料到皇帝竟然要点名见他。
曹化淳却恭喜李信,以他对皇帝的了解,皇帝若指名见某人,不是这人要倒大霉,便是此人要飞黄腾达,显然李信属于后者。一路由静海到京师,再经过刚才的大战,曹化淳已经彻底改变了李信仅仅是一个丘八的第一印象。说实话,他同意李信的提议是冒了各种风险的,可以说是一次赌博,嬴则盆满钵满,输则一败涂地。
赌注无外乎两者,一为豪格,二为李信许诺这支假冒的大军可以镇住多尔衮。如今看来这第二条算是初步实现,多尔衮第一波攻击果然被成功的击退了,并且由于大军的牵制,鞑子攻城的步调也不得不放缓。如今皇帝亲召,他仿佛又看到了权力的宝座再向他招手,局势的走向总体来说是朝着预期方向前进。
曹化淳干咳了几声与方正化相互见礼,两人是多年的老相识,虚应客套一概免了,方正化上前询问此战是否他亲自指挥。曹化淳哈哈大笑,拉过李信郑重其事的介绍。
“适才城外一战便是李将军所指挥,如何?”
李信与方正化见礼,拱手道:“亏得曹公运筹帷幄。”
这句谦虚李信等于是瞪着眼睛说瞎话,曹化淳除了观战以外,别无一言相助,运筹帷幄更是无稽之谈。但马屁送上,曹化淳还是举得浑身舒畅通透,这年头有将才,又识大体的人太少了,如此想着,看向李信的目光又多了一丝赞赏。
方正化听闻城外一战便是这面前的壮汉所指挥,竟是一揖到地,吓得李信赶忙闪到一旁,双手扶住他。
“方公这是作甚,可折煞李信了!”
岂料方正化直起身后却一本正经的道:“李将军恰如雪种送炭,京师安矣!”他这话的确发自肺腑,驰援而来的蓟镇陈国威部被悉数歼灭后,守城的京营将士士气一落千丈,几乎跌倒谷底,正是这只明军的到来解了他的燃眉之急,初战便是小胜一场,使得京营将士原本低落的士气又陡然提升。
没等李信回答,方正化又提出了疑问。
“不知孙阁老,刘总兵诸位可在城下?”
曹化淳冷笑一声。
“虚张声势耳,就连城下大军都是由流民假扮。”看着方正化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曹化淳又道:“那山东总兵刘泽清顿兵不前,心怀叵测,已经被李将军格杀!”
方正化这回算是彻底惊呆了,擅杀一镇总兵的除了袁蛮子还未见有谁有如此大的胆子,就算那袁蛮子也是以督师之职又请了尚方宝剑,才敢将毛文龙斩杀。更何况毛文龙的东江镇总兵的左都督又如何比得了刘泽清山东镇总兵的左都督呢?他又是上下将李信打量一番,才问道:
“不知李将军隶属于哪一镇?”
敢斩杀一镇总兵,绝对不是泛泛之辈,他搜遍了脑中诸镇将领也没能找到与这李信有关的信息。不过,让他惊掉下巴的话还在后边。
“李信忝为孙阁老所募民壮教习!”
此言一出,尽皆哗然,万万想不到,指挥着着上万大军前来勤王的不过是一个民壮教习,实在太过匪夷所思,耸人听闻。
方正化还想再问则被曹化淳打断,“方公问题也忒多,别让万岁等急了,等得着空让您问个痛快。还有这位爷……”曹化淳一指豪格,“他可是奴酋皇太极的长子,还拜托方公照看好喽!”
此前曹化淳的军报中已经提及此事,因此已经不如之前那般吃惊。方正化不但是京营提督,还兼着东厂的厂督,只有将豪格交给东厂曹化淳才放心。朝中局势险恶,自打魏忠贤伏诛之后,他们几个伺候皇帝于潜邸的老兄弟虽然都相继得到重用,但司礼监的权势终究还是山河日下。这桩大功若坐实了,内阁那几个老头子恐怕也再没实力与他们抗衡了。
“走,入宫面圣!”
