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北而來的难道是由明朝京师南下的官军?
“大头领,看旗号好像是杨嗣昌的前锋军…”
贺一龙倒吸一口冷气,如何來的竟是杨嗣昌?这厮不是在开封与李自成胶着周旋吗?如何又分身來此的?他当然不信部下的禀报,亲自上阵查看一番却见万军中竖起的果然是杨嗣昌所部的旗号,但很显然对方的人马并不是很多,并不足以突破自己的左翼,只要缓过了被突袭的惊愕之后,将这股官军歼灭却也不是问題…
贺一龙当即决定两线作战,争取一鼓作气拿下运河边的那股官军…可就在这关键时刻,却忽然又有人惊叫:“烟,烟…”贺一龙刚想斥骂,却顺着部下惊恐的目光向南望去,赫然发现了南方天际腾起了一道明显的烟柱。
在这种晴空万里,一碧如洗的情形下,那道遥遥可望的烟柱显得无比扎眼。贺一龙只觉得胸口如遭重创,好像被千钧重锤狠狠击中,因为烟柱腾起的方向正是整个大军囤积粮草的阎寺方向…难道,难道明军烧了他的粮草?
这个念头一旦跳了出來,便如决口之堤,迅速漫满了贺一龙的脑袋…本來的自信与冷静,亦如溃崩的长提,心烦意乱与莫名的愤怒涌了上來。
“大头领…运河边的官军冲上來了,看样子要与咱们肉搏……咱们还,还抓活的吗?”
“杀…杀的一个不留…”
贺一龙的声音冷的可以凝水成冰…
李信率部几乎兵不血刃就烧了贺一龙的粮草,又一路急往北赶路,阎寺距离朱枣庄不过十余里距离,又加上运河沿岸一马平川,不消半个时辰便已经遥遥望见了如云如蝗的成群流贼,围聚在运河边上。
与此同时,李信亦稍放松了一口气,看來牛蛋竟奇迹般的坚持了整整一夜…但看流贼外围阵脚扎实从容,根本不向遭受过袭击的模样,一个疑惑也在他的心里腾起,那就是他此前派出的顾十四以及那千余援兵去了哪里?
也就在此刻,李信赫然便听到了流贼方向传來的喊杀之声,斥候飞报:“流贼左翼遭到了我明军攻击…”
李信心头登时了然,这当是顾十四所带领的大军,但紧接着斥候却道:“那股明军打的是杨阁老旗号…”
“哪个杨阁老?”李信下意识随口问了一句。
“还能是哪个?自然是以阁老之尊督师河南数省的杨阁老啊…”
李信眉头突突猛跳,如何杨嗣昌的手已经伸到山东來了?紧随而來的又是一阵放松,如果杨嗣昌的人马已经到了山东,那就足以说明河南乱局已经到了收尾阶段,扑灭流贼或许指日可待,他虽然不喜看到杨嗣昌这等偏狭之人得志,却是乐见朝廷平定内乱,如此便可腾出手來一心一意的对付边患。
“可探知对方主将何人,人马几何?”
“将旗上是个何字,人马看情形不过两千上下…”
李信本已经舒缓的眉毛又皱了起來,如果只有两千上下,只怕是杨嗣昌的一支偏师…于眼下时局亦是难有更多帮助…但不论如何,李信立即派人去与对方主将联络,力求双方紧密配合。
其实到了现在,李信已经陷入了一种尴尬境地,顾十四与战兵主力不知去了何处,他身边只有百來人,如此冲上去,无异于飞蛾扑火,可若就此坐视不理,又岂能甘心忍看自家袍泽力战而亡?
