斩了自己的亲信心腹,而今动静闹到了现在这个地步,满城的官员百姓们,谁都知道这已经不是空穴来风,而是铁打一般的现实。
忽而人群中一阵轰然,“快看,镇虏侯来了!”
围聚在河滩外的百姓们立时都伸长了脖子,要看看那传说中杀人不眨眼的镇虏侯究竟长成什么模样。
但见众将簇拥中,一名身着大红笔挺军装的黝黑汉子立于青马之上,他们很快来到河滩刑场,维持治安的宪兵们最终拦住了百姓们一路尾随的目光。李信滚鞍下马,将马鞭交给身边的亲兵,然后将头顶的军帽摘下捧在当胸,肃容来到一干已经引颈就死的死囚面前。
死囚们显然也发现了以东,抬起头来发现竟是大将军李信,顿时便有人失声痛哭。
“大将军……”
奈何一声呼唤后,却早就泣不成声。李信扫视了一样身加重锁,跪在地上一字排开的昔日部属们,视线也不由得模糊了起来。倏忽之后,李信将目光从死囚们手脚上的百斤重锁上收回,转而问身边陪同的朱运才:
“能否将这些人身上的锁具解开?”
朱运才眉头微皱,面显难色,委婉道:“这等重锁都是烧热后用巨锤砸在一起的,仓促之间只怕难以解开……再说,再说他们虽然曾是三卫军功勋之将,但镇虏侯若要杀一儆百震慑不法,便切不可厚此薄彼。否则让外人看在眼里,他们与那些文官贪污之吏待遇不同,定会漫天非议,镇虏侯一片苦心也将就此付之东流,这些功勋之将岂非也白白死了?”
其实,李信的内心一直都在纠结之中,他也曾犹豫过,动摇过,不过最终还是狠下心来要做出一个清晰明了的表态来。对此,也不是没有人质疑反对过,米琰便是其中最为激烈的反对者。
声言太祖最恶官员贪污,贪墨十两银子便剥皮实草挂于衙署之外,震慑不法。如此重刑酷法,犹不能杜绝贪污,杀几个自己人就能澄清这污水粪坑一般的大明的官场吗?
不能,肯定不能!李信如此清晰直白的回答米琰,然后又在米琰疑惑的目光中继而无奈补充,我只要五十年的清明时间,只要完成心之所愿,哪还管的了身后的滔天洪水!
闻此言之后,米琰不忧反喜,躬身称一切但从大将军所命。
死囚们的哭声将短暂失神的李信拉回了现实,他透过一层迷蒙看到了兀自向前匍匐的李双财,有那么一瞬他觉得自己是卑鄙的冷血的,为了达到目的连手足袍泽都要无情杀死。在李信的内心其实本就不崇尚法家那一套严苛俊法,直到惊觉这种心软有可能成为溃长堤的蚁穴,而三卫军也不能在壮志未酬之时就像李自成、张献忠那等流贼一般迅速的腐化堕落下去。
总而言之,他有一万个理由纠结于是否杀死这些身犯贪墨的同袍以震慑不法,但总有一个理由是他绕不过去的。那就是他李信来到了这明朝以后,究竟想要的是什么?
尽管他曾迷茫过,犹豫过,然而始终有一则自始至终没有动摇过,那就是他要竭尽自己所能避免这段悲歌幽咽的历史,不能使汉家百姓们成为砸断了脊梁骨的奴仆,那么这个民族在百年之后或许真的就要重蹈覆辙了。
“都听好了,这是我对你们的最后一次训话!”
李信不说话还好,这一说话反而又引来了一阵戚戚之声。李双财只有一句话在口中反复念叨:“大将军,是李双财猪油蒙了心,做下了不可饶恕的罪孽,害死了多少兄弟,李双财死有应当!”
其余几个千总把总也跟着附和,有一个千总忽然哭泣道:“大将军再给卑职一个机会吧!”
李双财陡然怒吼:“章八闭嘴,大丈夫死便死了,做什么娘们状,给三卫军,给大将军丢脸!当初既然敢有违法令,就该想到了有今日之难!”
这几人都是李双财的旧部,与之同时上下其手没少中饱私囊,虽然官阶不少都比他高,却一直都归李统属之下。
那个叫章八的千总一梗脖子道:“大将军俺不是怕死,俺犯下的罪,俺受着!俺只希望大将军能给俺们一个机会,死在战场上,这样俺们就算死也能瞑目了!”