十几匹快马由安定门大街疾驰而过,引得本就稀少的行人纷纷侧目,心中惴惴,莫不是战事又吃紧了吧。李信纵马疾驰在北京城的大街上,心中百感交集,前世的北京他曾不止一次来过,可这三百多年前的北京城却是头一遭。
明朝末年的北京城,除了城墙以外远不如想象中气势恢宏,城内建筑低矮杂乱,尽管已经到了冬季,道路两旁的污水沟里仍旧隐隐散发着恶臭。许是由于鞑子围城的缘故,大街上了无生气,即便偶尔出现的行人,亦是行色匆匆,且多数衣着破烂,显是生活困顿之人,满眼里处处透着一个王朝帝都日落西山的萧瑟与凋敝。
一行人一路穿过崇教坊、昭回坊、保大坊、南薰坊直上了东长安街。所过之处不是国子监所在便是顺天府衙署等官署衙门,由如此破败,若是平民百姓聚居的南城还不知要落魄成什么样子。这和初到临清时,大运河两岸的繁华所留给李信的印象太过大相径庭。
上了东长安街往西去便是承天门,李信放眼南望,前世原本是广场的位置遍布官署衙门,中间由承天门延伸出来的一条大街一分二。这里便是大明朝的官僚中枢,都督府与六部均设于此。
李信远远的便瞧见成天门外站了一群人,直奔到近前,却见几名小太监,冻得直跺脚,冲曹化淳行礼。
“曹公安好,万岁爷就等您哪,快随小的进宫吧。”
曹化淳淡淡点头下马整理衣装,与其中几个小太监似是在交代着什么,由于隔得太远,李信听不真切。
其中一个似乎是首领太监的人看了曹化淳身后诸人,尖着嗓子问道:“何人是李信?”
李信赶紧站了出来,那太监瞧了瞧,“你就是李信?”
“正是李信!”
太监点点头,嗯了一声。
“是员虎将的身板,万岁点名召你,不知是前世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曹化淳已经一马当先进了便门,李信则跟在那絮絮叨叨的首领太监身后,听着他交代各种觐见皇帝的规矩,却都是左耳朵进右耳多出了。
由便门进入紫禁城中,先是将随身的兵器都交了出来,再由人引着,向西而去,李信纳闷,不该是去奉天殿吗,这是去哪里?
第九十四章 昏君?明君?
首领太监引着众人向东拐过去,前世曾数次游览故宫的李信立即便明白,这是要将他们引向协和门。之后他们又过了数道门,直到一处黄瓦红墙的大院落前才停下,红漆大门上挂着竖匾,文华门三个字苍劲有力,竟是到了文华殿。
门外亦是早有太监相候,见人到了,便尖着嗓子道:“万岁一直等着呢,曹公速去面圣吧!”
“有劳高公!”
曹化淳拱手回道。
依李信一路走来所见,凡是太监见到曹化淳基本都是毕恭毕敬的行礼问候,似这般随意态度的还是头一个,不禁多看了他一眼。曹化淳好似全然感受不到那太监语气之中的怠慢一般,拱手谢过,再次整理了一下衣衫,随着引路的太监进去。
李信便也想跟着进去,岂料那太监却一把将之拦住。
“尔为何人?可有旨意?”
一连提了两个问题,李信则不卑不亢回道:“高阳李信,奉旨面圣!”
那太监一点都没有意外,便似早知道其身份一般,“进去吧,规矩可都知道?冲撞了圣驾那是死罪!”
李信心道:此人怕是与曹化淳不睦,自己跟着吃了挂落,初次见面就语带恐吓。不过他却忽略了一点,曹化淳之所以能重返京师完全是凭借李信手中的两张牌,藉由这个先天的原因,他李信与曹化淳二人都已经是绑在同一根绳子上的蚂蚱,祸福与共。因此,李信在得到曹化淳助力的同时,连曹化淳的政敌也一并继承了过来。
来到文华殿外,空气顿时一片紧张,殿阶之上的小太监似也认得曹化淳,连连冲他使眼色,待走的近了才低声道:“曹公,来的不是时候,蓟镇总兵全军尽没的军报刚刚被递了进去。”说这话,眼神却瞥向外边,李信将这些小动作尽收眼底,看来是刚才为难自己那太监有意为之。
想起崇祯皇帝喜怒无常、刻薄寡恩的名声,李信心里也不由得打起了鼓,万一这货发起飙,追究自己斩杀刘泽清的罪责,那可就完蛋了,这外廷深宫,重重甲卫,便是插翅也休想逃出去,一颗心惴惴不安起来,但看曹化淳好似全不在意,便告诫自己既来之则安之。
眼看着曹化淳踏进文华殿,过了大概一炷香的功夫,殿内传来尖利的嗓音。
“传李信进殿!”