于是,李信决定再次故技重施,制造明军骑兵大举进攻的假象,以威吓流贼,配合牛蛋与那股杨嗣昌前锋的战斗…
“大头领…不好了…南边,南边扬尘蔽日,好像是來,來了数不清的官军骑兵…”
贺一龙得报后已经出离了愤怒,占据脑袋的已经是一种深深的恐惧…配合阎寺粮草被烧,官军骑兵來的便也是顺理成章。此时此刻,他已经萌生了退意,三面临敌,形势对革左五营已经十分不利…尽管两面官军人马不多,却是战力破颇,若……他再也无法安稳端坐……
“撤…撤…收缩人马,都跟老子撤…向西到冠县汇合…”
贺一龙交代这一句,只因流贼在撤退时是以作鸟兽散的形式,兵将分家,然后等脱离了官军的追击后,再收拢溃兵,重新集结。这一回,他打的又是这个主意…只是如此做虽然会避免了被官军全歼,但后果也是极为严重的,此前积累的士气则在短时间内难以恢复,换言之便是难在短时间内打硬仗。
但即便如此也总比被官军全歼了要强上许多吧?尽管拼死一战未必会输,可贺一龙不想赔上身家性命去赌,他们之所以能在官军十几年的围剿里生存到现在,靠的便是这逃跑的本事…
撤退的命令一经下达,本來在战场上保持着相对优势的流贼竟然在瞬间便一哄而散…贺一龙尽管心有不甘,但多年來的跑路生涯使他已经练就一身从容应对胜败的本事,逃起命來丝毫不以为耻,只求全身而退。
由此,在大头领的身先士卒之下,数万大军土崩瓦解,四散奔逃。这可将远处的李信惊的目瞪口呆,以至于他在那一瞬间竟沒弄清楚战场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流贼的溃散是切切实实摆在眼前的,李信当机立断,百余骑兵立即随之冲杀,以接应牛蛋所部…
三卫军向來以少胜多,但也从未见过数万大军被区区疑兵便吓退的先例,听到大将军下令之后,便纷纷呼哨打马加速冲了上去。
不但是李信,就连牛金松亦是满脑门子的疑惑,他明明已经做好了以死决战的准备,可是流贼竟然就这么莫名其妙的溃散了…一刻前还叫嚷喊杀的流贼,一刻后便作鸟兽散了…
牛金松当然不打算放弃这等千载难逢的机会,亦下令衔尾追击,以求杀伤流贼溃兵。终于在战阵中与李信骑兵会和,眼见着大将军亲临战阵,牛金松激动之下竟放声痛哭,泪流满面。
李信好言安慰了几句,当即又表示,流贼溃散恐再集合,必须加以追击,将其彻底打散…合兵之后,李信麾下便已经有了千余人,有了一战的底气,留下海森堡的炮兵沿岸驻守,战兵趁势向西竟掩杀。
贺一龙极为熟练的带着亲信部下准备一路向西,眼看着大军顷刻间化整为零,心中不无感慨,又叹息着,这回算是让那贺锦独抢了功劳和风头…
此时却有部将來报:“大头领,南边來的好像是官军的疑兵,刚刚兄弟们散伙后,发现他们仅仅有百余骑冲了进來,除此之外再无一兵一卒,还沒有杨嗣昌的人多哩…”
贺一龙当然不信,但刚才只顾着逃命,忽视了探查一下究竟有多少明军骑兵进入战场,此时立于马上仔细观望,数里扬尘消散后,却哪里还有成山成海的骑兵…
一时间,贺一龙目瞪口呆,后悔莫及…
李信率领牛金松等人,仅凭千余人便追着数万流贼溃兵,一路向西出去二十余里,直到冠县境内才堪堪罢手,集结人马准备返回东昌府。
却忽见冠县方向一股明军徐徐撤了回來,赫然便是此前与之一同攻击贺一龙贼兵的那股杨嗣昌前锋。
待见到对方主将之后,李信忍俊不禁,马上之人盔甲东拼西凑极不合身不算,还大有坐立不安的奇怪架势。此时,他显然已经得知了李信的身份,见面之后不便下马便拱手施礼。
“下官阳谷知县何腾蛟,见过镇虏侯…”
阳谷知县?如何带着一票人马,又如何北上,竟似不自量力一般的主动攻击流贼?何腾蛟?李信忽然觉得这名字似乎从何处听说过。
“镇虏侯一定想问下关阳谷知县如何带兵至此……”却不料李信将其打断,问道:
“可是贵州黎平府的何腾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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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七十八章 阁老入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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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当面直呼其名,在时人看來不啻于当面唾骂,但何腾蛟却仅仅是面色稍有惊讶,便欣然点头。
“下官正是贵州黎平府人士,却不知镇虏侯如何得知?”李信的底细天下尽人皆知,何腾蛟只当这镇虏侯乃马贼出身,虽然贵为侯爵,却出身草莽,不懂得礼数也是可以理解的。不过他却对李信能一语道出自家籍贯深感惊讶,需知他何腾蛟仅仅是阳谷地方的一个小小知县,李信是直通天子的人,又怎能尽知自己底细的?
李信陡然记了起來,这何腾蛟亦是明末抗清英雄之一,若说此人正好在山东为官,也甚是巧了。他还要继续确认,同籍贯同姓名的人不是沒有,“何县令表字可是云从?”
