因为虽然被封为贝勒,但是阿敏并不是他的儿子,而是他弟弟舒尔哈齐的次子。
这个舒尔哈齐,正是因为威胁到了努尔哈赤的地位,才被他断然下令囚禁致死的。在汗位和权力面前,区区的兄弟之情,努尔哈赤当然懂得如何取舍。
那么,阿敏到底是怎么想的呢?努尔哈赤有时候忍不住要去想这个问题。
因为阿敏一直在自己面前表现得恭顺服帖,完全不敢有任何违背,所以对于父亲的死,阿敏到底是没有异志,还是不敢表现出异志,努尔哈赤不得而知。
但是每当看到阿敏无意中的表情,看到那种狼一样的眼神时,他就不由得想起了多少年前在李成梁手下用事的自己,那是一种强自忍耐野心的眼神,那是一种心中在燃烧着火焰的眼神,他就忍不住在心里有些发瘆。
不光是要打压侄子,就连儿子他现在也必须想办法限制了,最近几年他一直在以各种各样的理由来打压几个已经手掌了大权的儿子,比如代善,比如莽古尔泰,比如今天的皇太极。
因为他想要让自己的第十四个儿子、也就是和宠妃阿巴亥的二儿子多尔衮接替自己的汗位,他当然不能给多尔衮留下一个无法制御住哥哥们的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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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九十五章 城内城外(新年快乐)
虽然需要打压这些儿子,但是他有耐心,因为至少现在还用得上他们,他可以慢慢地给多尔衮创造机会,让他接掌更多的牛录和人口,最后让他名正言顺地继位
“儿子明白了,等下回去就安排,绝对不会辜负父汗的期待”皇太极躬身答应了下来。
父亲对阿敏的忌惮和防范,对自己暗存的削弱意图,皇太极全部看在了眼里,也记在了心头。他的心没有任何的动摇,而是永恒般的平静。
因为他知道,他比父亲年轻三十三岁,他有的是时间来改变这一切,他可以等。
在夜晚时分,已经扎好了营的镶蓝旗营地里,努尔哈赤大汗的传令兵来到了旗主阿敏的帐中,向他宣读了大汗白天做出的决定。
当得知了大汗甚至商量都没有和自己商量,就已经决定了让自己担任主攻辽阳城的任务之后,镶蓝旗旗主阿敏愤怒得连全身都颤抖了起来,他死死地攥住了自己的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但是他还是接受了这样的一个命令,恭恭敬敬地送走了使者,因为他知道自己丝毫没有反抗的余地。
如果他胆敢反抗,他的被大汗装进一个箱子里活活闷死的父亲就将是前车之鉴,而且不会有任何人来帮助他或者为他说话,所以他只能俯听令。
现在,他所能做的,只是抓紧时间赶紧做好之后进攻辽阳城的部署,尽量少让自己损失一些实力而已。
他睁大了自己布满血丝的眼睛,然后将自己的亲兵招呼了过来。
“把济尔哈朗给我叫过来”
亲兵很快就将他的亲弟弟济尔哈朗叫过来了。
济尔哈朗眉目与阿敏颇为相似,但是性格却大不相同。也许是已经被父亲的下场吓坏了的缘故,他没有什么过多的野心,一个劲儿地只想着奉承努尔哈赤,对自己现在的地位也心满意足,一点也不想奢望别人不肯给他的东西。
阿敏看不起自己的这个弟弟,但是他又不得不依靠自己的弟弟。
当他将努尔哈赤的决定告诉给了济尔哈朗之后,济尔哈朗先是闪过了一道痛苦的目光,但是很快就如同阿敏所预料的那样,转换成了听天由命的从顺。
“这是大汗的命令,我们只能听从了。”
“所以我将你叫了过来,看下之后我们该怎么办。”阿敏按捺住了自己心中的烦恶,尽量简短地对济尔哈朗说。
“还能怎么办?我们到了辽阳之后,稍事休整一下就进攻吧,趁着汉人现在惊魂未定,给他们几下大的,只要汉人一吓破了胆,他们就会内乱,到时候我们再想办法冲进城去,只要没有城墙的掩护,汉人还算什么”济尔哈朗很快就说出了自己的意见。
“你这是蛮于”阿敏直接打断了弟弟的话。“这样强冲,我们得死多少人?到时候还有谁看得起我们镶蓝旗?
“可这是大汗的命令啊”济尔哈朗小声说。
“大汗也没叫你自己去死,不用这么急”不耐烦的阿敏大声呵斥。
片刻之后,他也现了自己失言了,连忙小心地看了看四周,然后放低了声音。
“我不是说要违抗大汗的命令,只是说我们要想点法子来减少自己的损失,懂了吗”阿敏不耐烦地回答。
济尔哈朗没有答话,显然对刚才哥哥的那句呵斥还心有余悸。
“你过来听我说,”阿敏把济尔哈朗叫了过来,凑到了自己的身旁,“根据我们的探子回报,袁应泰在沈阳陷落之后,已经撤回了奉集、威宁几个卫的军队,把他们调回来合力共守辽阳,所以那里的兵力现在很是不少。更何况,他们还引水注入了壕沟里,还在沿壕沟一线布置了大量部队环守,你说这样要是强冲,我们得流多少血?”
