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他坐牢和别人不同,这边专门为他在大牢内建了一处宅院,这宅院居然也是两进的,有人打扫,有人伺候,需要什么都有人立刻买来,更荒唐的是,在这刑部大牢之内,居然还能见外客,有时候那刑部看守大佬的差役就和府邸里的仆役一样,带着客人进来出去。
没人觉得这有什么不对的,这位人物手眼通天,宫内二十四衙门不少大挡在他面前自称弟子,天子嫔妃总是给与香火供奉,皇亲国戚时常过来求见,朝廷官员虽然没有出现的,可他们的家眷总是派人来这边问候,这样的人物,刑部上下怎么不当成祖宗供奉,要知道,连刑部尚书的夫人都派人过来送礼物的。
对这么一位不合常规的爷,刑部大牢的牢头和差役倒也愿意伺候,这位爷手面很大方,大家在这位手里拿到的好处甚至比那些探望重犯的家属手里拿到的多,而且这位爷本事通天,这大牢里面所有当差的人物,他都知道姓名根底,还知道住在何处,家里有几个人,这几年下来,也有人不长眼想要敲诈,还琢磨好了对付这位爷靠山的法子,没曾想这位跟本就没找宫内朝中的那些人物,只是说了句你不得好报,然后当天夜里,这位想要敲诈的狱卒全家死了个干净。
狱卒们知道这个人姓王,名森,已经七十多岁了,是直隶蓟州人,别的就不清楚了,有消息灵通的倒是知道一点底细,可也不敢多说一句,死人灭门的例子可就在身边大家对这位的称呼就是“老神仙”。
七月中的天气闷热,外面都觉得此处凉快,可狱卒差役们自己也都是汗流浃背的难受,往年这时候是不怕的,会有贵人送冰块过来解暑,大家也能沾沾光,但今年却不成了,这位“老神仙”马上就要坐化登仙,还算好了自己仙去的日子,七月二十一晚戌时二刻,说起来还有三天了。
自从老神仙说了这日子之后,二十四衙门的大挡,内宫嫔妃,皇亲国戚,还有那些朝中高官的内眷,都纷纷派人过来,甚至还有亲自登门的,每个人走的时候都是感慨万千的模样,馈赠的礼物也丰厚异常,连带着大家都得了不少赏钱,但这最后三天,每天都只见两拨客人,一拨白天,一拨晚上,白天的上午见,晚上天黑之后见,其余时候,这位老神仙都是在睡觉。
七月十九日晚上,两位姓林的客人被请进了王森老神仙的住处,狱卒差役也不想多问,只是能看出来两个人应该是兄弟。
原本在小院里面伺候的下人都被遣散了,只有一位狱卒伺候起居,但见客的时候,这位狱卒往往走出院子,至于这位狱卒的来历,大家都是心照不宣,老神仙来到这大牢之后,这位狱卒就从五城兵马司来到了这边,这里面的关节很容易摸清。
“师父”这林家兄弟年长的那个,一进屋子就跪拜下来,哽咽着磕头下去,而他的弟弟在他的身后直接拜倒,连头都不敢抬起。
“老神仙”王森盘腿坐在竹榻上,他一身纯白的道袍,是上等绸缎的料子,锁扣的地方都是白莲形状的玉件,相貌清癯,白须白发也是,没有一丝杂色,头发就那么披散着,看起来就和画中神仙一般。
王森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看着下面跪倒的两个人,柔声说道:“起来吧,现在老夫精神不济,吾家你刚进来的时候,老夫一个恍惚,还以为是吾生来了,都起来,吾真也长大了,你们都成了,老夫也该走喽。”
“是佛爷要接师父去那真空家乡、极乐世界,这是去享福的。”“林吾真”说着说着眼泪就止不住的掉下来,慌忙用手去擦,那“林吾家”只在那里低着头,规矩谨慎的很。
看到他们这个样子,王森摇了摇头,带着些慈爱说道:“你们这么大了,做事还这么粗疏,捏个假姓氏也落下这么多痕迹,这字和‘木,字太近,有心人若是记得什么,肯定知道你们是木家的。”
姓木,名字又是吾真、吾家,这正是木淑兰的伯父和叔父,而这位王森,则是闻香教的创立者,也是第一代的教主。
在王森面前,木吾真和木吾家已经没了在东昌府时候的威风,完全就是个晚辈后生的姿态模样,木吾真那么沉着的人,在这里显见是动了真情,木吾家则没什么情绪,可又不敢表露出来,只是低头不语。