这些曾与前世深刻于李信脑海,即便换了人间也从未忘记过。何腾蛟彻底被李信弄的不知所以,只是点头,以示承认。至此,已经可以确认,此何腾蛟就是彼何腾蛟。李信策马与何腾蛟并驾齐驱,两军转换成长队由此并行东行。
在南明历史中,何腾蛟比起史可法等人來名气甚小,却是南明重要大臣之一,尽管于南明内部政治斗争中,做过许多诛除异己之事,为后人所诟病,称其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但他身陷敌营从容赴死而不降却是不争的事实,仅此一条便由不得人不对他肃然起敬。
何腾蛟问起李信是如何知晓其姓名籍贯,李信无言以对只好谎称,在京中曾听人提及,便算糊弄过去。不过他听了何腾蛟的自诉以后,却甚是感佩。不但如此,他还在何腾蛟的口中得知了一系列重要的情报。
原來,何腾蛟赴任阳谷知县不足一年,便遭遇流贼大举进攻。由于原本强势的山东总兵刘泽清被诛杀以后,其旧部一盘散沙,闻风丧胆不战自溃,流贼所过境各州县纷纷陷落,地方官殉城而死者不计其数。
流贼兵锋并未深入山东而是沿着大运河一路北上,很快便进抵阳谷县。负责阳谷守卫的只有本地卫所兵,早就望风而逃,何腾蛟不甘如此城陷,便组织本地乡民以及收容附近州县溃兵,待贼兵递进时便登城抵抗。
何腾蛟并未细数如何才抵挡得住流贼大军,但其中波折困难李信可想而知。到此处,便透露出一则重要情报,此番窜入山东境内的革左五营贼寇并非只有贺一龙一部,而是贺一龙与贺锦两部人马,两路合兵号称有十万众。但据何腾蛟所推测,二贺人马攒在一起总有五六万之数,人数不多为祸却一点不比李自成、张献忠差。所过之处,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何腾蛟自感组织民壮声威不显而士气低落,又为了吸引各地溃兵來投,便谎称当朝阁部杨嗣昌所遣前锋在阳谷城中,附近各地溃兵闻之纷纷归附,因此阳谷县内兵力最盛时竟达六七千之多。由此得到了另一个意外效果便是,二贺两部人马纷纷放弃了并不位于大运河主干道上的阳谷,继而分兵,沿东西两路北上,其中东路贺一龙在大运河朱枣庄与牛金松遭遇。
而据多方情报汇集之后,何腾蛟做出了一个判断,革左五营的贺一龙、贺锦两部人马之所以窜入山东,又急于北上,其目标便是有北方苏杭之称的临清,此地为贯通东西南北的水陆枢纽,囤积财货不计其数,且黄河故道由此与大运河交汇,一旦贼兵沿着黄河故道由此溯流而上,将严重威胁到于河南剿匪的杨嗣昌后路。一旦杨嗣昌囤积于黄河以北的无数军资落入流贼之手,或是被付之一炬,中原剿匪势必将功亏一篑。
李信频频听何腾蛟说出黄河故道一词,便问其意,何腾蛟又额外解释一番。原來黄河在历史上曾数次泛滥改道,而在南宋以前一直由河北山东流入大海,至南宋建炎二年,东京守将杜冲为抵御金兵南下,便在滑州掘开黄河大堤,黄河向东南分别由济水和泗水流入大海。此后又历经数次大规模改道,始终被人力封堵南流,后來夺淮入海,黄河河道便一直稳定至今。
黄河自改道南流,夺淮入海以后,虽然河道趋于稳定,可自洪武朝以來,决口多达数百次,几乎每七个月就要决口一次,黄淮百姓因此而家破人亡者不计其数。何腾蛟言及于此,痛心疾首,情绪陡而激动。至于黄河故道仍旧有河水流过,水势随小,但少了黄河泛滥反而河道平稳,因此仍为沟通东西的重要水道之一。
这番话让李信大吃一惊,也颠覆了來自太平年景的他对于黄河的印象,从未想到过这条被讴歌了千遍万遍的母亲河,竟然在上千年间夺取性命无数,为黄淮百姓带來了罄竹难书的深重灾难。也许之于时人百姓看來,所谓母亲河,在他们的眼里不啻于一条吃人不吐骨头的恶魔,人常言洪水猛兽,或出于此吧…
“自流贼之祸波及山东月余时间,下官麾下聚集士卒近万。”说到此处,于马上的何腾蛟竟赧然一笑,“下官自满之心日起,生怕朝廷在临清准备不足,而吃了大亏,便率部北上,哪成想刚过莘县就遭遇了贺锦所部流贼,一战而失去大半部众,幸而平素约束甚严,这才有了今日一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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