阿敏对明军在辽阳城的布防十分了解。
这并不是什么稀奇事。
因为早已经在大明军队和辽阳城里安插了大量细作的缘故,大明督师袁应泰在辽阳城中的部署和辽阳城的城防状况,建州女真金军的高层将领们几乎可以说是了若指掌。不光是这一战,在之前几乎和大明的每一次交战当中,建州女真金军都可以说相当了解明军内情,因此他们在和大明对垒时总是在一开始就占了极大的便宜,可以轻松做到针对性部署。
在一次次失败之后,为了留下一条性命,愿意和建州女真金军合作的人也越来越多了,所以建州女真金军现在的情报收集工作越来越顺畅,几乎可以了解大明经略对防守辽阳城的所有安排。
“那你说应该怎么办?”听完了阿敏的解释之后,济尔哈朗也明白了现在所面临的困境,因而也从刚才的激动当中恢复了平静。
阿敏没有回答,只是在慢慢思索。
过了片刻之后,他拿定了主意。
“这些壕沟太麻烦了,我们要是慢慢架桥得等到什么时候?我们得想个法子把壕沟里的水抽掉。”
“你是说要再挖沟把里面的水引开?”济尔哈朗心里了然了,不过片刻之后又有些疑惑,“可是这么于来得及吗?大汗可不一定会慢慢等着咱们啊,要是他催了怎么办?”
“一定得来得及”阿敏的脸上微微抽搐,透着一股狰狞,“去让汉人挖沟,赶紧挖死多少人都没关系,反正汉人有的是到了辽阳之后,你去周边去找,袁应泰没可能把周边所有汉人都迁到辽阳城里去。你要把能找着的汉人都给我抓过来,让他们死命挖沟明白了吗”
“好的,明白了。”济尔哈朗连忙点头。
“我就率军在你们后面督阵,明军的人不会看着我们就这么挖沟的,他们肯定要跑出来阻止,只要他们敢出来我就杀过去,把他们打个落花流水”阿敏冷冷地说,“只要我们打下辽阳,从里面掠取财帛奴隶,就不怕没有壮大的机会”
只要能够壮大,那么到时候就算努尔哈赤,也没有办法随意支使我了他在心里恶狠狠地补充了一句。
千百年来,蒙古和女真部落的生存规则就是这样简单——弱肉强食,弱者从来只能遵服强者,忍受着对方的压榨和欺凌,从没有一丝亲情存在。
经过了数日的行军之后,努尔哈赤率领的后金大军终于来到了辽阳城下。兵临城下的建州女真金军,静静地在城外安营扎寨,等待着将这座大城攻破的那一天。
在此时的辽阳城中,女真大军的到来已经引起了一阵恐慌。虽然人人事前都知道在拿下沈阳之后,辽阳城终究会成为抗击女真人的最前线,但是当这支女真人的大军当真来到眼前的时候,人们还是本能地要感受到那种恐惧。
在辽阳城的城头,大明辽东经略袁应泰和巡按御史张铨一起登上了城头,观测对方的军阵。远处的建州女真金军,正在城外不停逡巡着,安营扎寨。大军虽然忙碌却井然有序,仿佛是随时准备择人而噬的野兽一般。
仔细观察了一番之后,大明经略暗暗吸了一口气。
面前的这支军队井然有序,进退自如,军法森严,不愧是能够把他的前任杨镐和他自己打得一败涂地、并把自己逼入了绝境的强军。
虽然明知道自己和部下们打不过这支军队,但是他并没有再退却的打算了,因为他必须和辽阳城共存亡。
在城下,是他们所统御的军队,是大明在辽东的最后一支能够抵抗女真人的武装力量。此时,他们正沿着壕沟部署着,满怀紧张地看着远处的军队。虽然他们都手执兵器,盔甲齐备,旁边还有闪耀着青光的红衣大炮助阵,但是他们竟然大气也不敢出,显然士气已经十分低落。
“哎只恨当年李引城一时疏忽,结果让老奴如此坐大”看完了两边的军势之后,袁应泰旁边的巡按御史张铨突然长叹了一口气。
李引城就是指李成梁,大明万历朝最为赫赫有名的将领之一,先后十次向朝廷奏报大捷,得到了朝廷的无数封赏。然而也就是是他,曾将努尔哈赤收为养子,更给了他坐大的机会,如果泉下有知的话,他到底该做如何想呢?
袁应泰没有答话,而是偏过头来看向张铨。
他现在面色苍白,眉头紧皱,就连手都在微微颤抖着,显然已经忧愤到了极点。
“宇衡,休要如此作态。”看着对方如此表现,袁应泰忍不住责备了一句,“现在将士都在看着我等,如果我等不能镇定自若做个表率,反而惊慌失措,那将士不都泄气了?到时候还如何守城”
“事已至此,我等就算强颜镇定又有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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