本来李双财还要喝斥那章八,直到这句辩解之言说出来,立时就默然不语再次潸然泪下。
这些人都是心有热血的大好男儿,他们可能没有理想抱负,却是李信的生死袍泽,李信终于忍不住,自觉滚烫与火热夺眶而出。这时,跟在李信身后的米琰突然说话了。
“几位兄弟,请听米琰说几句话,你们死在这刑场之上,功劳要远甚于在战场上杀死几个贼兵!”
几个死囚脸上顿时显现出一片迷茫之色,他们不清楚米琰这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惩治贪污不法,三卫军收江南民心,不正是诸位的颈血换来的吗?”
这句话说的明了透彻,死囚们心思不慢,立即就明白了,为何今日要将刑场设在秦淮河畔,又召集了上万百姓来观刑,原因竟是这样。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好说的,李双财陡然肃容道:“禀大将军,我等愿为三卫军赴死!请,不要难过!”他焉能看不到李信眼中噙着的剔透之光?
一时之间,李信如骨鲠在喉,他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们。
恰在此时,远处隆隆炮声接二连三的响起,李信知道这是催命炮,每响一次,李双财他们就距离死亡更进一步。
身为监斩官的朱运才数道最后一声号炮,立刻黑着脸下令宪兵,将所有死囚拖上刑场。他被李信全权委以查办南京百官贪污不法,旬日之间揪出了贪墨数额巨大的官吏不下百人,情节骇人听闻被判枭首的则有二十余位,这其中也包括他的老上司,前吏部左侍郎甄淑。
先一步被绑缚刑场的文官们早就吓的面无人色,浑身瘫软。一名死囚拼命抵死挣扎,哭嚎不止,被宪兵强行拖拽到木桩之上绑好,旁边刽子手所捧利斧闪耀着幽冷的光辉,木桩下则已是骚臭一片……
陡然间,秦淮河滩上几十个木桩都绑满了等待刑决的死囚,有专门的刽子手将绑在木桩上死囚们的衣物一一剥光,然后堆放在河畔,就像隆起的小山包。与此同时哭号与求饶的声音忽高忽低的飘忽传来,其间又不时夹杂着几声尖利的咒骂,这些昔日里高车驷马养尊处优的官员老爷们,到了生死一刻与出生时一样赤膊而来,又将赤膊死去。
数十具赤.条.条、白花花养尊处优的身体袒露于万千百姓们猎奇与幸灾乐祸的目光之下,这种屈辱彻底撕碎了他们所有的尊严。
随着时刻一到,鼓声骤然擂起,监刑官朱运才一声令下。刽子手们手中的利斧高高擎起,又抡圆了砍向死囚们的脖颈。很快,冰冷而又锋利的斧刃切透了他们保养得当的皮肤,撕开猩红的肌肉,切断手指粗细的血管,随着咔擦一声,颈骨就像酥脆腐朽的木头一样被轻而易举的砍为两段。
一颗颗肮脏泛着恶臭的头颅翻滚落地,刹那之间,依旧绑缚在木桩的躯体脖颈断口处,喷射出了猩红的血箭,直有丈把高,溅了刽子手们满身都是。片刻之后,血箭的力道减弱,逐渐变成了汩汩的鲜血溪流,顺着脖颈就如毒蛇殷虹的信子流淌向地面。
急促的鼓声陡然转疾,又骤然停下。围观的百姓们随着鼓声停住,在瞬息之间就爆发出了震天的欢呼之声。这其中虽然不乏幸灾乐祸但更多的则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宣泄。宣泄着他们多年来被官吏们富人们,骑在头上作威作福的愤怒。当然,围坐在监刑台上的一众官员们眼中则更多流露出了兔死狐悲之色。
...
第八百零二章 产生争执
几十颗头颅落地的鲜血虽然染不红秦淮河,却也足够震慑住南京百官们了.李信的脸色很难看,与之一同观刑的三卫军将校们,也一个个为之凄凄然。百姓们的欢呼声正和他们的凝重与忧虑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如雷奔腾的叫好与喧嚣久久难以散去,百姓们似乎并不愿意很快从**中重新归于平静,毕竟南京城已经有二百年未见如此大规模的公然行刑了。
好半晌之后,李信才低沉的对左右道:“去给他们收尸吧!”
几乎是同时,牛金松与几名亲兵营的亲兵冲上了刑场,在一片血腥中辨认着昔日同袍的遗体。很快,牛金松寻到了身首异处的李双财,这位平素里与之并不甚服帖的部下,此刻正圆睁着一双血红的眼睛,邋遢的胡子头发被已经粘稠发黑的血液黏到了一起。手捧着头颅,也不顾血液蹭满了笔挺齐整的军装,他有种想怒吼和哭泣的冲动。
尽管三卫军军法森森,却量刑从轻,多是鞭笞棍棒,很少有多人性命的,因此军法虽严却并不残酷。而今这些人里不过是贪墨了些银子,就要为此失去性命,实在让他难以接受,心寒不已。这几个人里,只有李双财因为疏忽导致大火平白害死了许多人,或许他是死有应当,但拿袍泽兄弟来杀鸡儆猴,这是不是有些不近人情了呢?