“你们当时被我收留,一直跟着我身边伺候,后来又是第一代的弟子,老夫记得很清楚,你们现在在东昌府做出那么一番局面,老夫也很欣慰,这都是弥勒佛祖和无生老母娘娘的护佑,只是可惜了吾生,你们兄弟几个,最有才的就是他了,死的可惜啊”王森缓缓说道。
“老夫时日不多了,叫你们过来,就是要有些交代,你们捧出自己侄女来做圣女,在东昌府和济南府开堂烧香,连北直隶都有浸染,这个很了不起,可你们两个躲在后面,前面只是一个女子顶着,这不是长久之计,咱们这教门里,这圣女的位置可都是个幌子。”
王森表情变得严肃,木吾真和木吾家原本也是有主见的人,可在这个场合却完全不能自主,木吾真居然就那么又是跪下,恭敬磕头说道:“徒儿无知,请师父指点迷津。”
“把你们的侄女嫁给我家好贤吧”王森沉声说道。
木吾真一愣,木吾家愕然抬头,他们当然知道“好贤”是谁,这个就是王森的二儿子,原本是闻香教的本代教主,只不过这教主的位置让给了徐鸿儒。
“怎么敢高攀”
“也说不上是高攀,两家都有好处,好贤是老夫嫡传,你们木家现在又有这样的局面,说起来也是门当户对,若是嫁给好贤,你们两个的位置也不用担心,可以名正言顺的走到前面来,再说了,好贤那孩子性子疏散,还不是你们兄弟在管事,等成亲之后,北直隶和山西各处你们也得辛苦操持了。”王森的精神不济,说得很缓慢。
等听到“前面”还有“管事”然后“北直隶和山西各处”,这几个词说出,木家兄弟本来有些僵硬的面孔开始活络了,双眼也是发亮,等上面的王森说完,木吾真一个头重重磕在地上,闷声说道:“既然师父都这么说了,这是小兰的福气,徒儿答应了。”
王森露出一丝微笑,缓声说道:“老夫出不去了,也看不到了,这消息我会让好贤知道,吾真你来操持吧”
说完这句,王森的神色变得低沉了不少,感慨着说道:“当时仙狐送香给老夫,老夫那里能想到有今日,看到你们这样,看到咱们如今有这样的局面,满足了,满足了。”
他声音清越,说这话的时候却有无尽的萧索之意,木吾真抬头刚要说话,王森却已经躺倒,在那里低声说道:“老夫倦了,如今京城潜流暗涌,你们明早就走,处处都要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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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六十八章 徒儿和儿子
七月二十日晚上,王森的精神倒是比见木家兄弟的时候好了些,当来客走进屋,他甚至还能颤巍巍的站头,进来那人却不敢怠慢,连忙快走几步,搀扶着王森坐在竹榻上,柔声说道:“师父,你登仙在即,可不能坏了肉身,要好好养着才行。”
“什么登仙,无非是快入土了,这些说法,骗骗糊涂人罢了,咱们师徒之间还谈这个。”王森显得很愉快,言语间不自觉的带上了点市井气。
说完这个,被搀扶着坐下,王森又双手一拍,自嘲说道:“这话可不能在你这个当代教主跟前讲,老夫糊涂了啊
“师父折杀鸿儒了,鸿儒在师父面前就是徒弟,哪敢称什么教主。”穿着一身青衫的徐鸿儒微笑说话,垂手站在旁边。
王森慢慢抬手拍了拍徐鸿儒,满是感慨的说道:“咱们教门若没有你,根本就不会有今天,我当不得你的师父,若是我一直来做,这闻香教还不知道是个什么样,可看看现在,北边几个省是个什么局面,若是好贤那个没用的货色来做,只怕早就被无为教和棒槌会给吞了,都靠你啊”
徐鸿儒微微一笑,只是说道:“都是师父英明,也是师父的洪福齐天,徒儿不过是沾沾光而已。”
“人老了,就总是想从前的事情,那时候老夫觉得咱们的前途在京城,觉得能让这些贵人们信了,那荣华富贵,成就大道都是自然而然的事情,你却觉得这前途不在富贵地,而在贫苦,老夫就把这教主的位置借给了你,现在看,还是你对啊”
王森说到“借”字的时候,有意无意的瞥了眼,站在边上的徐鸿儒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没有丝毫的反应,王森脸上依旧是那种感慨神情,只是用手拍了下额头,自嘲的笑道:“老了,也糊涂了,什么借不借,这位置就该是你的,好贤当年没吃过苦,又喜欢享受,那还能给他这个位置,非得糟践了这个局面不可。”