适才与曹化淳通风的太监则叮嘱道:“万岁正在气头上,一定要少说话……”
由于走的急,那太监说话的声音又极小,是以之后又说了些什么就全听不清了。进入殿中但见曹化淳垂首而立,再看御座之上端坐的男子想必就是传说中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的崇祯皇帝吧。
仅仅是一瞬间的发呆出神,便忘记了临来时那首领太监交代的三拜九叩大礼,竟傻愣愣的站在当场。眼见李信如此,曹化淳心中替他捏了一把汗,只求这厮快快醒悟过来行君臣之礼。
岂料御座上的男子爽朗一笑,问道:“你就是李信?”
也许是这一番问话太没有皇帝的派头,李信一时间忘记代入君臣角色,下意识拱手施礼道:“正是李信!”
曹化淳在一旁吓得脸都白了,恨不得撕了李信的心都有了,就算不会三拜九叩的大礼,下个跪还不会吗?他还真冤枉李信了,李信自打来到明朝,即便是见了孙承宗多尔衮这等当世名臣豪杰也未曾一跪,更何况一个亡国之君?说到根子上,是他没有下跪的习惯和意识。
御座上的男子正是大明天子朱由检,曹化淳对李信摆手势使眼色的小动作自然逃不过朱由检的眼睛。
“曹卿莫使眼色了,江湖汉子不懂朝堂规矩情有可原。”
朱由检这句话一出口,曹化淳这才算松了一口气,心道这李信恐怕还不自知,他已经在生死线上走了好几遭。李信这时才反应过来,面君时应当下跪,连忙双膝跪地,硬着头皮将额头磕在地上,做诚惶诚恐状。
“草民叩见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草民有罪……”
李信还不知道,他的形象已经在朱由检心中定了格,标准的勇多谋少的匹夫形象。
“说说,可有退敌良策?”
朱由检不过随口一问,良策自当由他的阁臣督帅们谋划,也没指望李信能有什么好主意。谁知李信却颇为认真的思考了片刻。
“启禀万岁,鞑子表面上占据优势,实际上却是危机重重。第一,鞑子引兵入寇后勤补给基本靠抢,但是由于高阳一战的缘故,收获甚少,也就是说他们此刻缺乏打持久战的基础,粮食!第二,鞑子内部也不是铁板一块,两黄旗的拜音图等权贵,必然会抓住机会狠狠的牵制多尔衮。第三,奴酋之子豪格在我大明手中,这是一颗可以振奋军心士气,也可以打击鞑兵士气与战斗意志的奇货!”
“哦?接着说下去。”
朱由检饶有兴趣的听着李信的分析。李信整理了一下思路,全没注意到曹化淳的眼色,准备继续说下去。这位大明天子于他的初步印象还算平易近人,是以好感增加,话也就多了起来。对于前世史书的记载也产生了怀疑,毕竟历史都是由人记载的,一个人被记载的面目全非也未必是什么难事。
“如此种种,一个拖字便可以解京师危急!”
曹化淳心里不住叹气,后悔没事先叮嘱李信谨言慎行。朱由检却又问道:“朕若想从速破敌,又该当如何?”
“这……”
李信迟疑了,京师方圆百里之中已经无兵可调,本来高起潜所率领的关宁军还堪为一战,此时也已经全军覆没,他这支冒牌的山东军吓唬吓唬人还可以,若想动真格的与鞑子真刀真枪的干却是实力相差悬殊,难道曹化淳没在军报中说明吗?李信目光撇向朱由检,他这才注意到朱由检的脸色越来越阴沉,心道,莫不是言多有失?
刚刚还一副平易近人的朱由检,突然间沉默了,殿中的空气似乎也随之凝固,他此时才体会到什么是伴君如伴虎,更为要命的是,他根本就不知道到底是哪句话得罪了朱由检。
沉默了半晌,朱由检终于又开口了。
“城外大军可堪一战?”
这回轮到李信沉默,他回答能战还是不能战?若能战,那便是送掉城外数万百姓的性命。若不能战,只怕天威难测啊。两难之间,李信不禁起了埋怨。
打仗就怕瞎指挥,朱由检老老实实做在紫禁城中为将帅们解决后顾之忧就好了,非要在前方战事上插一手,难道你很会带兵吗?
“李信你来回答,到底可堪一战否?”
朱由检语调变得急促而尖利,李信此时才确认史书上的记载没有错,崇祯皇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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