毕竟他们可是曾生死相依,并肩战斗的袍泽兄弟,而今只不过是贪墨了一些银子就落得如此下场。牛金松=胸膛里心乱如麻,忍不住望向镇虏侯逐渐蹒跚远去的背影,只觉得陌生无比。
突然,牛金松只觉得一只手搭在了自己的肩膀上,这才从半蹲的状态里直起了身子,有亲兵从他手中接过去李双财的首级,装殓进早就准备好的棺木中。是米琰站在了他的身边,好半天才声音低沉的道:
“慈不掌兵,镇虏侯他也难啊,如果不辣手整顿,三卫军就垮了!”
牛金松喉咙里咕哝了一下,兀自问道:“真会垮吗?”
没等米琰回应他,从百姓人群中却如下雨一般投掷来了数不清的石块,烂菜叶,噼里啪啦的落在收尸的人群里。那些犯官家属们,自然如丧家之犬,狼狈不堪,只想着尽快将自家的老爷少爷们小心收敛好了。可这些盯着百姓们唾骂之冰雹的人里也包括三卫军诸位军将士卒。
冷不防,一颗好大的烂菜叶正甩到了牛金松的脸上,这等于点燃了火药桶,使得他失去了最后的理智,将手伸到腰间去抽雁翎刀,哪曾想却抽了个空,原来今日有军令,行刑之时任何观刑之人不得携带刀兵。饶是如此,牛金松也仍旧怒不可遏,难道他们就不曾以性命相搏来保卫这该天杀的朝廷和这些麻木不仁的百姓吗?
很快,米琰死死的抱住了牛金松的腰带,几名亲兵也纷纷抱腿抱手,生怕这位亲兵营官因怒而惹下什么大乱子,现在正是重典责罚之际,如果他去撞这个枪口,弄不好也得和李双财一般没了性命。
“你们放开我,放开我,让我教训教训这些苟且的刁民们!”
不论他如何挣扎,奈何双拳难敌四手,几个人将他抱的死死的,纵使牛金松伸手了得也难移动分毫,只能在原地愤怒的吼着。突然间,一根烂菜叶迎面砸来,他躲闪不及正砸在了他口中……
“快,都还愣着干什么?不赶紧请牛将军回去?”
米琰觉得不能再让牛金松留在刑场,否则一旦让他得了空子,脱离众人控制,没准会惹出什么难以遮掩的祸事来,到时就算镇虏侯忧心替他遮掩也无能为力,毕竟满南京城有那么多双眼睛在盯着呢。
“米先生,镇虏侯有请!”
前来传话的是李信的贴身侍从,所以尽管他现在有监军的差事,但还是如以往在李信幕府中一般,称之为先生。
米琰微觉诧异,这个当口镇虏侯会叫他去有何事呢?之前不是明明说好了,由他善后处置那些行刑后的军将遗体吗?看来镇虏侯肯定是临时有了变化,这才急急叫自己去。米琰吩咐亲兵营和宪兵营的人好生收好遗体,这才跟着李信的贴身侍从而去。
“甚?镇虏侯要亲往杭州?”
李信凝视着米琰,淡淡点头,“是的!你看这是什么?”说着将一封书信递给米琰。他的声音仍旧低沉,显然情绪还在低落之中,没能完全从李双财等人的伏法受刑的凄惨结局中恢复过来。
米琰从镇虏侯的眼睛里发觉了一丝隐隐的担忧,直觉事情重大,便郑重的将书信展开,看了几眼便不禁倒吸一口冷气。
“这,这,这,有几成把握,是,是真的?”
米琰摊手抖着那书信,连说话都罕有的结巴了起来,可见其内心只震撼绝无仅有。
李信伸出了拇指和食指,“至少有八成的可能!东海海寇还有哪一个敢公然袭击官府?还劫走了当朝尚书,这是闻所未闻啊!”
“三卫军现在分散各地,若要进击,现在恐怕不是最佳时机!”
米琰很快就从震惊中恢复了过来,并很快又进入了幕僚的状态,出谋划策起来。不过这回李信并没有如以往一样点头称是,反而摇头道:“你们的心思如何都放在了陆地之上?为何就看不到这东面的浩瀚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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