听到这话,徐鸿儒才温和的说道:“师父说到那里去了,二弟为人至诚,将来在教肯定有大用的地方,荣华富贵也是少不了的,这些都请师父放心。”
王森连连点头,笑的胡须抖动,岔气牵动肺腑,忍不住咳嗽起来,徐鸿儒连忙上前轻轻拍打后背,温和的说道:“师父要保重身体,等出了这里,还有好长的路要走,还要享福很多年的。”
“这身体也没什么必要保重,里面都已经瘘了,也不想再出去了,这里住的习惯,比外面安生。”王森缓缓说道
徐鸿儒依旧是那波澜不惊的神情,四下看看,微笑着说道:“这里的确是个世外桃源,师父比当年想得开啊”
和前晚木家兄弟来不同,木家兄弟两个完全把自己放在仆役徒弟的位置,而徐鸿儒称呼虽然客气,可态度却是平等,骨里却冷淡的很。
说到这里,师徒两个一时间无言,王森看向徐鸿儒,两个人脸上都很安然淡定,就这么对视了一会,王森眼神开始有些涣散,表情也开始疲惫起来,他不再对视,颓然的低下了头,叹了口气说道:“鸿儒,咱们无根无凭的,拜佛传经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过得好些,到这里就可以了,再进一步很容易招祸啊”
徐鸿儒没有接话,王森已经没办法维持坐姿,想要侧身躺下,徐鸿儒上前帮忙搀扶,躺在那里,王森又是喃喃说道:“老夫被抓起来几次,为何一直没有遭罪,还有今天的日过,就是因为知道本份,没有去犯官家的忌讳,多少人不懂这个,开始琢磨骗人,骗的多了,骗的大了,自己反倒糊涂了,闹哄哄的起来,等朝廷大军一来,醒悟过来也晚了,鸿儒,你天性聪明,要不是当年的波折,你读书进学,没准也是清贵人物了,可你现在也不错”
越说声音越小,眼睛都渐渐闭起,顿了一会,好像要积聚力气,又用虚弱的声音说道:“那些皇亲国戚什么的,老夫觉得也未必比你过得好,这就够了,知足吧,到时候一代代传下去,多好”
“师父,人该知足,可若是天予不取,那反倒是遭祸。”徐鸿儒简短的回答了句,脸上的温和神情已经消失不见
王森似乎睡着了,徐鸿儒正要退出去的时候,王森又是虚弱的说道:“好好对待木家那边,大家同出一门,同门相残,会让别人占了便宜”
“师父放心,我会照顾好二弟好贤和师父的家眷弟。”徐鸿儒答非所问的说道。
王森艰难的抬手挥了挥,徐鸿儒又是问候了两句,转身出了屋。
这边徐鸿儒一出屋,王森却睁开了眼睛,转头向门口看过去,他的脸色并不怎么好看,只不过此时却不见丝毫的虚弱模样。
七月二十一的晚上,大家都知道老神仙今晚坐化,即便白天只见一个客人,而且这个客人是某位大佬,其他的信徒香众还是送来了各色的供奉,希望老神仙登仙之后还能记得他们的好处和虔诚。
晚上的刑部大牢彻底安静下来,老神仙已经说了,此次坐化会牵动因果,过来的人很容易沾染上,那就等于是引火上身,抵消多年积攒的福缘,这么一来,也没什么外客来了,就连刑部大牢的狱卒和差役都躲避的很远,反正这位老人家也不会越狱。
和前两晚不同,这次王森没有盘膝坐在竹榻上,也没有做出什么虚弱感慨的态度,他就那么坐在竹榻边缘,腰背笔直,看着今晚的来客,满脸的厌恶神情。
坐在王森下手的那位是个三十几岁,白白胖胖的年人,穿着金线云纹的道袍,银冠束发,浑身修饰的极为精致,京师和江南富贵弟身上该有的佩饰物件一个不少。
这样的人物给眼尖的看到了,立刻就能判断出是大富大贵人家的弟,从小享福没吃过苦的,这位长得也是体面,只是肥胖把五官撑起来,看着很有些喜庆,这年人脸上带着畏缩的神色,甚至不敢抬眼去看。
“你腰上这块玉佩花了多少银?上次武清侯的弟弟过来,他那块玉佩都没你这个好啊”王森开口问道。
武清侯是万历皇帝母家的封爵,是眼下大明第一号勋贵人家,富贵之极,武清侯的弟弟身上没有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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